【印度的黑暗面:強暴文化解析】之二:崇高的神與低下的女人,「女子無才便是德」在這一點也不奇怪

【印度的黑暗面:強暴文化解析】之二:崇高的神與低下的女人,「女子無才便是德」在這一點也不奇怪

德里巴士強暴案後,民眾在各地示威遊行。

文:印度尤

編者導言:由印度尤撰寫的【印度的黑暗面:強暴文化解析】,第一篇【印度的黑暗面:強暴文化解析】之一:生活的壓迫與失衡,貧窮男人們負擔得起的最大娛樂就是「性」探討長期以來印度貧富的差距,使得部分貧窮的男人只能以「性」滿足對生活的渴望,而第二篇,則是以女性弱勢的觀點切入,讓讀者從另一個角度看印度的黑暗面──強暴文化。此外,印度的種姓制度、司法系統、政府以及傳統社會對強暴文化的影響,也將會在下一篇與讀者交代。


2015 年時,印度西部最受外國人歡迎的海灘城市果阿(Goa),傳出一名搭乘計程車的女子遭到五名喬裝成緝毒警察的男子輪暴。印度的強暴案件雖然在女權運動後受到了更多關注,在某種程度上也讓民眾意識到女權的重要性,但整體而言,印度的婦女安全情況還是非常糟糕,強暴案件依舊頻傳,這篇關於強暴案件的續集,就從警察說起吧!

死守成規與觀念錯誤的人民保姆

2012 年新德里巴士強暴案發生時,就暴露出印度警察系統的問題,因為當受害女大生被赤裸拋出車外,受傷嚴重地躺在地上時,獲報的警察第一件事情不是將傷者送醫並追捕嫌犯,而是在釐清究竟這案件發生所在地,是歸哪一個轄區的警察管轄,也因此拖延了許多時間。

印度現在所存在的警察制度和司法體系,許多仍承襲英國殖民時期遺留至今的規定,百年來並未與時俱進,也造成辦案以及責任歸屬等運作問題,新德里巴士強暴案發生時,警察們爭論轄區的原因是,非此轄區的案件,其他轄區的警察是不可以越界去處理的,當然這也可以看出推拖以及死守成規的問題。

除了通報案件、處理程序等系統上的改革外,很多女權運動家也不斷呼籲,要教育印度警察,人人都應該要有正確心態,許多印度的基層警察教育水準不高,很多人對於女權或強暴案件的敏感性相當低落,甚至覺得「這沒有什麼大不了!」吃案比例高之外,過去也曾經發生受害女生到警局報案,卻再次被警察強暴,以及去報案卻被警察勸說,要受害人下嫁給強暴犯等等荒謬情況。

再加上強暴案件中的女性受害人,通常身心都非常脆弱,甚至是處於非常崩潰的狀態,在重述案情與細節時需要妥善的保護與安撫,但印度女警數量比例非常的低,2012 年探討這個問題時,全印度只有 442 個女警站,高達 13 個省邦是沒有女警站的,除此之外,被稱為「強姦之都」的新德里,超過八萬名警察裡,女警人數只有五千出頭,當婦女受害時,又要面對可能再度性侵、吃案、脅迫撤案甚至要求她下嫁強暴犯的男警時,那樣的恐懼可想而知。

女警的成效——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2015 年 3 月,印度內閣才宣布同意在印度的 7 個聯邦屬地(類似中央直轄區的概念),保留三分之一的警察名額給女性,雖然此舉受到許多歡迎與正面的回應,但其他省邦還有待加強,還有印度實際的執行效率也還需要觀察。

然而有多一點女警真的就能發揮功能嗎?某種程度上女人理當能夠體諒女人,但是如果教育、心態與價值觀沒有改善,恐怕會變成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只是治標不治本。

說一個我們辦公室裡的幫傭 Manju 的故事吧!她因為被丈夫家暴而去報案,為了方便她還特別選了一個女警站請求協助,沒想到女警卻勸她回家。

「妳被妳老公打?」

「對,我要報案。」

「打幾次?」

「一次。」

「才一次?回家吧!他也不過才打妳一次而已!」

不要懷疑,這就是一個女警對於一個受到家暴的女人的回應。印度的性別不平等除了男人對女人的歧視之外,還包括女人接受了這樣的歧視,甚至加諸在其他女人身上。

父權至上的社會結構

既然說到這裡,那就來談起印度的性別不平等吧!印度是一個父權體制結構非常穩固的社會,某種程度上這和宗教、產業形態、教育程度以及經濟能力等等都有非常大的關係。

之前強暴案發生時,許多人會說,印度教裡有這麼多的女神,為何崇尚女神的印度人卻還踐踏婦女?縱使在印度教裡有許多女神,但大致上是鞏固並推崇父權的宗教形態,例如印度教節慶 Karva Chauth,印度的妻子都要為丈夫節食一天,以祈求丈夫身體健康、長命百歲,並以此展示自己的愛,又或是崇拜濕婆神的生殖器,以牛奶和鮮花來崇拜陽具雕像等等。

過去更有妻子在丈夫過世時,應該要走向火堆跟著丈夫一起去,現在也還有寡婦村,認為寡婦們是不幸的象徵,她們只能穿著白色的紗麗,在宗教祈禱之中孤老終生,再加上印度教傳統經典,對女性的行為還有扮演的社會角色也有諸多限制,在信仰虔誠的印度教社會中,宗教規範了一個「好女人」所應有的形象,而印度教的神廟裡,甚至還有廟妓的存在。

信仰成為推波助瀾的幫兇,以神之名行邪惡之事?

在印度可以看見許多印度教的宗教領袖,他們又被稱為 Guru,他們在信徒的奉獻與供養下,經營著佔地廣大的修行場,這些 Guru 的影響力巨大,甚至許多政治人物都是他們的信徒,特別是在選舉時,這些 Guru 們手中掌握的,都是數百萬甚至千萬的選票,候選人們都得拜會他們,並請他們幫忙祈福。

這些 Guru 一直以能夠通靈、消災解厄以及帶來好運等等,被信眾們當成神來崇拜,當然有許多 Guru 帶給民眾信仰的力量,但同時在修行場裡,也有許多黑暗的事情持續發生。就以在強暴案裡面最知名的一位印度教 Guru 巴布(Asaram Babu)為例︰

巴布是印度最多人崇拜與信仰的一位印度教 Guru,只要說起他的名字,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我第一次知道這個人,是在 2012 年新德里巴士強暴案發生時,他在一次的信眾集會中說:「受害女大生應該在被強暴的時候呼喊神的名字,並對強暴者說我視你為兄弟,這樣子她的下場就不會這麼悽慘了。」他甚至大放厥詞地說:「受害女大生和那六名強暴犯都應該負起一樣的責任。」

這個言論如此荒謬,但參與集會的民眾卻將巴布視為神,並信仰他所說的一切,也就代表在這樣的集會之中,有多少人擁有這樣的思考模式,並以宗教之名強化、鞏固,而巴布作為一個宗教領袖,卻如此看待強暴案件與女性,也讓擁有虔誠信仰的女性暴露在風險之中。

2013 年 8 月,一名 16 歲的少女被父母帶到了巴布的修行場裡,她指控巴布在修行場裡性侵了她,這件事情在印度引起了軒然大波,甚至出現了信徒攻擊警察以阻撓巴布被捕,而巴布一開始也非常囂張,除了裝病躲起來之外,還大言不慚地說印度政府沒有膽逮捕他,因為他廣大的信徒手中握有選票,當然最後這場鬧劇還是在逮捕巴布之後結束,但這名 70 多歲的 Guru,在印度橫行許久,卻在 2013 年才在這名 16 歲少女的指控下,戳破了他的假面目,而先前又有多少婦女被他賤踏過呢?

經濟主導權掌握在男人手中

除了宗教之外,在傳統的農業社會中,由於男人在農事上擁有先天的體能優勢,把持生產以及經濟的主導權,在印度的農村裡,重男輕女、男尊女卑的情況非常嚴重,女人就如同是男人的附屬品,除此之外,男性之間依照輩分與長幼的層層結構也非常清楚,父親就是家中的天,接著是長子,其他兒子以及堂表兄弟等等,女人就是在家相夫教子、煮飯洗衣並且依靠著男人度過一生。

說個印度女人煮飯的傳統,相信大家都知道印度的主食之一是麵粉做的餅,在傳統中印度的女人應該在吃飯席間,給長輩、家中男人與小孩不斷地端上熱騰騰的麵餅,看盤子裡沒餅了就要趕快遞上,也就是說女人是不會在同時間上桌吃飯的,當然隨著時代的進步,這樣的情況已經有所改善,但普遍來說在農村裡依舊如此。

我的印度製作人有一次告訴我,她因為工作的關係,做了麵餅放在冰箱裡,丈夫回家之後就可以自己微波來吃,結果她的公婆知道這件事情後覺得非常不可思議,自己的兒子怎麼可以吃這樣加熱的餅?我的製作人為什麼沒有盡到一個妻子的義務?雖然是個小故事,但也可以看出女人在印度傳統價值觀裡的地位。

被剝奪的受教權

也因為男性長期把持著生產與經濟的主導權,中國傳統中的「女子無才便是德」、「男主外,女主內」以及女生不應該拋頭露面等等,在印度也都是一樣的情況,也因此女性的受教權也遭到剝奪,根據印度政府的人口統計,女性的受教育比例在 1951 年時只有 8.86%,2011 年的統計報告中,女性受教育比例雖然上升至 65.46%,但相對於男性的 82.14%,仍有 16.68% 的差距,而偏遠農村仍普遍在女孩子未成年時安排婚姻進入家庭,也使得女性受教權中斷。

受教育的程度不高,在經濟自主的能力也就相對較低,也使得印度的女性在尚未出嫁時,必須仰賴父兄,出嫁之後則要追隨丈夫,老的時候則是依靠兒子,這也造成女性在反抗父權上失去了力量,包括離婚不被娘家接受、離婚後無法經濟獨立等等,而作為一個需要依靠男人而生的女人,地位也就相當卑微。

其實之前曾經有人討論過,印度之前執政中央十年的國大黨領袖索尼亞·甘地(Sonia Gandhi),叱吒政壇多年甚至掌控印度前總理曼莫漢辛格,以垂簾聽政的方式掌控著印度政治大小事,而她的婆婆英迪拉·甘地(Indira Gandhi)也曾經擔任印度總理,這代表印度某種程度上,女性也是可以出頭天,那為什麼女權還是如此低落呢?

當然隨著時代進步,印度有越來越多女性透過教育、經商或自己打拚而崛起,有趣的是,如果我們看這些在印度擁有政治或經濟權力的女人,她們的崛起多半來自於家族、父親抑或是丈夫,索尼亞·甘地是在她的丈夫——印度前總理拉吉夫·甘地(Rajiv Gandhi)被暗殺身亡後,不得不挺身而出領導國大黨,英迪拉甘地的父親則是印度獨立後的首任總理尼赫魯甘地,她們很多都還是在這樣的家族體系,又或是父權體制之下所崛起的,也因此某種程度上,可以理解為什麼在印度女權受到侵害時,這些為居高位掌權的女人們卻鮮少站出來為女人發聲。

備註:本文原刊載於換日線合作夥伴 就是要印度,授權換日線重新編輯後刊登,原標題為《印度黑暗面?(二)從強暴來看女性弱勢的成因》。「強暴(性侵)文化」(Rape culture)指一種對加害者、受害者與強暴行為本身的錯誤想法、偏見或刻板印象,並可能造成「合理化」強暴事件的發生,甚至咎責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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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陳太陽

Photo Credit:就是要印度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