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總理莫迪廢鈔週年──打黑金、去貪腐?抑或是,人民受苦受難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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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印度尤

2016 年 11 月 8 日,一個印度人絕對難以忘記的震撼日,也是一場全世界都忘不了的金融大地震。在這一天,才剛登上全球經濟成長最快速的國家──印度,其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一聲令下,閃電廢除 500 與 1,000 盧比紙鈔,宣布後 4 個小時即刻生效。高舉「打黑金、去貪腐」大旗的莫迪,卻活生生地將人民推入現金慌與經濟停滯的深淵。

如今廢鈔滿一週年,莫迪聲稱這是他上任以來最勇敢的決定,廢鈔週年這天是「印度的反黑金日」,反對黨則稱這是「印度民主與經濟的黑暗日」,廢鈔就是一場經濟災難。究竟廢鈔一年之後,印度經濟呈現什麼模樣?

受苦的社會底層,失業情況嚴重

來到新德里首都圈的一處馬路轉角,近百名工人從早上五六點便站在那兒,或閒聊、或發呆地等待打零工的機會,只要有一台檔車或一輛貨車靠近,工人便會一大群一大群地將其圍住,伸長頸子盼望著能被「欽點」上工。 這在印度被稱為「勞工市場」(Labour Chowk),沒有固定工作的成年男子們都聚集在這兒,也成了印度失業率的社會縮影。

「我之前在一家出口工廠工作。廢鈔之後我老闆的 4 家工廠關到只剩 1 家,我就只能出來做工,有時候站在這邊四、五天也沒有任何工作。」庫馬爾(Kumar)說,失業之後他也想過去別的工廠工作,但大部分的中小型工廠都面臨同樣處境,「要工作的人比工廠多!就只能來打零工。」

像庫馬爾這樣擁有技術的工人,都無法找到棲身之處,更遑論只能從事勞力活的一般工人。薩伊尼(Saini)騎著檔車前來招工,許多建築工地包小工程的工頭,都和他一樣每天騎著檔車或開著一台小貨車前來「勞工市場」找人,「我以前每一天大概會請 5 到 7 個工人,但是廢鈔之後,一天就請 1 到 2 個吧!」薩伊尼苦笑著說,現在很難拿到案子,就是在「度日子」。

工人們說,每天工資 400 盧比,工作少的時候一個月只能攢 6,000 盧比,多則 15,000 盧比,支付房租、扣掉交通費用之後,根本很難維持家計,而這個工資是首都新德里的水平,更遑論其他二三線城市與農村地區。「印度工資已經三年沒有增加,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這麼長時間工資完全停滯。」尼赫魯大學(Jawaharlal Nehru University)經濟研究與計畫中心副教授希曼舒(Himanshu)表示,印度是一個由內需主導的經濟,廢鈔令一下,首先衝擊的便是市場需求,連帶的存貨囤積、生產驟降、經濟活動停擺甚至後退一併爆發,而這在廢鈔滿週年之際,並沒有獲得有效的處理與正視。

廢鈔週年當日,新德里抗議民眾。圖/印度尤 提供


GDP 成長率下跌,非正式經濟受損難以評估

莫迪政府最新宣布,挹注 324 億美元的資金,救援壞帳率(註一)高達 10% 的公營銀行,用以恢復其應有的信貸能力,希望透過資金供給端的改善,帶動印度委靡許久的私人企業投資,但希曼舒卻樂觀不起來,「印度的產能利用率(註二)已經下跌到一個非常低的程度,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要創造需求而不是增加供給。」印度私人企業(非金融產業)的資本支出,在 2016-2017 會計年度僅成長 5.8%,跌至 25 年以來最低。

然而,一夕之間被莫迪廢鈔衝擊的需求動能,得花多少時間才能恢復?沒有人能夠提供答案,但很顯然地,廢鈔滿一週年之際,這個所謂的「短期陣痛」仍在進行中。今年 4 月到 6 月的季度 GDP 成長率只有 5.7%,遠低於去年同期的 7.9%,更是印度 3 年以來最低的季度 GDP 成長率。

經濟學家出身的前印度總理曼莫漢 辛格(Manmohan Singh),在廢鈔週年的前一天指出,印度的年度 GDP 每下降 1%,就會讓印度損失一兆五千億盧比(約 231 億美元),抨擊莫迪廢鈔完全是一場經濟災難,折斷了印度中小企業的支撐。他也刻意指出,5.7% 的季度 GDP 成長率,是以莫迪上任後,在 2015 年調整 GDP 計算方法所得出的。在這個新算法之下,印度 2013-2014 財政年度的 GDP 硬是從 4.7% 狠跳至 6.9%,曼莫漢 辛格此言也在暗示,印度經濟的實際現況,要比 5.7% 來得更糟。

GDP 所統計的是在檯面上的正式經濟,而沒有實際數字的非正式經濟,所受的衝擊則更難評估,特別是印度有超過 90% 的勞工是在非正式經濟內工作,專門研究農村、發展經濟以及就業的希曼舒表示:「特別是小型企業,一旦倒下就很難再爬起來,就算得以恢復,也會需要更長的時間。」

莫迪承諾的廢鈔成果,直接效果模糊

莫迪在廢鈔週年當天,在推特上發表貼文為自己辯駁,強調已經找到有 170 萬個帳戶現金交易與納稅紀錄不符、正在清查 230 萬個存入現金的可疑帳戶,以及關閉超過 22 萬個空殼公司等等。


許多人抨擊,廢鈔後有 99% 的舊鈔都得以回存,不如政府原先預料可能會有高達 30% 遭到廢除的 500 與 1,000 盧比大面額舊鈔直接消失,人民顯然比政府來得更為聰明,利用各種管道保住自己的財富,即使在「轉換」過程中有所損失,回流情況還是遠高於預期。

曾任印度工商部高官,現任印度國家應用經濟研究所(National Council of Applied Economic Research)資深研究員的辛格(Kanhaiya Singh)辯駁,將錢存到銀行,並不代表黑錢直接洗成白錢,還得通過政府的仔細比對與檢驗,「所有的錢都回到了銀行體系,要比直接憑空消失來得更好,這代表印度的經濟資本沒有就此蒸發,現在印度經濟中的每一分現金,都在特定人的名下,這些交易全部都有紀錄,檢視這些帳戶就可以揭發許多一直以來發生在印度的不法情事。」

「這是結構性的調整,干擾肯定會有,但這都是暫時性的。」辛格相信廢鈔將實現長遠效益,使印度經濟透明化,廢鈔之後上路的統一商品與服務稅則是再一步地進階,透過環環緊扣的稅制,將印度導向正式化經濟。

廢鈔週年當日,新德里抗議民眾。圖/印度尤 提供


然而,觀察廢鈔之後的印度經濟樣貌,可以發現莫迪主打的幾項承諾,都難以看見直接性的顯著成果。

打黑金、去貪腐

無論是透過人頭帳戶、由家族成員分散持有、巧立名目、私人關係或賄賂,99% 的舊鈔回流都在廢鈔後回流進入銀行帳戶,雖然稅務機關可以逐個帳戶追查金流與交易細節,然而此舉曠日費時,如何證明該筆現金為黑金成了一大難題。

印度許多包括莫迪執政團隊在內的知名政要,以及企業高層通通被列名在巴拿馬文件(Panama Papers)(註三)、天堂文件(Paradise Papers)(註四)以及瑞士銀行、匯豐銀行海外帳戶名單當中,然而就在廢鈔滿一週年之際,莫迪並沒有抓出令人滿意的「大魚」,打黑金的成效並不顯著。

貪腐行為依舊持續,印度一個關注公民議題的平台 Local Circles ,在今年十月底發布涵蓋印度 200 個城市、超過 10 萬個樣本的調查,45% 的民眾表示,他們過去一年以來,曾經賄絡官員以讓事情順利進行,並以現金為主要方式,有 39% 的民眾認為,只有賄絡才能順利完成應辦事項。

電子支付蓬勃發展,但仍以現金為王

印度電子支付在廢鈔百業慘淡之際,異軍突起地以倍數翻漲蓬勃發展,其中又以中國阿里巴巴所投資的印度電商 Paytm 最為顯著,廢鈔後短短 40 天增加了兩千萬名新用戶,交易量翻漲數倍,這也成了莫迪廢鈔成效不彰之際的最佳擋箭牌。

孟買顧問公司 Quantum Advisors 的主管查理(Arvind Chari),便指出廢鈔滿一週年,印度信用卡與電子支付的交易額,雖然從 2016 年 10 月的 4 億盧比飆升至今年 8 月的 7 億,然而相較於中間的高點 8.5 億已經開始趨緩,下跌了 26.5%。而印度現金佔 GDP 比例也已經在 9 月回到兩位數,預計明年將回到廢鈔前的水平,現金依舊為王。

廢鈔週年當日,新德里抗議民眾。圖 / 印度尤 提供


廢鈔損莫迪改革者形象,但其政治聲望仍高

哈佛商業評論(Harvard Business Review)在廢鈔週年發表了一篇文章,內容指出,從莫迪廢鈔的經驗,其他國家可以學習到四件事情:「慎選你的專家」(Choose Your Experts Carefully)、「切莫忽視基本數據」(Don’t Ignore Basic Data)、「考慮人類行為」(Consider Human Behavior)以及「謹防數位萬靈丹」(Beware of Digital Silver Bullets)。批評莫迪廢鈔只是基於「勇氣」,卻不是出自精密的計算與科學衡量。曾被美國前總統歐巴馬(Barack Obama)稱讚是行動者(Man of Action),並對其改革寄予厚望的莫迪,也被英國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雜誌批評其改革者形象是虛有其表。

「莫迪認為他自己是個改革者,這本身就是一個問題,經濟的複雜程度要比總理所想的來得更高,也不是每個政策都能夠得到預期的回應。」希曼舒批評,以目前印度的經濟表現,或許沒有比 2014 年初來得更好,很顯然地,又比 2004 年到 2011 年,印度 GDP 成長率破8%來得更差。

被視為充分掌握黨內實力的莫迪,也開始面臨自家內鬨,其黨內大老、前財政部長辛哈(Yashwant Sinha)十月就撰文開砲,指莫迪經濟管控失當,廢鈔所帶來的災難或將很難避免印度的經濟硬著陸,並警告當前的經濟頹勢,或許在 2019 年莫迪尋求總理連任之前都難以恢復。而莫迪黨內的國會議員古普塔(Shyama Charan Gupta),也在一場國會小組會議上面,直接指出廢鈔衝擊非正式經濟,政府應該要為人民自殺以及失業率負責。

眼前,印度政壇未有值得莫迪擔心的競爭對手,反對黨勢力薄弱又不團結,莫迪 2019 年的連任之路還不算太棘手。然而從近期莫迪對外發言轉攻為守,不斷為自己的改革與政策進行辯護,也能看出其政治聲勢仍高,但與初上任時已有不同,12 月即將在莫迪老家古吉拉特邦(Gujarat)登場的地方選舉,將會是重要指標。

廢鈔週年當日,新德里抗議民眾。圖 / 印度尤 提供


最大稅改緊接上路,印度經濟再一次陣痛

就在莫迪閃電廢鈔之後,印度有史以來最大的稅改統一商品與服務稅(Goods and Services Tax, GST),在今年 7 月正式上路,新稅制的稅率直至本月仍持續調整當中,雖然這項改革印度期盼許久,然而就和廢鈔一樣配套措施不足,一刀砍下,滿身傷的依然是社會底層的人民,許多不識字、不懂得如何使用電腦以及沒能力聘僱會計師的人民,又再迎來一場兵荒馬亂。

「這就像是你才剛被打斷腿,正在試著再站起來,結果又被打斷一次腿。」新德里一家紙盒包裝工廠的老闆阿提夫(Atif)無奈的說,政府就像是在對他們做社會實驗一樣,廢鈔之後來個新稅制,像他這樣的小工廠老闆,並沒有跨國公司與大財團那樣的資源與知識,除了坐等情況穩定似乎別無他法,「我們減產、縮短工時的同時,其他人若是在前進,我們不是停滯,而是相對地在後退。」

不過,若從印度股市節節走高的情況看來,投資人與企業的似乎仍保有一定程度的樂觀。印度 Sensex 指數(註五)日前飆破 33700 點的歷史新高,印度國家應用經濟研究所資深研究員辛格表示,這代表業界所感受到的景氣回溫與經濟反彈,要比數據所顯示來得更為強烈。尼赫魯大學經濟研究與計畫中心副教授希曼舒則認為,目前許多人仍相信,這些低靡的經濟數據只是短期的干擾,然而若是下兩個季度的情況未見起色,這些樂觀情緒也將受到打擊。

廢鈔一週年,印度的經濟還在努力站穩腳步,莫迪稱之為「最勇敢的政策」,財政部長賈伊特利(Arun Jaitley)則稱之為「會讓印度感到驕傲的一天的」,實際上,有勇無謀的廢鈔卻成了一場直接效益尚無感,副作用衝擊卻超有感的經濟實驗。作為實驗白老鼠的人民仍在受苦,而短期干擾的延長,長期效益也就連帶受損,廢鈔這劑猛藥的藥效,如何能夠補償這段期間的損失與停擺,成了莫迪不願回應也沒有答案的問題。而那些沒有必要的經濟代價,也成了莫迪改革者形象上抹不去的污點。

註一:指壞帳與應收帳款之間的比率。
註二:產能利用率有時也叫設備利用率,是工業總產出對生產設備的比率,簡單的理解,就是實際生產能力到底有多少在運轉發揮生產作用。
註三:巴拿馬文件是巴拿馬的莫薩克—馮賽卡律師事務所在 2016 年遭國際調查記者同盟揭露的一批機密文件,包含了該律師事務所自 1970 年代開始所列有關 21.4 萬家離岸金融公司的詳細資料共 1150 萬筆,揭露了各國政治人物與精英們未曝光的海外資產。
註四:天堂文件是於 2017 年 11 月 5 日泄露的 1340 萬份海外投資相關文件。這些文件源自於離岸法律公司毅柏律師事務所,此案涉及超過 120,000 位人物和公司。
註五:印度 SENSEX 指數(又稱孟買敏感 30 指數、BSE SENSEX)為印度最被廣泛使用的指數, 為投資印度的重要參考指標,是由孟買證券交易所發行。 

備註:本文原刊載於換日線合作夥伴 就是要印度,授權換日線重新編輯後刊登,原標題為:《莫迪廢鈔滿週年,印度經濟怎麼了?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陳太陽

Photo Credit:Press Information Bureau,india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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