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法阻止世間的戰爭,但我願意嘗試換位思考」──感謝台灣網友的正義感,讓摩洛哥老樹有了生存的希望

「我無法阻止世間的戰爭,但我願意嘗試換位思考」──感謝台灣網友的正義感,讓摩洛哥老樹有了生存的希望

2017 年 12 月初,我與貝桑為了保護一棵撒哈拉古老野樹而跟當地一家大飯店槓上(前情提要:不怕被罵「外國女人滾出去!」──無良大飯店業者砍樹、毀沙丘,台灣女生在摩洛哥,號召「全球公民運動」),當時老樹被砍,沙丘整個被推平,沙漠生態被破壞殆盡,只因大飯店想在鄰近一帶搭建一座專門服務頂級客人的豪華白帳篷區。

當時,為了阻止大飯店持續砍樹、破壞沙丘生態,我們希望與大飯店溝通,然而業主態度傲慢,拒絕協商,甚至威脅對我不利。眼見大飯店勢力龐大,官方態度曖昧不明,偏偏圍繞在我身邊的,全是窮困弱勢、沒有社運概念的遊牧民族後裔,幾經思索,我發現此時能與我一同在撒哈拉捍衛老樹與沙丘生態的,恐怕唯有來自國際與家鄉台灣的支持。

也因此,我火速在《換日線》詳細寫下護樹緣由並公開大飯店名稱,文章一發表,引起極大迴響,熱情的網友們紛紛在該飯店網頁給予負評,業主倍感壓力,口頭答應會與我們面對面協商,令人驚喜不已。

大飯店真面目:不只要據地為王,還要趕走窮鄰居

然而,即便如此,我仍有不祥預感,知道必須有更進一步的護樹行動。

由於大飯店請來推土機將沙丘鏟平、築成沙牆,明目張膽地據地為王,我們決定做出相應行動──找推土機來移除沙牆,破除大飯店設下的領域疆界,將沙與土還給老樹。

貝桑打了無數通電話,所有司機全推說沒空,顯然風聲鶴唳,沒人敢接這份工作。我堅決地拿起鋤頭,一鋤鋤地把沙子慢慢撥下來,真真實實地腳踩受傷大地,帶著愛,身體力行地為沙漠生態做事。

與大飯店的正面衝突讓推土機司機不敢來上工,豔陽下,寒風中,我、貝桑與他表哥只好以人工方式,一鏟一鏟地移除沙牆,向這世界宣告捍衛老樹的決心。圖/蔡適任 提供


當貝桑也拿起他父親生前使用的鋤頭,開始移除沙牆,手機響了,我們終於找到願意來上工的推土機司機了!貝桑跟司機約好上工時間,並跟我說他覺得父親一直跟他在一起,很喜歡我們做的每一件事。說完,他便像個孩子似地紅了眼眶。

太陽快下山,快累壞的我們準備收工,貝桑表哥將斷裂的巨大樹根放在隔開大飯店豪華帳篷區與老樹的沙丘稜線上,劃清界線的意味強烈,也昭示著大飯店對沙漠生態有多麼殘忍。

貝桑表哥將巨大沉重的老樹樹根給搬到隔開大飯店豪華帳篷區與老樹的沙丘稜線上,讓斷裂樹根阻擋大飯店進一步入侵。圖/蔡適任 提供


這時,一輛吉普車遠遠朝我們駛來,我提高警覺,深怕是大飯店來尋仇,定睛一看,坐在副駕駛座的,竟是貝桑大哥!待他們下車,才知吉普車司機是大飯店與貝桑家族都熟悉的舊識,很快地,貝桑便跟他們展開激烈的爭論。

原來司機跟貝桑大哥受大飯店委託,要我們放棄老樹。我問:「大飯店都已經占用一大片土地了,為什麼連老樹周圍這一丁點空間都不肯放過?」

司機說:「業主認為如果你們在老樹下弄啥帳篷區,會吵到他們的頂級客人,影響他們做生意,所以希望你們離開,到其他地方想辦法。」

呵,原來大飯店真正目的不是老樹,而是想把周遭所有人都趕走,好佔有遼闊無盡的土地!是的,大飯店不要「貧窮鄰居」,只想要可以讓他們財源滾滾的「頂級貴客」,也早已失去願意分享的遊牧之心。

這豈不矛盾?大飯店先是口頭答應讓步,同時卻又請貝桑大哥來叫我們放棄老樹、離他們的豪華帳篷區愈遠愈好,完全是雙面人作法呀。再次地,我與貝桑悍然拒絕大飯店提議。

網路號召的矛盾:感謝網友響應,卻又擔心過猶不及

隔天,正如我所料,大飯店只是虛幌一招,約好協商時間一到,他們不曾出面,而是持續向貝桑家族施壓,暗中找官員、軍警來威之以勢,同時利用貝桑親友動之以情──雙重壓力下,我們仍堅決不肯放棄老樹。

與此同時,網路輿論持續燃燒,大飯店很怕因此失去客源,一再到官員軍警那兒告狀,說我們為了一棵老樹,藉由網路傷害他們的聲譽。官方雙手一攤,說網路世界不歸他們管。大飯店迫於無奈,只好再度請貝桑大哥來跟我們說,只要網路輿論能夠平息,他們願意放棄老樹。

我一聽,馬上在臉書公開貼文,告知網友們這個好消息,也請臉友不再給予負評。

彼時,我的心裡壓力極大,一方面很怕大飯店再度毀約,我將很難再號召臉友與我一同對抗;另一方面也相當擔心網路輿論失控。畢竟我的目的從來不是傷害該飯店本身,而是希望老樹與沙丘生生態能存活無憂。

網友的正義讓大飯店暫時不敢輕舉妄動,我們得趁這段時間趕緊做事,包括運些物資過去,然而老樹地處遙遠偏僻,抵達還須穿越沙丘群,光是交通與搬運便是棘手難題,眼見情況危急,偏偏這裡啥事都快不起來。

當貝桑表哥以圓鍬慢慢剷平沙牆,被大飯店推土機斬斷的樹根暴露出來,巨大粗壯,讓人心痛!圖/蔡適任 提供


祈願帶給土地寧靜喜悅,而非兩敗俱傷

過了兩天,好不容易,推土機終於前來,才剛開始剷除沙牆,我馬上聽見一輛吉普車從大飯店帳篷區那兒駛來,竟是業主之一親自前來阻擋,貝桑跟他激烈爭吵,幾乎當場打了起來!

或許大飯店之前完全不將我們看在眼裡,也或許在當地傳統中,雙方協商永遠是請有威望的家族長輩代為傳話,且拒不與女人談話,以至於先前他們不願與我們直接溝通,只是不斷找人傳話。

直到業主之一親自跑來辱罵,我才赫然發現,從頭到尾,業主不曾明白引發眾怒的是他們為了營利而砍樹、破壞生態,卻認定他們已經口頭答應我不再傷害老樹,網路負評卻不曾消去,是因為我背信。

聽著激烈的爭吵聲,我獨自坐在沙丘上,望著遠方的大沙丘。寒風中,我很清楚地看見橫擺在眼前的事實是我們跟大飯店勢必磨合出共識,避免兩敗俱傷。大飯店的帳篷區不可能搬遷,而我唯一能跟大飯店協商的籌碼,真真就是網友的理解與支持──畢竟讓大飯店氣到跳腳的,從來不是我跟貝桑的怒吼,而是瞬間破壞他們累積多年商譽的網路負評。

我多麼希望在這棵樹前、在這塊土地上,唯有寧靜喜悅。然而我們身處末法時代(佛教術語,指佛法衰頹的時代),爭吵、衝突與撕裂,無處不在,暴戾與憤怒甚至就在我們自己心底。那麼,為了一個和平的未來,我們是不是可以往自己的內心走,從改善個人與自己及與他人的關係開始?

「難道人類生存與自然生態之間,只能是對立與衝突?」

這時,臉書傳來《壹週刊》專欄訊息,與我確認這週是不是要刊登關於大飯店砍樹的文章?

我走進老樹,靜靜坐在裡頭,想著《魔法公主》裡的議題:「難道人類生存與自然生態之間,只能是對立與衝突?」宮崎駿作品給我的啟發之一,在於幫助我理解所謂的「邪惡那端」其實很有可能只是在執行屬於他自己那一套的正義與理想,然而若沒有任何人願意坐下來,聆聽對方並試著理解,彼此各退一步,這世間將只會殺戮不斷,永無寧日。

我無法阻止以巴衝突、無法平息世間任何一場戰爭,但我願意從「降伏己心」開始,不因憤怒而訴諸暴力,我願意給和平一個希望,即便最後還是難以對抗大飯店惡勢力,只願整個護樹過程,激起更多的是在我們心中的愛。

也因此,我請《壹週刊》暫時不刊登那篇文章,以免激起更大的網路輿論壓力,甚至再度請臉友移除在該飯店臉書上的負評,釋出善意,只願換來與大飯店正式協商的機會,就為保有老樹與沙丘生態......。

(未完待續)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蔡適任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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