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孤狼──從「紐約恐攻」看消亡中的伊斯蘭國,如何建立「新常態」

不只是孤狼──從「紐約恐攻」看消亡中的伊斯蘭國,如何建立「新常態」

紐約警方參加下曼哈頓恐攻受害者紀念儀式。


萬聖節這一天,離 911 事件發生的世貿大樓舊址不到一英里的地方,曼哈頓下城區發生了一起自 911 以來,紐約最嚴重的恐怖攻擊,造成 8 死 15 傷的悲劇。

新聞報導中,狼籍的路面、扭曲的單車殘軀、滿街標滿 NYPD 的警車畫面,歷歷在目,但紐約市長白思豪(Bill de Blasio)卻在悲劇發生當下,宣布將甩開 2013 年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的痛苦回憶,以及恐攻重演的不確定性,照舊在週末舉辦共五萬名跑者參加、素有「天下第一馬拉松」之稱的紐約馬拉松。三萬五千名紐約警力投入維安,讓馬拉松得以平安落幕。

就在世人把恐攻焦點放在(宣稱)犯案者 IS 身上時,法國竟在紐約恐攻隔天──11 月 1 日,「逆向」宣布「法國(自兩年前恐攻中)正式解除緊急狀態」,將改採新反恐措施。

倘若我們提高到全球視角,不侷限於一洲一地,我們該如何分析這完全相逆的訊息?

時隔一個禮拜,我們當可沈澱一下,針對這一連串 IS 所牽連的恐怖攻擊,作一個總反省與盤點。

針對倫敦恐攻的「四大推論」,如今再獲證實

這兩年來,全球相關訊息是複雜、大量、充滿矛盾以及半遮半掩的。我們只能就已報導的媒體資訊,以及一些反恐國家的對應之道,進行有限的資料分析。分析框架依舊是「恐怖主義經濟學」的成本效益途徑──這兩年多來,我們看到了什麼?有哪些模式可循?模式有何進化?還會不會變形?

6 月 3 日,倫敦橋發生恐攻時,筆者曾在〈【時事評析】英國倫敦橋恐攻,IS 攻擊模式的「四大進化」〉一文中,做出四項大膽推論:

第一,倫敦橋的恐攻可以作為 IS 恐攻「進化完成的里程碑」,這說明現在 IS 不在乎採取低效度的攻擊(刀械、車輛)。第二,恐攻如今已突破海洋的屏障,不再侷限於東西文明交會的國際大都會。第三,未來,西方文明的著名地標均將很可能成為恐攻的發生地。第四,鑑於 IS  如今可以接受低效度的攻擊,同時恐攻向來企圖引起大眾關注,而必須要有「新意」,下次發生在新大陸美國,而非歐洲的可能性大增。

紐約曼哈頓恐攻即使不是 IS 關聯形式的孤狼式攻擊(目前已經尋獲一個烏茲別克嫌疑人,兇手也有大量證據,證實這起攻擊與 IS 有關),筆者的其他推論也遺憾地大致符合。

巴黎恐攻發生後,法國史特拉斯堡的抗議遊行。圖/Hadrian@Shutterstock 


傳統分析模式:「懲罰」勝過「報復」

IS 恐攻跨過大西洋的同時,該怎麼歸納、整理、推論整個攻擊模式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這一點,還是必須回到「恐怖主義經濟學」關注的「IS 的效用函數」,也就是說,IS 究竟在乎什麼「效益」的極大化──是懲罰叛徒極大化,又或者是報復西方大國極大化?換言之,是報復優先,還是懲罰叛徒優先。

我們看到 IS 在這兩年的逐漸改變。早前,我們由 2015 年曾遭 IS 恐攻的城市統計(全都是伊斯蘭教與其他宗教文化交會城市,包括非洲突尼西亞度假勝地蘇塞、土耳其安卡拉市、黎巴嫩貝魯特、法國巴黎、比利時布魯塞爾),可知「報復」並非伊斯蘭國最主要的目的,「懲罰叛教者」在首腦心目中,乃優先順位。

而「叛教者」比基督徒更讓 IS 首腦深惡痛絕,(「叛教者」定義延伸到伊斯蘭教內部不同教派與伊斯蘭教世俗化份子),當中包括了什葉派份子及其清真寺(IS 為遜尼派)──兩年多來,伊朗與阿富汗什葉派清真寺屢屢被炸、敵對勢力如庫德族與阿富汗神學士團體、伊斯蘭教世界明顯世俗化區域為西方文明服務者(如埃及、土耳其)等。

進入 2016 年、2017 年後,IS 顯然仍未放過這些伊斯蘭教與「異教徒」的文化交會點。先不論 IS 交戰地區(伊拉克、敘利亞),過去 IS 集體恐攻的「熱點地區」依舊炙熱,名單上的大熱點土耳其在 2016 年就發生兩起疑為 IS 主導的恐攻:

6 月,歐洲第三大機場伊斯坦堡阿塔圖克機場(Ataturk Airport)遭遇槍手和炸彈攻擊,造成  47 人喪命、超過 200 人受傷,當局控 IS 好戰分子主導該次攻擊。最近一次 2017 年元旦,IS 成員打扮成聖誕老人,在夜店掃射屠殺 39 人。

8 月,加濟安泰普(Gaziantep)一場庫德族婚禮遭到炸彈攻擊,造成 57 人喪生,其中有 34 名是孩童。

今年,在另一伊斯蘭世界「熱點」埃及,IS 坦承策劃了坦塔市、亞力山卓兩地的教堂爆炸案,造成 44 人死亡。

至於西方「熱點」,當屬法國巴黎與比利時布魯塞爾。2016 年 3 月 22 日,布魯塞爾國際機場和地鐵的三起爆炸襲擊,造成 31 死

這些均是傳統模型假設(懲罰優先於報復)的可能支持證據。

倫敦恐攻為代表的模式變化:孤狼式攻擊

模式在後期(去年中期法國尼斯案開始,至今年 8 月的西班牙巴塞隆納恐攻),從以英國恐攻為代表所發生的一連串汽車恐攻,我們可以發現這樣的偏好順序可能已有所改變,成為「懲罰可能次於報復」。

今年 3 月 23 日發生的倫敦西敏寺汽車恐攻模式,與 6 月倫敦橋恐攻如出一轍,人數同時涵蓋孤狼與集團恐攻──可否稱為恐攻範式的的改變呢?在前篇分析中,我曾稱:「倫敦橋的恐攻,可以作為 IS 恐攻『進化完成里程碑』。」

經濟學範式的分析往往就是在理性考量下,以行動者往往追求「目標函數在限制式的極大化」的假設。目標函數或許改變,但限制式的更加緊縮嚴格,導致了恐怖攻擊型態上的所謂「進化」。

這樣的「進化」現被外界稱為「廉價恐怖主義」,其最明顯特徵是利用一般交通工具、挑選知名地標或者觀光客聚集地進行恐攻,因為是針對觀光客,既可造成大規模死傷,又能影響當地觀光業,更易獲得全球媒體關注。

此一模式大多為孤狼式攻擊,可以降低發動恐攻的成本(一人一車足矣),許多證據證明,在 IS 的網路社群,不斷有人呼籲鼓勵各地的 IS 信仰者追隨,採取此一範式。

在一年半當中,法國尼斯、巴黎、柏林、倫敦、斯德哥爾摩都相繼發生過汽車或卡車攻擊案,可謂肆虐歐洲、遍地開花,如今這一範式延燒複製到大西洋彼岸的紐約。

在巴塞隆納,超過 50 萬民眾參與反恐攻遊行活動。圖/Dino Geromella@Shutterstock 


傳統模式、孤狼攻擊的「雙管齊下」

早期我們分析主張,孤狼式的攻擊不確定性太大,與 IS 的直接關連太弱,倘若是孤狼式攻擊,必須捨去不論。如今數起案例證實,即便是汽車恐攻,依舊有同謀,並非皆是孤狼作案,正代表模式有所改變,只是我們要問的是:「這兩種模式是否存在替代關係(Trade-off)?」

我們可以說,當前是兩種模式重疊、「並存不悖」,的確廉價恐怖主義興起了,但要緊的是傳統集體恐攻並沒消逝,只是媒體報導減少而被忽視。

IS 傳統恐攻繼續存在於較無力控制恐攻的國家(伊斯蘭國家如埃及、土耳其、阿富汗),對於投入大量心力反恐,以及穆斯林人口受人矚目的國家如歐洲各國,廉價恐怖主義或可以比喻成為 IS 無力「開直營店」(利用殺傷性武器的大規模集體恐攻),遂轉而鼓勵各地信仰個體戶開設加盟店(汽車恐攻)的行為。

IS 放棄了在西方世界的傳統恐攻了嗎?答案是否定的。就以這次受害的紐約為例,去年破獲一起集體炸彈案:三名成員企圖對紐約地鐵和時報廣場(Times Square)等目標發動攻擊未遂,尚未公布的未成功案件則不知凡幾。

而英國 MI5 主管更表示,在過去七個月內,阻止了七起的恐怖攻擊事件,使用防範人力從 4000 人提升到 5000 人。

同時,我們從官方反應,也可以間接推測美法英等西方大國,對於防範傳統恐攻,已有了一定的掌握──紐約在敏感時刻勇於續辦馬拉松賽,可見美國對維安有一定程度的信心、法國在紐約恐攻隔天,反向解除反恐的「緊急狀態」。

要知道 2015 年巴黎恐攻的「緊急狀態」,原本是指為期 12 天的非常措施,但在國會同意下一再延期。若非法國當局做足準備,豈敢在這個非常時期,貿然解除已經長達將近兩年的措施?

我們可以進一步推理,在根據地逐漸被消滅的伊斯蘭國本部勢力,雖不放棄傳統集體恐攻,但執行力有相當程度的弱化,而在歐美各國當前的防堵下,IS 很可能維持當前的「雙頭並進」策略:

土耳其、阿富汗、埃及、布魯塞爾等大量穆斯林群聚地採傳統恐攻(依舊低成本、成功率高);歐美各國採取「遍地烽火」策略,用鼓勵模式,推動廉價恐怖主義(也是低成本)。如果無法提升恐攻的等級(集體的威攝式大規模恐攻)、提高宣傳效用,那麼降低成本是他們唯一的選擇,兩種模式皆然。

回顧、修正與預測

我們最後嘗試回答幾個疑問:

第一個是當伊斯蘭國本部被國際聯軍殲滅時,其成員會不會流竄回國,造成各國更大的災難?我的答案是「機會不大」。儘管英國 MI5 處長帕克上個月 17 日指出,英國目前面對的恐襲威脅正迅速升高,「這個威脅多層次且發展迅速,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規模運作。」

但引用經濟學常說的一句話:「不要聽他們怎麼說,要看他們怎麼做,」鑑於英美法三國近期行動上的自信,相信他們對於流入本國的伊斯蘭國成員也有一定掌握,其實無須悲觀。反而最難以掌握的,是像這次紐約恐攻主嫌賽波夫(Sayfullo Saipov)這種在美國國內自行激化的狂熱份子。

其次,這一次紐約恐攻給我們哪些必須修正的新關注點呢?首先,必須正視中亞裔被 IS 吸收的可能性,紐約恐攻兇嫌已證實為烏茲別克裔男子賽波夫,另有一名烏國裔男子卡迪洛夫( Kadirov)可能涉案。

根據國際危機組織(ICG)估計,兩千至四千名來自中亞的好戰份子可能已加入「伊斯蘭國」,其中最大宗是烏裔民眾,最明顯的例子除了這次紐約恐攻之外,就屬四月瑞典斯德哥爾摩釀 4 死的貨車攻擊事件,兇手是 39 歲烏國國民阿基洛夫(Rakhmat Akilov)。烏國當局也指稱他與「伊斯蘭國」有關。

今年 10 月,紐約一名 27 歲烏裔居民因為陰謀支持「伊斯蘭國」,被判刑 15 年。烏茲別克為前蘇聯屬國,接壤暴力頻傳的阿富汗,中亞還有一些歷史悠久的「聖戰」團體,例如「烏茲別克伊斯蘭運動」(IMU)等。IMU 創立於 1990 年代,於 2015 年起正式支持「伊斯蘭國」,美國將其列為恐怖組織。

而所謂「廉價恐怖主義」也有一個微調的趨勢,由於其造成的宣傳效果與死傷人數,不若具象徵意義的指標性地點來得好,針對觀光客地點進行的攻擊將可能減少。今後,西方知名地標恐將更有機會出現在恐怖份子的清單上,例如這次的世貿恐攻舊址附近。

此外,從紐約恐攻的主嫌在槍械取得相對容易的美國,竟然僅攜帶玩具槍可知,此次攻擊可能基於模仿效應以及 IS 的宣傳。未來在美國,IS 的汽車恐攻將可能多於槍械恐攻。

小結:無可避免的「新常態」

最後,僅以《經濟學人》的反恐文章〈新常態〉的結尾,為本文作結:「但只要聖戰士還威脅著西方世界,就無法逃避行動。歡迎來到新常態。」(But as long as jihadists threaten the West, there is no escaping the need to act. Welcome to the new normal.)

恐攻進入日常生活,不但是西亞與伊斯蘭教戰亂地區的舊常態,也將是歐美國家的新常態。進入「新常態」的世界,是將是我們無法擺脫的宿命。

2001 年 911 事件照片。圖/flickr@TheMachineStops CC By 2.0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Christopher Penler@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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