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官商勾結」三十年,如何恢復「阿拉伯龍頭地位」?──不用等到三月,埃及大選結果早已確定(下)

「軍官商勾結」三十年,如何恢復「阿拉伯龍頭地位」?──不用等到三月,埃及大選結果早已確定(下)

前提回顧:想和塞西一起角逐總統大位?小心立刻「被入獄」──不用等到三月,埃及大選結果早已確定(上)

深層國家機器,掌握利益分配的鑰匙

埃及總統塞西向以強人形象示人,但事實是否如此?塞西陣營對三名有軍方背景的意圖參選者的打壓,突顯作為埃及「深層國家機器」關鍵的軍隊內部如何分裂,這個派系實際上也沒想像中強大,因而一見風吹草動即異常敏感──掌控最大行政實權的塞西陣營,不得不快速地殺雞敬猴(其中沙菲克的首次受壓,更在短短數小時內發生)。

「深層國家機器」一詞最早用於描述土耳其(原詞為 derin devlet),指該國政治制度存在由軍隊高層、情報系統、司法制度、商界和黑幫等軍政經網絡。後來延伸用於描述埃及。但埃及與土耳其的「深層國家機器」還是有一定差異,例如是埃及軍方對國家經濟的染指要比土耳其軍方深得多。

早在納瑟時代的「阿拉伯社會主義」,國家/政府便是經濟動力火車頭,但「軍官商勾結」開始成形,要等到沙達特特執政後,埃及無法以軍事手段壓制以色列,外交立場出現逆轉,反而變得親以。

軍方內部對此也有不滿,沙達特其一應對討好方式,是容許軍方開始大幅蠶食國家經濟利益。無人知道與軍方相關(不管是直屬和間接管轄或分賬)的企業佔埃及 GDP 的百分比有多少,一些估計多達四成,在講求人力(埃及軍隊兵源充足)和資源(埃及軍隊享受大批補貼和政府協助穩定供應)的製造業和建築業,尤其有利可圖。

從「深層國家機器」的運作邏輯看,誰能執政,誰就能推動各種「經濟刺激」大計,間接掌控利益分配的鑰匙──雖然難以核實,但在穆巴拉克昔日當政的年代,其家族獲利極豐,可說是公開秘密,照此邏輯推論,塞西陣營的軍頭們相信就是當前「深層國家機器」運作下的最大受惠者。那些意圖挑戰塞西的軍方背景人士,大概有很大程度上(如果不是全部的話)也是為了自己(及其支持勢力)爭取這塊肥肉。

7 年前的埃及革命,軍方迅速拋棄穆巴拉克,部分因素是不滿後者家族分贜不均,部分因素則是不希望整個軍方利益高層,得跟著這位老獨裁者陪葬。

塞西「賣點」新蘇伊士運河──改善經濟還是浪費公帑?

塞西的競選「賣點」之一,是宣稱他自 2014 年上台的短短三年半,完成了 1 萬件「國家項目」,包括 2015 年揭幕、總值 80 億美元的「新蘇伊士運河」──這之中究竟有多少錢流入軍方相關企業,令人好奇,問題是這些項目對埃及的經濟實惠有限,對消除民眾對經濟不滿的情緒作用不大。

新舊蘇伊士運河對比。圖/Jesse Allen@NASA Earth Observatory 

英國國王學院埃及研究專家 Robert Springborg 接受《華爾街日報》訪問時乾脆批評道:「這些不是投資的錢,而是政治的錢。它們對經濟的長期後果非常負面,你可以想像到在國家百廢待舉之際是如何浪費資源。

新蘇伊士運河便是一個例子。政府聲言擴建運河能令其收入,由每年的 50 億美元,暴增至 2023 年的 130 億美元,但揭幕至今已近三年,運河收入未見明顯增幅。

有這後果也是可以預期的,畢竟類似的運作模式自沙達特時代,持續發展了約 30 年,但埃及的經濟卻不見起色──7 年前作為「阿拉伯之春」運動一部分的埃及廣場革命,其一最重要因素正是經濟凋蔽物價高漲。

埃及軍方相關企業能夠在市場有比一般民企更強的「競爭力」,很大程度不是企業管治或投資眼光有多好,而只是吃軍方的人力、資源和組織力等老本,試問如何在挑戰更大的國際市場上有效競爭呢?

從納瑟到塞西:埃及的「阿拉伯龍頭」地位不再

新蘇伊士運河作為塞西的標誌「政績」,其一宣稱目標是重振國民信心。但殘酷的現實是,埃及在華府資助下,興許依舊是中東位居前列的軍事強國,唯地區地位早已一落千丈。

在冷戰初期至中期的納瑟時代,埃及是阿拉伯民族主義當之無愧的領袖,無論是政治、軍事還是文化,都是阿拉伯世界的翹楚。但納瑟任內多次在中東戰爭領軍打輸以色列,「阿拉伯社會主義」經濟政策也基本失敗,令開羅的光環逐漸褪色。

隨著沙達特 1979 年主動與以色列和好,埃及更直接丟失阿拉伯龍頭的地位──阿拉伯聯盟暫停其會籍,總部遷往突尼西亞首都突尼斯。

9 年後,埃及重回阿盟,無奈已物是人非,即使阿盟總部 1990 年搬返開羅,但阿拉伯世界的實際領袖,已由經濟裹足不前的埃及,逐漸轉到掌握巨大油元財富的沙烏地阿拉伯了。

來到塞西時代,埃及更在政治外交上幾近沙烏地的附庸。2013 年埃及政變後,利雅德向新政府捐贈數十億美元,塞西翌年 6 月就任總統,同月,時任沙烏地國王阿卜杜拉從摩洛哥返國途中臨時「過境」埃及,塞西不合外交規矩,親自登機拜會,惹來國內一陣「向沙烏地卑躬屈膝」的批評。

去年,塞西拍板「歸還」紅海兩座小島予沙烏地(雙方官員聲稱兩島主權本屬沙烏地,只是埃及受託「保護」,但埃及民眾認定主權屬己方),更爆發「喪權辱國」的巨大爭議。

《經濟學人》最新文章,亦指出文化也逃不過這命運,埃及方言已逐漸丟失過去幾十年來,身為「阿拉伯世界通用語(lingua franca)」的地位。埃及歌曲和電影同樣早已不如以往風靡阿拉伯世界的強勢。

身為埃及「深層國家機器」當前主流派系的掌門人,在背後支持者傾力根絕威脅者下,塞西斷不可能在連任後倒戈,粉碎「軍官商勾結」的局面,反只可能變本加厲。從過去數十年的經驗看來,可以斷言埃及經濟在塞西治下不會有真正的起色,更遑論在他的帶領下將不用再做沙烏地的馬前卒、重振昔日的地區大國風光。

對期望國家出現改善的埃及民眾來說,大選沒有真正選擇,只能眼睜睜看着「深層國家機器」千秋萬載,也許才是真正的最大無奈吧。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360b@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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