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點做滿 20 年,為何「英雄變狗熊」?阿爾及利亞 82 歲老總統黯然請辭,意味著什麼?

差點做滿 20 年,為何「英雄變狗熊」?阿爾及利亞 82 歲老總統黯然請辭,意味著什麼?

本月 2 日,阿爾及利亞總統包特夫里卡(Abdelaziz Bouteflika)請辭,在邁向上任 20 周年之際黯然下台。包特夫里卡中風後少有露面,外界早已憂慮他離世後的阿爾及利亞政局會否陷入不穩,稍令人意外的是,他最終在離開人世前,已要見證大權旁落。這次變天不免令人想起另外兩個北非國家突尼西亞和埃及,在所謂「阿拉伯之春」革命,過程幾近同出一轍,但令人關注的是,後果又會否一樣?

82 歲老總統,為何「英雄變狗熊」?

82 歲的包特夫里卡,今年 2 月宣布尋求第五個總統任期,隨即觸發全國多地示威抗議,他本人則飛往瑞士接受「例行醫學檢查」。在反對聲浪愈來愈強下,形勢開始急變。包特夫里卡 3 月 3 日發表書面聲明,聲言會是最後一次競選,承諾不會完成任期,將提前大選,屆時自己不會再戰,其後按原定計劃在最後時刻報名參選。

但民眾怒火並未消除,軍方態度漸見鬆動。包特夫里卡 3 月 10 日回國,翌日宣布棄選,但取消原定 3 月 18 日的大選,延至 4 月 18 日,他再宣布將暫時留任,直至完成修憲和重新大選。

但這「拖字訣」並未見效,到 3 月 26 日,軍方參謀長沙拉赫(Ahmed Gaid Salah)公開要求包特夫里卡辭職,否則會按憲法宣布他的身體不再適合治國,將他直接趕下台。自此包特夫里卡開始眾叛親離,政府內外多名親信先後被趕走,終於在 4 月 1 日晚上發表聲明,將於 4 月 28 日(原定任期時限)前請辭,但在軍方施壓下,數小時後即要「履行承諾」。

這對戀棧權位的包特夫里卡來說,不啻是一場「英雄變狗熊」的人生悲劇。

強人也曾眾望所歸,直到身體開始抱恙

包特夫里卡出生於摩洛哥法屬保護國的烏季達(Oujda),亦以此為契機成為以布邁丁(Houari Boumediène)為首的「烏季達派」一員(成員皆曾在當地駐守),在 1950 年代反法國獨立運動時是重要成員──在名義領袖本貝拉被法國拘捕下,布邁丁才是獨立戰爭的實際領導者。

布邁丁立國後數年即以政變推翻想迫退自己的本貝拉,展開專制統治,期間包特夫里卡一度官拜外長。但在布邁丁去世後,他爭取繼任失敗,更因涉貪指控而被迫流亡在外,直至 1987 年回國,兩年後重返執政黨「民族解放陣線」(FLN)中委會。

但在 1991 年大選,保守薩拉菲派政黨「伊斯蘭拯救陣線」(Front Islamique du Salut)意外大勝,軍方強烈反彈,政變推翻促成多黨制大選的總統本沙傑德,血腥鎮壓伊斯蘭拯救陣線,觸發多年內戰。

包特夫里卡在這段時間保持低調,亦拒絕接替被暗殺的布迪亞夫,直至 1999 年才在軍方支持下出戰總統。之後他隨即重整國家,包括在 2005 年 9 月舉行全國和解公投(公投議案提到,除犯下強姦、大規模謀殺或公開炸彈襲擊外,所有內戰參與者皆可獲特赦,從而為內戰正式劃上句號),又加強發展天然氣等開採,恢復阿爾及利亞經濟。

包特夫里卡一度享有極高民望,但故事到此開始出現扭轉:公投舉行後不久的 2005 年 11 月,包特夫里卡送到巴黎一間醫院,開始傳出患上胃癌,但他仍強推修憲打破連任限期,2009 年再度連任。

在 2011 年 2 月的阿拉伯之春高峰時期,包特夫里卡解除了自 1992 年起生效的緊急狀態令,又承諾進行憲法改革,勉強頂住國內示威浪潮。但到 2013 年包特夫里卡中風,自此罕有公開亮相,翌年卻依然連任──外界對他是否還有力治國,自然心存疑問,大權則被指落在弟弟賽義德(Said Bouteflika)及其他顧問團成員手上。

這次變天不免令人想起另外兩個北非國家突尼西亞和埃及,在所謂「阿拉伯之春」革命,過程幾近同出一轍,但令人關注的是,後果又會否一樣? 圖/Shutterstock

阿國的前車之鑑:突尼西亞和埃及

阿爾及利亞變天的劇本,不免令人回想起 2010 年底至 2011 年初的突尼西亞和埃及,皆是全國大示威要求專制總統下台。軍方承受巨壓下倒戈,迫使原先擁護的強人請辭。

突尼西亞和埃及後來舉行民主選舉,反而造就本來不是革命推手的伊斯蘭主義政黨上台(這點倒過來令人回想起 1991 年阿爾及利亞大選),卻引發宗教化和世俗化之爭,甚至爆發暴力血腥場面,兩國自此「分道揚鑣」:

埃及的穆兄會政府急於鞏固權力,卻先後得罪軍方和世俗派,促使兩者合流打響政變,軍頭塞西上台後反過來清算穆兄會勢力;突尼西亞的伊斯蘭復興黨(Ennahdah)則展開較為溫和的形象,也明顯汲取埃及的教訓,並未堅持攬權,並在民眾反彈之際從善如流,雖然不再執政,但仍是突尼西亞政壇的要角。

「宗教收割革命」是遲早的事?

這場革命方興未艾,要在此時推斷阿爾及利亞未來走向何方並不容易。但埃及和突尼西亞的案例,以至阿爾及利亞本身的歷史,至少給予若干線索,可知道有什麼關注焦點:

首先是伊斯蘭主義政治力量會否再次崛起,儘管有觀察家指出,這次推翻包特夫里卡的全國示威中,極少出現伊斯蘭主義的口號。但突尼西亞和埃及的例子證明,儘管國家在軍方專制年代予人世俗化印象,但民間對宗教主義政黨的熱情甚高,後者未必在革命有重要角色,卻因訴求吸引民眾,加上良好動員力,往往在自由民主的選舉中獲勝,變相「收割革命成果」。

「伊斯蘭拯救陣線」在 1991 年大選的意外大勝,其實才是這現象的鼻祖,只是當年阿爾及利亞軍方不惜引發內戰,也要打破這陣營的政治力量。但埃及和突尼西亞的例子可見,被打壓多年的宗教主義政治力量,一旦解除政治束縛,即很快可以重振聲威。

但不同於埃及,阿爾及利亞的穆斯林兄弟會派系政黨「和平社會運動」,不見得是備受打壓的對象,包特夫里卡更曾駁回埃及對禁制穆兄會的要求,強調對方有份跟國家合作反恐。真正值得關注的是伊斯蘭拯救陣線會否捲土重來。

知名的北非政治專家 Francois Burgat 在《中東眼》中便撰文指出,有別於部分西方觀察家的一廂情願,伊斯蘭主義者始終會留在阿爾及利亞的政治舞台。問題在於龐大而分散的伊斯蘭主義潮流中,哪一支派將可脫穎而出,以及發揮甚麼作用,這某程度上視乎民主變革的進程,但至少他們今後肯定會投入政治運作。

阿爾及利亞周二委任國家委會員主席(相當於上議院議長)本薩拉赫(Abdelkader Bensalah)出任過渡總統,儘管軍方隨後的表態,未提到這位包特夫里卡政治盟友,但他被認為是軍方屬意暫時主持大局的人物。圖/Flickr

軍方角色,影響遍及國內外

其次是軍方的角色。一如穆巴拉克和本阿里,直接促成包特夫里卡倒台的因素是軍方倒戈。儘管連串示威反映民怨高漲,但如果不是軍方參謀長薩拉赫公開要求包特夫里卡下台,後者的拖延戰術或許還能支撐一時。阿爾及利亞周二委任國家委會員主席(相當於上議院議長)本薩拉赫(Abdelkader Bensalah)出任過渡總統,儘管軍方隨後的表態,未提到這位包特夫里卡政治盟友,但他被認為是軍方屬意暫時主持大局的人物。

埃及的例子證明,擁有強大勢力的軍方,在革命後儘管不得不蟄伏一段時間,容許自由民主選舉發生,但始終等候時機重新掌權。突尼西亞沒有發生這情況,一方面是軍方對國家的掌控比不上埃及(這點阿爾及利亞跟埃及更相似),另一方面是伊斯蘭復興黨更願意在政治壓力下讓步,同時相對強大的公民社會(尤其是工會)適時介入,令軍方無法見縫插針。阿爾及利亞有內戰前車之鑑,軍方未來會否再次向激進伊斯蘭主義政府動手,同樣值得關注。

從地緣政治角度看,阿爾及利亞的角色非常重要,故其政治變天值得外界密切關注。它是所謂「馬格里布」(Maghreb)地區中的頭號大國,擁有強大軍力,是維持區域穩定和執行反恐戰鬥的依靠,過去幾年在突尼西亞、馬利和利比亞都有體現。

阿爾及利亞不但協助突尼西亞走出革命的亂局,又支援對方打擊極端組織「伊斯蘭國」,另外又和法國合作,打擊肆虐該國南部和馬利北部的恐攻組織「馬格里布蓋達」(AQIM)。

一旦阿爾及利亞自身難保,隨時引發骨牌效應,連帶鄰國都難免陷於混亂。以利比亞為例,東部軍事強人哈夫塔最近向首都的黎波里推進,準備控制全國,分析認為哈夫塔並非貿然出兵,某程度上正是看準阿爾及利亞政府忙於應付內憂,無力制衡自己。

執行編輯:陳慈晏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Flickr、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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