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獨霸能源市場,如今喪鐘已響起?是誰對 OPEC 發出「死亡威脅」?

曾經獨霸能源市場,如今喪鐘已響起?是誰對 OPEC 發出「死亡威脅」?

前篇:從小國生存之道,談卡達為什麼要退出 OPEC?

上回提到,卡達宣布退出 OPEC 後,外界焦點除了該國跟沙烏地阿拉伯的恩恩怨怨,還有 OPEC 本身的前景。OPEC 的盛衰起落,一方面取決於石油在能源業的地位,另一方面取決於該組織本身在國際石油市場的掌控能力──當天然氣、核能和可再生能源逐漸抬頭,令石油地位相對受削弱,而俄羅斯和美國的產能提升,變相降低 OPEC 的市佔率,外界開始討論 OPEC 的終結,也就不那麼令人費解了。

OPEC vs. 「七姊妹」:石油市場影響力此消彼長

OPEC 創立的 1960 年,適逢二戰後殖民地解放年代,沙烏地、伊朗、伊拉克、科威特和委內瑞拉組成聯盟,試圖將石油的主要利益從西方大型石油企業手上奪回(或至少取得更多分成)。當時西方有 7 間大型石油企業所組成的卡特爾(cartel),共同壟斷石油市場,被稱為「七姊妹」(Seven Sisters)。

西方大型石油企業組成的「七姊妹」。圖/Inchy23@Wiki CC BY-SA 4.0

有別於現在有核能、天然氣和可再生能源(例如太陽能、水力發電、風力發電之類)等不同選項,二戰後初期,石油是世界無可取代的主要能源。「七姊妹」一度控制全球 85% 的石油蘊藏量,其影響力可想而知。

但這在 1973 年「贖罪日戰爭」(Yom Kippur War)──這是以色列和西方的習稱用法,阿拉伯人稱之為「齋戒月戰爭」(Ramadan War),改變了這形勢。早在戰爭開打前,沙烏地國王費薩爾和埃及總統薩達特已秘密商討,將在開戰後由利雅得號召阿拉伯國家,使用「石油武器」。

到埃及和敘利亞 10 月突襲以色列後,美國迅速介入補給,助以色列穩定局勢。隨後沙烏地、伊朗(當時仍是巴勒維當政,屬美國盟友)、伊拉克、阿布達比(阿聯的領袖酋長國)、科威特和卡達聯手宣布減產,其後更向美國及盟友等宣布石油禁運,令油價瘋狂飆了 4 倍。西方經濟和民生因而大受打擊,迫使尼克森政府翌年宣布「獨立計劃」,尋求令美國在 1980 年前能源自給自足(但當時並不成功)。

贖罪日/齋戒月戰爭最終只打了不足一個月,又再以阿拉伯各國大敗告終,但在石油戰場上卻打了 5 個月,直至 1974 年 3 月,阿拉伯各國石油部長才宣布停止對美國的石油禁運。儘管發起石油禁運的不是 OPEC(像委內瑞拉這樣的非中東國家便置身事外,石油收入甚至趁油價飆升而跟著增加了 4 倍),但發起者都是 OPEC 的主要成員,危機令 OPEC 的政治地位提升──尤其是對 OPEC 增減產有決定性影響力的沙烏地;同時,「七姊妹」的影響力亦漸次下滑。

到 1979 年伊朗伊斯蘭革命引發第二次石油危機,又一次令美國經濟受重挫。但接連的石油危機,卻激發蘇聯和美國都開始加強探索開發油田,其中蘇聯更一度成為全球最大產油國。當 OPEC 的市場佔有率下降,其影響力亦相應減少(時至現今,OPEC 也不得不找俄羅斯合作來控制石油出口供應,但俄方不見得會真心想合作)。再加上核能和再生能源漸見成熟,石油不再是無可取代的能源選項,亦間接削弱了OPEC的影響力。

OPEC 的死亡威脅一:美國能源革命

話雖如此,總體而言,OPEC 對石油市場以至全球經濟的重要性依然甚高,其增減產的決定依然受到注目──這點直至近年開始生變,關鍵就是美國的頁岩能源革命

在水力壓裂技術和垂直鑽探技術逐漸成熟下,美國得以開採頁岩層的石油和天然氣,產量之多足以令美國成為能源大國。今年較早前,美國更已超越沙烏地和俄羅斯,成為全球最大產油國──惟美國內需強勁,即使歐巴馬政府 2015 年已廢除長達 40 年的美國石油出口禁令,但美國距離成為「出口大國」還有很遠距離(華府反而更着重推廣外銷液化天然氣)。

華爾街日報》去年 11 月初引述消息人士報導,沙烏地官方注資的大型石油智庫「國王阿卜杜拉石油研究中心」(KAPSARC)曾研究全球能源會如何應對 OPEC 解體。報導引述知情人士,指出該報告是沙烏地高官們對 OPEC 更廣泛的反思,一名沙烏地高級顧問承認,官員正致力應對石油業界逐漸達成的共識,即石油終將供過於求。

正如報導提到和沙烏地官方事後的回應所指,利雅得當前並沒有解散 OPEC 的想法,問題是沙烏地對國際石油以至整個國際能源市場的控制力,確實正在下降,令沙烏地不得不開始未雨綢繆──根據美國能源情報署(EIA)的數字,OPEC 成員國佔全球石油產量跌到只有 4 成,誠然這數字仍足夠 OPEC(實際上是沙烏地)的產能影響市場(見下圖),但比昔日市佔率達 6、7 成的日子,威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從圖中可見,具有產量彈性的沙烏地,其產量變化對國際油價仍有不少影響,但隨着市佔率下降,影響力開始下滑。圖/截自 EIA

OPEC 的死亡威脅二:川普力推 NOPEC

對 OPEC 存亡的另一威脅,是美國政界開始認真思考讓《反石油生產與出口卡特爾法案》(No Oil Producing and Exporting Cartels Act,簡稱 NOPEC)正式生效。

NOPEC 旨在禠奪 OPEC 的「國家豁免權」(state immunity),容許華府可按《反壟斷法》控告 OPEC 及成員國的國營石油公司,以反擊它們限制全球石油供應及對油價的相應影響。該法案最初版本在 2000 年由跨黨派提出,但只過到參院司法委員會,直至 2007 年和 2008 年重新提出,但最終因時任總統小布希威脅否決,最終未去到參院大會投票,繼任的歐巴馬也不支持法案,故一直無望生效。

如今時移勢易,川普上台後多次批評油價太高,對 OPEC 的角色尤其不滿,故對 NOPEC 法案大表支持。在國會本來就支持聲音居多下,NOPEC 成真的機會愈來愈大。對美國來說,當沙烏地領軍的 OPEC 開始尋求跟俄羅斯為首的非 OPEC 產油國,建立更長期的石油產量和價格控制合作之際,NOPEC 也許是華府從中破壞,從而爭奪石油市佔份額和定價權的砝碼。

OPEC 在 2016 年 12 月(即川普上台前夕)便跟俄羅斯集團達成減產以拉高油價的協議,但光是保持類似合作關係,便惹來川普砲轟。近月更傳出雙方尋求更密切合作,甚至籌備另建新的卡特爾,以應對美國頁岩革命的挑戰。如果新的卡特爾成事,無疑將重新提升沙烏地以至俄羅斯在石油市場的喊價能力。

據《路透社》上月引述一份寫於 1 月的新聯盟協議草案,指 OPEC 和俄羅斯打算在下月 17 至 18 日的又一次維也納會議上,磋商建立命名為「石油生產國同盟」(Alliance of Oil Producing Countries)的新合作架構,目標為建立「跨政府平台以促進對話」和「進一步加強合作制訂旨在促進油市穩定的政策」,但描述用詞為「機制」(a mechanism)而非「組織」(an organization),相信是擔心 NOPEC 隨時生效而討論出的應對之道。

川普對 NOPEC 的認真態度,確令 OPEC 內部如坐針氈。OPEC 秘書長 Mohammad Barkindo 上周二(12 日)公開警告「NOPEC 不符合美國利益。」

《彭博社》翌日更引述 OPEC 高官跟美國金融界的周一閉門會議內容,指前 OPEC 主席、阿聯石油部長 Suhail Mohammed Al Mazrouei 威脅,倘若 NOPEC 成功立法,OPEC 將停止運作,屆時每個成員國都會將產能推至頂點,令油價崩潰,美國頁岩能源業界將首當其衝──此舉被解讀為 OPEC 嘗試游說美國金融界加入反對 NOPEC 的行列。

《彭博社》指出,儘管美國能源界向來反對法案──美國石油研究所主席 Mike Sommers 去年致函國會,警告卡特爾雖然損害消費者利益,但現行立法會對美國油氣產業造成嚴重和出乎預期的威脅後果──但華爾街迄今並無太大反應。

而就算 NOPEC 再次胎死腹中,也很難想像美國政府會坐視 OPEC 跟俄羅斯加深合作,令頁岩能源革命帶來的石油市場競爭優勢再次大減甚至消失。

另一方面,俄羅斯本身是否真心想跟 OPEC 更深入合作也成疑問──自《路透社》上述報道曝光後,克林姆林宮立即否認有實質談判;總統普丁亦受到其一最重要親信、俄羅斯石油公司(Rosneft)總裁 Igor Sechin 強力施壓,要求終結跟 OPEC 的合作協議。

OPEC 在全球能源格局急劇變化下該如何自處,未免令人稍感悲觀。儘管 OPEC 作為沙烏地介入油價上落的重要工具,仍有不可或缺的角色,值得利雅得努力維繫;但如果有一天,有更多成員國認為與其留在 OPEC 內受制沙烏地,還不如仿傚卡達一刀兩斷,那麼距離 OPEC 的末日也就不遠了。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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