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國生存之道,談卡達為什麼要退出 OPEC?

從小國生存之道,談卡達為什麼要退出 OPEC?

在知名記者哈紹吉於土耳其離奇被殺一案引發的地區,緊張餘波未息之際,卡達本月 3 日突然再為中東局勢投下一顆震撼彈──新任能源部長薩德(Saad al-Kaabi)宣布,杜哈會在明年 1 月起退出石油輸出國家組織(下稱 OPEC)。

鑑於 OPEC 既是國際原油出口的重要角色,也長期作為沙烏地發揮政治影響力的關鍵工具,卡達此舉形同公然挑戰過去一年半以來領導各國全面封鎖它們的沙烏地。

「無關政治的商業決定」:專注開發天然氣

薩德強調,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無關政治,純屬商業決定,關乎卡達對能源業的未來戰略」:他表示此舉體現杜哈盼重點開發天然氣生產,重申卡達尋求今後幾年內將天然氣產量從每年 7,700 萬噸升到 1 億 1,000 萬噸(卡達政府 9 月已宣布,將於 2024 年前增產至這數字)。他同時稱,多哈準備未來 10 年將石油產量,由每日 480 萬桶提高到 650 萬桶。

某程度而言,卡達的說法也是事實。卡達比各國早看到先機,在天然氣產業尚未成熟的 1980 年代末即投資開發,故晉身全球最大的液化天然氣(LNG)出口國,直至上月才被 LNG 新興巨頭澳洲輕微超越──據 Refinitiv Eikon 統計數據顯示,澳洲上月 LNG 出口量為 650 萬噸,卡達則是 620 萬噸。

隨着美國埋首頁岩氣開發,LNG 益見奇貨可居,卡達把重心放在這裹也很合理。對比 1960 年代加入 OPEC 時「獨尊石油」,卡達的國運如今更大程度繫於天然氣,而非石油;故此,集中精力迎戰澳洲和美國的挑戰才是重點。

分析師相信,卡達 LNG 出口量可達 650 萬噸,仍是全球之冠。上月稍微下跌只因維修,但澳洲明年會有新輸氣管落成,估計夏天又可重奪榜首,但業界認為澳洲 LNG 出口的未來升幅有限,長遠而言,這戰場會是美國和卡達之爭。

這大概是為何卡達需增加天然氣投資,以期重新增加產量。在這形勢下,卡達是否留在 OPEC,已不是那麼重要,它退出了,反而毋須理會沙烏地的頤指氣使──畢竟卡達的石油產量,在組織內只佔 2%,沒什麼話語權。

圖/Shutterstock

「同步增產石油」,與 OPEC 背道而馳

但薩德的說法,還有一條值得留意的尾巴:卡達除了打算增產天然氣外,亦準備增產石油。雖然增產目標的份額未必算很多,卻似有不少象徵意義。

正如前述,卡達在 OPEC 不算重要成員,退出與否其實影響有限,但此舉顯然是削沙烏地的面子。或許在杜哈受到沙烏地陣營封鎖的大背景下,這個可算是小小報復,然而卡達不是行事魯莽衝動的國家,不大可能只為了出口氣就做如此矚目的舉措。

增產也許就是線索:身為 OPEC 成員,需接受產量上的約束──儘管實際操作上各成員國未必跟從,但總不至於會大幅逾越上限。當卡達退出了 OPEC,則可不再受此限制。

在卡達宣布退出 OPEC 後數日,OPEC 跟俄羅斯等數國非 OPEC 石油出口國在維也納開會,商討減產事宜,最終達成協議:聯手減產每日 120 萬桶,其中 OPEC 成員國減產每日 80 萬桶,俄羅斯等則減產每日 40 萬桶,但 OPEC 成員國伊朗、委內瑞拉和利比亞獲豁免減產。

油價自 10 月起再度急速回落,至上述協議達成前,紐約期油價格在約兩個月間下跌 31%,令經濟依賴石油出口收益的沙烏地等受壓,希望以減產方式重新抬高油價。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官員 5 月估計,沙烏地的收支平衡油價(break-even oil price)在每桶 85 美元至 87 美元(以倫敦布蘭特期油價格計算),比去年的每桶 83 美元為高,即油價須維持在這水平,才可避免政府出現虧損,但現在布蘭特油價才在每桶 60 美元上下徘徊,可見情況嚴峻。

這可以解釋為何沙烏地選擇漠視美國總統川普的施壓:志在重振美國本土工業的美國總統川普,上台後多次表示,希望油價低迷,降低製造業等的成本,敦促 OPEC 不要減產。但在自身利益當前,沙烏地不得不跟俄羅斯聯手抬高油價。

討好美國,避免淪為沙烏地附庸

在這情況下,卡達退出 OPEC,主動增產石油,則不無討好川普之意。畢竟自去年 6 月,沙烏地領導阿聯、埃及和巴林等國,聯手外交封鎖卡達以來,杜哈最主要的自保手段,除了託付於土耳其的軍事保護,就是亟力跟真正的「話事人」美國保持良好關係。

要是失去美國支持,沙烏地對卡達的壓逼勢必升級,卡達天然氣出口航運路線隨即受困,屆時單靠土耳其的支持(或加上伊朗的暗中支持),恐怕不足以令多哈逃過淪為利雅得附庸的厄運。

要爭取美國支持,關鍵就是政治遊說工作。《華爾街日報》8 月報道指,卡達去年斥資 1,630 萬美元於美國遊說,幾乎是 2016 年(420 萬美元)的 4 倍,合共僱用 23 間說客公司,亦比 2016 年的 7 間多出一大截。

報道更形容,卡達鎖定 250 名對川普有影響力的人士,旨在改變川普政府的態度,名單由紐約餐飲業大亨 Joey Allaham 及其說客伙伴、參議員克魯茲(Ted Cruz)前助理 Nick Muzin 制訂,上面人選包括阿肯色州州長 Mike Huckabee,他是現任白宮新聞秘書桑德斯的父親。

但如果卡達對美國來說沒有切身利益,單靠政治遊說也不足夠。卡達擁有美國在中東最大的烏代德(Al-Udeid)空軍基地,對美軍有巨大戰略意義,在外交封鎖威脅下,多哈尋求擴建基地,以求留住美軍。美軍的存在不但是美、卡關係的憑證,也是阻止沙烏地冒險出兵推翻卡達王室的靠山。

另一方面,卡達亦以國際政治上的多邊下注著稱,諸如穆斯林兄弟會、塔利班和哈馬斯等被不同國家視為「恐怖組織」的政治勢力,都有要員託庇於卡達。此舉對多哈來說,其實是雙面刃,一方面成為沙烏地和阿聯指控它資助恐怖主義的藉口,但另一方面卻是美國等秘密接觸這些組織的渠道,例如美國政府近年便多次派員在杜哈跟塔利班代表會面,商討阿富汗和平進程。

小國生存之道,有賴精準的投資

卡達以小國之姿發揮地區中等強國的政治影響力,離不開其精準的政經觸覺和投資:卡達石油公司在 1980 年代末起開始研究開採天然氣,到千禧年後漸見收成,便是例子。

上任君主(稱號為「埃米爾」,emir)哈邁德(Hamad bin Khalifa Al Thani)1995 年發動不流血政變上台後,更推動眾多改革,善用財力構建不同平台,例如半島電視台(al-Jazeera)、2006 年亞運會和 2022 年世界盃等,藉此發揮與國土不成比例的影響力。

卡達的外交成功也招來沙烏地和阿聯的反彈,利雅得無法容忍不聽話的杜哈,阿布達比和杜拜則視杜哈為競爭對手。尤其是杜哈借助半島電視台為「阿拉伯之春」反政府示威推波助瀾,造就穆斯林兄弟會在埃及上台後,利雅得更覺難以容忍。

沙烏地數年後即借助塞西拉倒穆兄會政權,埃及新政府隨即在國內禁制半島,便是明顯信號。卡達在敘利亞內戰扶植自己的派系,變相跟沙烏地競爭對反對派的影響力,以及就天然氣田開發跟伊朗的合作,亦是沙烏地眼中的威脅所在。

但來到現在的地步,只要維繫到跟美國的關係,杜哈也不至於再怕沙烏地關係變僵,這也是為何退出 OPEC 再無顧忌。事後沙烏地國王薩勒曼,曾主動邀請哈邁德參與利雅得舉行的海灣阿拉伯國家合作委員會峰會,但哈邁德最終只派低層級官員赴會,惹來巴林公開表示不滿,而這決定卻不出觀察家預期。

從卡達迅速出手挽救跟美國的關係看,杜哈的外交政治手腕仍是相當精準。這次退出 OPEC,看來是卡達另一次深思熟慮的戰略抉擇。消息公布後,西方輿論近日開始討論 OPEC 是否過時,足以反映杜哈捕捉到能源市場前景的風吹草動,率先打破原有框架,為自身未來爭取更多主動權。

(未完待續)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卡達能源部長Saad al-Kaabi)Al Jazeera English@Yout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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