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烏地記者之死背後:看似義憤填膺的土耳其,打的是什麼算盤?

沙烏地記者之死背後:看似義憤填膺的土耳其,打的是什麼算盤?

事隔快兩個月,沙烏地阿拉伯記者哈紹吉遇害一案引發的外交風暴仍未平息,土耳其政府以「擠牙膏」的方式透過親政府或西方傳媒放風,將矛頭指向沙烏地王儲穆罕默德,逼使利雅得不得不承認「在打鬥中誤殺」哈紹吉,推執行任務的官員領罪,但堅持否認王儲指示殺人(雖然連一度吹捧他是改革者的西方傳媒也不相信)。

在這場公關鬥法中,土耳其無疑是勝了漂亮一仗,但在現實政治上,安卡拉暫時未收到實質成果,這點在美國總統川普公開力挺穆罕默德後更為明顯。

回顧土耳其外交:企圖敦親睦鄰,結局得不償失

土耳其遲遲未能擴大政治勝果,主要源於在國際政治舞台上的侷限。雖然土耳其是公認的地區大國,但對中東政經影響力有限,昔日尋求融入歐洲又一直碰壁,反映其地緣政治野心始終超出自身能力,難以擺脫另一歐亞大國俄羅斯所面臨的「戰略孤寂」(strategic solitude)。

自從現代土耳其立國以來,即懷有「入歐」成為西方一員的夙願,這意味着土耳其儘管是不容忽視的地區軍事大國,但對中東事務的投入相對較低,相應地,對區域政局的影響力遠遠不及沙烏地和埃及。

正義與發展黨上台後,土耳其在總理艾爾段外交顧問達夫歐魯(Ahmet Davutoglu,後來成為外長和總理)等人的主導下,提出「跟鄰居零問題」(Zero problem with neighbours)政策,致力消除與周邊鄰國的外交問題,而未將主力放在區域軍事行動。

但這點,在所謂「阿拉伯之春」的地區抗爭浪潮後,已基本報廢。嚴格說來,艾爾段更早之前已開始為巴勒斯坦人(尤其是加薩)的處境,不時跟以色列頂撞,但介入阿拉伯世界事務仍然有限;直到在一連串革命後,安卡拉才開始思考拓展地區影響力。

另一可能遠因,是土耳其此時已擺脫千禧年初的經濟沉疴,更有財力行事,開始大幅增加外交投資:例如跟埃及等地的穆斯林兄弟會(艾爾段領導的正義與發展黨,在意識型態上跟穆兄會有淵源)密切聯繫、跟支持穆兄會並深恐沙烏地敵意的卡達走近、插手要求敘利亞阿薩德政府下台等──儼然有跟沙烏地爭逐遜尼派世界領袖地位之勢。 

然而,土耳其的外交攻勢漸見得不償失:埃及的穆兄會主導政權,被沙烏地暗撐的軍頭塞西推翻,穆兄會更被清算追殺至今未停;卡達則得被沙烏地牽頭阿聯、埃及和巴林封鎖,只能托庇於安卡拉;敘利亞則得到俄羅斯和伊朗支持,阿薩德政權屹立不倒之餘,土耳其更在 2015 年,在敘國邊境擊落俄國戰機,觸發兩國關係緊張。再加上艾爾段管治愈趨專制,惹來歐美不滿,一時間土耳其儼如四面豎敵,變成「跟鄰居有很多問題」。 

對沙烏地的漂亮一擊,卻遭川普的「美國優先」削弱

在這困境之際,沙烏地卻主動「送上門」:沙烏地名記者哈紹吉於今年 10 月 2 日,在沙烏地駐伊斯坦堡領事館內失蹤,土耳其隨即指證他已在使館內遭殺害。利雅得起初否認,但艾爾段政府接連透過親政府或西方傳媒,慢慢釋放證據資訊,令穆罕默德成為眾矢之的。艾爾段的政治手腕,從中可見一斑。 

在土耳其和沙烏地的地區爭衡中,作風激烈進取的穆罕默德是頗大變數,土國盟友卡達的受孤立遭遇便是如此。如果哈紹吉案,可令這位炙手可熱的沙烏地王儲走下神壇,丟失改革者光環甚至被廢儲,安卡拉肯定會是事件中的大贏家。  

然而,在哈紹吉案上技高一籌,不代表土耳其可以完全扭轉地區形勢。就算沙烏地被迫換儲,也不代表土耳其和沙烏地為遜尼派世界領導地位的角力分出勝負。在這戰場上,沙烏地仍有天然優勢,例如是族裔之分──土耳其或許想恢復鄂圖曼時代同時領導阿拉伯人的榮光(新鄂圖曼主義),但如今要阿拉伯人接受土耳其人成為遜尼派「共主」,似乎沒那麼容易。

更關鍵的是,穆罕默德下台可能性愈來愈低,尤其是最關鍵盟友美國仍然支持他:

儘管中情局傳出認定穆罕默德是幕後指使殺害哈紹吉元凶的結論,但川普上周二(20 日)仍發表聲明,聲言「可能永不知道」王儲是否有責任,但不能因此破損沙、美關係,懲罰利雅得會給美國軍事企業帶來 1,100 億美元的軍售風險,以及妨礙他任內沙烏地同意的其他 3,400 億美元投資。他又強調沙特是全球最大產油國,與美方緊密合作,協助平穩油價到合理水平,明言支持沙烏地就是為了美國利益,「很簡單,這叫做美國優先!」

事實上歷屆美國政府都在包庇沙烏地打壓異見,只是這次爭議較大,川普亦說得直白。但無論如何,艾爾段的政治手腕也許足夠令土耳其贏得公關戰,但來到現實政治上,土耳其的收穫恐怕有限,這尷尬處境令筆者想起了有關俄羅斯的「戰略孤寂」比喻。

沙烏地記者遇害事件,美國總統川普的意向將對土耳其動盪不安的政局造成深遠影響。圖/Donald Trump 臉書專頁

「東西混血」的土耳其,難逃「戰略孤寂」的限制

俄羅斯總統普京的資深顧問蘇爾科夫(Vladislav Surkov)今年春天在 Russia In Global Affairs 撰寫了題為〈混血者的孤寂〉的文章,不諱言俄羅斯「走向西方的史詩旅程」已結束,就烏克蘭問題已跟西方一刀兩斷,將面臨「(數)百年戰略孤寂」,儘管「孤寂不等於完全孤立」,但俄羅斯的開放程度未來會受限制。 

蘇爾科夫筆下的「戰略孤寂」,是指尋求成為西方一員不果,但要走向東方也是力不從心──或者說是更不可能──即使支持歐亞主義的俄羅斯精英,也不見得會認為國家本身的基礎是位於亞洲。換言之,俄羅斯想借歐亞(Eurasia)國家這個「混血」身分兼顧西方(歐洲)和東方(亞洲),卻反被兩邊都暗中排斥。 

身為俄羅斯之外唯一領土橫跨歐洲和亞洲的國家,土耳其亦面對類似的「戰略孤寂」。前文解釋了為何土耳其爭取中東影響力不容易,但土耳其要完成昔年加入歐洲陣營的夙願,實在更加困難。 

土耳其尋求加入歐盟已有多年,但進展甚微,歐盟內部也有不少反對聲音,近年艾爾段屢次出言挑釁西歐各國,固然有為國內政治考量的算計,但也反映安卡拉對入歐期望愈來愈低,得罪歐洲的成本不高──簡單來說,就是得罪與否都加入不了歐盟,那為什麼不去用它打政治牌? 

筆者認為,如果歐盟接納土耳其,才是真正怪事,畢竟土耳其社會文化跟東西歐都有很大差別,卻是人口眾多的地區大國,若加入將在歐洲事務有重要話語權,聽上去已知不可能,就算真的如願加入,土耳其也難免跟西歐大國頻起齟齬,反損害了歐盟團結。 

土耳其還是北約成員,但因跟歐盟和美國關係轉差,反而走近了俄羅斯,甚至傳出考慮購入俄製防空武器,惹來西方盟友不滿。但俄羅斯和土耳其的聯手更多是短期利益的結合,而非有深厚的共同戰略利益和合作關係來維繫。 

俄羅斯和土耳其所面對的「戰略孤寂」,某程度上源於自身野心太大,總是希望扮演某種主導角色,問題是它們跟東、西方都有文化和身份認同上的距離,要發揮強勢影響力,往往事倍功半。

對比起國力更深厚的俄羅斯,土耳其的尷尬更明顯──無論是聲援巴人、支持穆兄會力量、結盟卡達、介入敘利亞和伊拉克(庫爾德人問題)等,都清楚可見安卡拉尋求增加地區影響力的野心;但對其目前國力來說,可算是過度擴張(overreach) ,到最後往往碰壁而回,艾爾段有再優秀的政治手腕,也不足以改變這基本困境。

執行編輯:莊承憲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YouT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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