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北約」的真正目的:老大哥要收保護費──然而甘願付錢的沙烏地,往後也會「乖乖聽話」嗎?

「新北約」的真正目的:老大哥要收保護費──然而甘願付錢的沙烏地,往後也會「乖乖聽話」嗎?

正如上回提到,美國與部分阿拉伯國家早已是實際上的盟友,但礙於假想敵伊朗實力有限和阿拉伯各國內訌,華府現今推動的「阿拉伯版北約」(Arab NATO)很難發揮出如同原裝正版北約的戰略效果──但為什麼川普政府依然要推動建立更正式的「中東戰略同盟」(Middle East Strategic Alliance)呢?筆者猜想的其一可能性,這是要配合美國的整體戰略變化。
 
美國藍圖中的「阿拉伯北約」:為更多軍費買單
 
部分評論或許會嘲諷,川普不是不喜歡北約嗎?不是一直在施壓北約盟友增加分擔軍費嗎?那為什麼還要在阿拉伯世界建立另一個北約?
 
筆者要提醒一點:與其說川普討厭歐洲的北約盟友,不如說他是以比前任歐巴馬更強硬的態度,去施壓西歐大國(尤其是德國)增加軍費。其實西歐軍費支出自冷戰結束後愈來愈低,早已引來部分歐美政客的警惕,擔心不足以抵抗俄羅斯的復甦軍力,只是沒有人像川普般堅定認為盟友們必須分擔更多美軍的軍費(例子還有日本和韓國)。
 
從這角度看,在中東建立正式同盟,應有助川普施壓阿拉伯各國分擔其軍費開支,沙烏地等要不花更多的錢去購買美國裝造的軍備,要不就要承擔更多美軍駐守的成本。總之,就是一邊維持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影響力,但一邊避免支出額外的花費。這其實跟歐巴馬提出讓地區盟友承擔更多安全責任的說法是一致的,差別只在於川普更直接將其量化成軍費,而非嘴上說說。
 
川普希望阿拉伯各國為美軍協防買單的意向甚為明顯:他上周二的造勢集會上聲言,若非有美國支持,沙烏地阿拉伯及其國王會在「兩星期內」失去權力,表明對方必須為軍隊付鈔。川普去年首訪沙烏地,當時已與對方簽署總值 1,100 億美元的國防協議,被視為華府更新對利雅得的防衛保證,如今的說法似乎是要脅增收「保護費」。
 
沙烏地王儲穆罕默德接受彭博社訪問時回應,利雅得從華府引入的軍備都是真金白銀買來,聲言早兩年考慮過增加從其他國家購買軍備,但因川普上台而擱置。話雖如此,沙烏地試圖購置俄羅斯 S-400 空防系統的消息,始終甚囂塵上。
 
結交失控的盟友,將可能讓美軍「騎虎難下」
 
眾所周知,美國在中東最重要的盟友是以色列(儘管沒有正式條約),美以關係亦是國際關係研究中同盟理論的經典探討例子。倘若美國真的成立「阿拉伯版北約」,我們亦可借鑑同盟理論,預見它未來可能出現的困境:對美國來說,如能迫使阿拉伯各國增加分擔華府軍事開支(或至少購入更多美軍裝備),自然是好事,但從戰略角度看,「阿拉伯版北約」也許會為華府帶來更大的風險。
 
對沙烏地陣營來說,歐巴馬要求他們肩負起更多地區安全責任,也許還可以接受,但他戰略重心轉向亞太,故容許伊朗在地區上增加話語權,期待建立勢力較平衡的中東,以便華府抽身,則是難以吞下的噩夢,這點可算是同盟理論中的「被拋棄的恐懼」(fear of abandonment)。故川普願意建立更正式的軍事同盟體制,又肯領軍圍堵德黑蘭,則安撫到沙烏地陣營的不安,只是華府究竟有否真的增加在中東的軍事投入,就是另一回事了。
 
正如前述,美國有心將某程度的地區防禦責任卸予阿拉伯盟友,減少被「搭順風車」(free-riding)的機會,但與此同時,沙烏地等有心引入美國力量作為防衛後台寄託,某程度上也是把防禦責任推卸到美國身上,希望加強「搭順風車」的利好。在兩邊把協防責任你推我讓的情況下,一旦真的發生軍事危機,到底美國願意付出多少來兌現協防承諾,值得懷疑。
 
從同盟理論來說,在「阿拉伯版北約」之下,美國頗有可能遭遇沙烏地陣營的「牽連」(entrapment)。在王儲穆罕默德盛傳掌握實權的這段時間,利雅得頻有冒進舉動──葉門空襲、卡達外交封鎖、黎巴嫩總理一度閃辭不歸,以至最新一宗涉嫌在伊斯坦堡領事館殺害異見沙烏地記者的爭議,都顯示出沙烏地頗容易出現不顧後果的驚人行徑。擁有這種行事乖張的盟友,對美國也是不小的風險。
 
如果「阿拉伯版北約」有類似正版北約的集體防衛條款,一旦沙烏地跟伊朗意外擦槍走火,然後援引這條款,華府將面臨兩難──如果履行條款,美軍將捲入後果難以逆料的衝突之中,隨時要付出巨大的軍事和財政代價;如果拒絕遵從,「阿拉伯版北約」立即就壽終正寢。屆時華府無論抉擇如何,都不會有好結果。

美國與部分阿拉伯國家早已是實際上的盟友,但礙於假想敵伊朗實力有限和阿拉伯各國內訌,華府現今推動的「阿拉伯版北約」很難發揮出如同原裝正版北約的戰略效果。圖/MattiaATH@ShutterStock
 
波灣戰爭的「經典案例」:當盟友準備壞事,如何綏撫並進?
 
若華府想避免受沙烏地陣營「牽連」,則必須主動加以約束(restrain),阻止利雅得做出不顧後果的行徑。以美以關係為例,以色列向來是為自身安全不惜一切的國家,對華府而言,有時候也很頭痛,擔心它自保的同時,亦影響美方全盤佈局。
 
在波斯灣戰爭,受到美國為首軍力圍攻的伊拉克獨裁者海珊,曾屢次嘗試向以色列發射導彈,引誘以軍報復,倘若以色列參戰,阿拉伯世界隨時激起反抗心理,變相有利海珊脫困──當時的情況是沙烏地容許美軍破天荒進駐伊斯蘭教聖城麥加,惹來全球穆斯林的怒火。換言之,華府要穩定局勢,便必須「約束」以色列,阻止其報復。
 
正如著名的同盟理論研究學者 Glenn H. Snyder 指出,大國應對同盟小國「牽連」有標準做法和另類做法,標準做法是威脅減少防衛承諾或支持,迫其知難而退;另類做法則是提供更堅定的防衛承諾或支持,以起安撫作用──「當盟友被視為不可約束」,另類做法或是應對牽連的更佳手段。
 
在現實政治中,美國兩者兼用,以求軟硬兼施令以色列聽話:在波斯灣戰爭前夕,老布希政府重申對以色列的安全承諾,更在兩國防衛官員之間設立名為 Hammer Rick 的保密通訊連線,到即將開戰前,美國再派副國務卿勞倫斯·伊格爾伯格(Lawrence Eagleberger)和副國防部長保羅·伍佛維茲(Paul Wolfowitz)為首的代表團到以色列,重申安全承諾。上述安撫式的另類做法,確保以色列反過來承諾不會繞過美國,自行攻擊伊拉克。
 
老布希更簽署行政指示,指一旦以色列受到伊拉克攻擊,美軍會出手代為報復,並勸阻以軍參與。到戰爭開打,華府以Hammer Rick 加快跟以色列協調和通報導彈攻擊風險,又緊急加送美製愛國者導彈防禦系統,美國為首的聯軍同時在伊拉克全力搜查摧毁伊拉克境內的飛毛腿導彈部署,望令以國不感後顧之憂。
 
但美國毋忘補上標準做法:限制特定情報交換,從而阻止以色列報復行動,例如拒絕以方要求,未給予敵友識別(IFF)編碼,又拒開放空中通道,令以軍戰機難以安全飛往伊拉克執行任務。但不能忘記的一點,是以色列政府信任美國有力維持地區平衡,才甘心聽話放棄報復。
 
然而,沙烏地王儲是「理性的盟友」嗎?
 
「阿拉伯版北約」實際上最重要的內部關係,是「美國-沙烏地」關係,某種程度上華府也可能想以另類的安撫手段,尋求約束沙烏地的出格行為。
 
問題是,華府有否可能仿效昔日對以色列般,對沙烏地形成有效的約束?這不是沒有可能,畢竟利雅得仍須華府保護,總不能過份逆意。此外,美國之所以有效約束以色列,是預知有波斯灣戰爭發生,提早出手安撫或施壓,如果以色列未通報華府即先發制人行動,華府的約束手段便很有限。換言之,如果沙烏地秘密和突然地做出驚人舉動,華府很難預先阻止。
 
理論上各國行事都應是理性的,像以色列行事便謹慎精密,會因應不同形勢權衡輕重,對華府來說,尚算相對容易約束的盟友;但沙烏地在王儲穆罕默德當權下,過去兩年有太多看來輕率的舉動,似乎不太令人放心。

執行編輯:莊承憲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amagnawa1092@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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