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蘇聯變成伊朗、卡達還在和沙烏地鬧彆扭──「阿拉伯版北約」,能發揮「原裝正版」的效果嗎?

當蘇聯變成伊朗、卡達還在和沙烏地鬧彆扭──「阿拉伯版北約」,能發揮「原裝正版」的效果嗎?

隨着華府單方面放棄伊朗核協議,準備下月全面重啟制裁,中東新一輪格局亦如箭在弦,其一盛傳暗中進行的大型計劃,是所謂的「阿拉伯版北約」(Arab NATO)。這個醞釀已有數月的全新政治軍事聯盟,據報已獲美國總統川普首肯,有華府中東官員亦承認計劃,似是勢在必行。這個新聯盟被用來跟協防歐洲的北約攀比,儘管方案細節迄今欠奉,但從現時中東國際關係形勢看,「阿拉伯版北約」即使成真,要發揮比擬正版戰略效果的希望卻似乎不大。

「阿拉伯版北約」,已獲美方證實

路透社 7 月底首次引述美國和阿拉伯國家官員的消息報導,川普政府正秘密與海灣阿拉伯六國(沙烏地阿拉伯、阿聯酋、阿曼、卡達、巴林、科威特)、埃及和約旦洽商,以建立全新的安全和政治同盟,作為抗衡伊朗的砝碼。消息指白宮尋求與這些國家在導彈防衛、軍事培訓、反恐以及加強地區經濟和外交關係等議題上,有更深入的合作,方案暫名為「中東戰略同盟」(Middle East Strategic Alliance),被比喻為「阿拉伯版北約」。

至 9 月底,阿拉伯聯合大公國英語報章《民族報》更引述中東外交消息,指川普已拍板同意建立這個「阿拉伯版北約」。數日後該報更專訪美國專責阿拉伯海灣事務的副助理國務卿蘭德金(Timothy A. Lenderking),後者過去三周來,一直在海灣施展穿梭外交(shuttle diplomacy),表明初步成員國共有 9 個──海灣合作理事會(GCC)六國(沙烏地阿拉伯、阿聯、科威特、巴林、卡達、阿曼)、埃及和約旦(即所謂的「GCC+2」),另外再加上美國。

美國國務卿蓬佩奧(Mike Pompeo)趁聯合國大會期間與「GCC+2」外長會面,進一步磋商建立「阿拉伯版北約」。蘭德金稱,美國明年 1 月會主辦峰會,計劃屆時正式建立這個新的中東戰略同盟,蓬佩奧與「GCC+2」外長會面,正是為此作準備,但如有需要,亦可靈活地延遲。他承認構思源自 2017 年美國與 GCC 的峰會(路透社更指是沙烏地首先提出),又確認美國會是同盟一員,並言明伊朗是同盟的「頭號威脅」。

按照上述消息看來,美國牽頭成立這個新的中東戰略同盟,基本已成定局。問題是當這個方案被比喻為「阿拉伯版北約」,它有沒有可能發揮到想像中的效果呢?筆者對此頗有疑問。

中東戰略同盟(GGC+2)成形,中東地緣政治將邁入新局勢。圖/kirill_makarov@ShutterStock

北約「集體自衛」原則,在阿拉伯並不適用?

「原裝正版」的北約全稱「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sation),顧名思義,協防重點落在「北大西洋」範圍,也就是歐洲和北美洲,在 1949 年成立,初期假想敵自然是蘇聯。

二戰後西歐百廢待興,軍事上無力與蘇聯抗衡,美國唯有親自出兵駐守,以絕莫斯科覬覦之心。換言之,北約成立的初衷,是美國以重兵和核保護傘保衛西歐盟友,關鍵在於公約的第五條──集體自衛(collective defence)原則:

"各締約國同意對於歐洲或北美之一個或數個締約國之武裝攻擊,應視為對締約國全體之攻擊。因此,締約國同意如此種武裝攻擊發生,每一締約國按照聯合國憲章第 51 條所承認之單獨或集體自衛權利之行使,應單獨並會同其他締約國採取視為必要之行動,包括武力之使用,協助被攻擊之一國或數國以恢復並維持北大西洋區域之安全。此等武裝攻擊及因此而採取之一切措施,均應立即呈報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在安全理事會採取恢復並維持國際和平及安全之必要措施時,此項措施應即終止。"

正版北約中的集體自衛權,價值在於於身為全球最強大國家的美國,承諾西歐任何國家受到蘇聯或其附庸以核武或常規武器攻擊時,美軍必然會參戰,意味着莫斯科即使有心冒進,也不得不自掂斤兩。

但放到「阿拉伯版北約」,情況未必完全相同:

不用美國出手,伊朗也無力進犯

第一個不同處,伊朗的整體國力和當年的蘇聯根本沒法相比,即使沒有有美國加入的新軍事同盟,伊朗也不具備威脅阿拉伯各國生存的武力或意願——即使它擁有核武器,也不大可能先行動用,否則不會再有大國願站在德黑蘭一方,核武在中東注定只會是阻嚇性武力。

淨計常規武力,擁有華府質量軍事優勢(QME)保證的以色列,才是區內最強國家,沙烏地軍隊戰力雖然令人不敢恭維,但有美國背後撐腰,伊朗同樣沒有在中東發動常規戰爭的動機。

伊朗對以色列和沙烏地等國的最大軍事威脅,其實不是核武或常規武器,而是扶植什葉派勢力,資助和訓練地方民兵,發動「不對稱戰爭」(asymmetric warfare),像黎巴嫩真主黨之於以色列,又或者葉門胡塞武裝之於沙烏地,便是例子。

但這些民兵佔有主場地利,亦與地方豪族關係千絲萬縷,除非具備準確掌握情報,以及有熟悉本地環境、又靈活機動的武裝力量,又或最殘忍地大開殺戒,否則難以根除。但身為外來者的美軍士兵,似乎不具備在中東打這類游擊戰的條件。

換言之,「阿拉伯版北約」可為美國以至阿拉伯各國提供的額外戰略好處不見得有太多,至少在圍堵伊朗上是如此。正如卡內基中東中心高級研究員 Yezid Sayegh 向 Defense News 所說,個別阿拉伯各國和美國之間圍堵伊朗的同盟早已存在,「至少事實上(de facto)是」。

伊朗是「大家的敵人」?──並不盡然

第二個不同處,「阿拉伯版北約」眾成員國對於同盟理論上的頭號假想敵伊朗想法並不一致,在歐洲正版的北約,即使部分成員國對如何與蘇聯交往應對或有不同觀點或做法,但視蘇聯為頭號安全威脅的前提卻大致相同。但在「阿拉伯版北約」則不然。

在「GCC+2」八國中,真正視伊朗為最大安全威脅的,其實只有沙烏地和巴林,前者是爭奪中東領導權,後者是恐懼被德黑蘭挑起國內佔人口多數的什葉派反叛。阿聯雖然外交上扈從(bandwagon)於沙烏地(有觀察家更指阿布達比王儲對沙烏地王儲頗具影響力),但私下與伊朗還是有不少往來;埃及雖然警惕德黑蘭與國內穆兄會的關係,但伊朗不對它構成直接的軍事威脅,它更重視的是沙烏地的金援。

科威特、約旦和阿曼在「沙烏地 vs. 伊朗」的地區角力中,更傾向作和事佬的角色,雖然它們姿態上更親近利雅得,但實際上與德黑蘭私下仍有不錯關係(尤其是阿曼)。對這些中東小國來說,與其說擔心伊朗冒險侵略,倒不如說更憂慮沙烏地恃強凌弱,外交上只好在扈從和對沖(hedging,指在兩邊下注以避險)之間搖擺不定。

這種憂慮並不是空穴來風,卡達就是最佳例子。去年6月,沙烏地、阿聯、埃及和巴林聯手外交封鎖卡達,其一要求便是要求該國與伊朗斷交。此舉迫使多哈尋求土耳其支持,以及接過伊朗伸出的橄欖枝(例子是現今卡達領空的客機都要取道北線經伊朗以前往歐洲,皆因被其餘周邊國家封鎖領空)。卡達是區內僅有拒絕扈從於沙烏地的遜尼派阿拉伯政權,它和沙烏地陣營的爭鬥亦成為「阿拉伯版北約」的最大隱憂。

卡達與沙烏地阿拉伯之間的恩怨,為「阿拉伯北約」埋下不穩定的因素。圖/Eblis@ShutterStock

最大隱憂:卡達 vs. 沙烏地

美國在中東的最大軍事設施,是位於多哈以南 35 公里的烏代德(al-Udeid)空軍基地,卡達近期更尋求擴展基地,似是要鞏固與華府的關係,保住避免利雅德來犯的免死金牌。但沙烏地陣營迄今未有放鬆對卡達的外交壓力,科威特等三國亦左右為難,「阿拉伯版北約」的內部團結頓成疑問,試問又怎能成為有力的同盟呢?

美國外交高官蘭德金在上述《民族報》訪問中便承認,卡達跟沙烏地陣營的鬥爭對「阿拉伯版北約」確可能有影響。他指雖然卡達危機短期內對新的中東戰略同盟不是障礙,但涉及長遠盤算則不然,他說:「長期而言,按我們所期待的 MESA,同盟中有兩至三個國家有這種衝突會是難題⋯⋯我們可以繼續發展這概念,並在部分支柱上作努力,但最終你需要看到對抗降溫。」

下篇:「新北約」的真正目的:老大哥要收保護費──然而甘願付錢的沙烏地,往後也會「乖乖聽話」嗎?

執行編輯:莊承憲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rawf8@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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