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權,不是西方女性主義者的專利!」──中東世界的女權課題(下)

「女權,不是西方女性主義者的專利!」──中東世界的女權課題(下)

上篇:世俗派與保守派的「黃金交叉」?從跨世紀的「頭巾禁令」說起──中東世界的女權課題(上)

中東女權運動的一大障礙,在於「爭取訴求」往往被與「西化」(Westernization)混為一談。以土耳其和突尼西亞之類的世俗化國家為例,其世俗化本身很大程度就是仿傚西方──在土耳其,國父凱末爾有感鄂圖曼積弱,推動全盤西化,引入各種世俗主義;在突尼西亞,則因法國殖民遺留甚深,建國總統布爾吉巴儘管率領獨立,但無意改變法式世俗主義(laïcité)的影響,而成為宗教主義者詬病之處。

相反的,像沙烏地和伊朗等的保守國度,因極力提防西方文化的「入侵」,自然對挑戰宗教建制論述的女權運動戒懼甚深。

伊斯蘭女性主義,強調《古蘭經》中的女性地位

但伊斯蘭教是否就一定不能與女性平權相容?儘管在不少主流(至少是一些保守國度的官方標準)宗教詮釋中,女性始終次於男性,但在中東愈來愈多女性嘗試「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即以《古蘭經》中可理解為支持兩性平等的部分,反駁男性主導女性的詮釋,從而為女性爭取更多權利。

這種被稱為「伊斯蘭女性主義」(Islamic Feminism)的思想其實不算是新鮮事,起碼有過百年歷史,但近年中東格局的種種變化,令相關討論更值重視。

正如上篇所述,像土耳其和突尼西亞等原先較世俗的國家,政局變遷令宗教主義的影響力上升,為世俗主義的女權運動帶來新的難題。在沙烏地和伊朗等原先較宗教保守的國家,亦在女權問題上有所鬆動,但要有更實際的突破,也不能過度與西化扯上關係,以免觸及保守建制的反彈。

在這情況下,以宗教而非仿傚西方作為推動女性平權的理據,也許是某種折衷的出路。

長年在沙烏地採訪的美國記者凱倫豪斯在《中東心臟》一書中便有類似觀察。她形容如果宗教建制以《古蘭經》作為針對女性的劍,那麼女性會以《古蘭經》作為護盾,甚至有時作為劍反攻宗教官員。其一例子發生在吉達(Jeddah),當地商會千禧年初終讓步,成立女性商業分局,吉達女商人隨即將其命名為「海迪徹女商中心」。

海迪徹(Kadijah bint Khuwailid)正是先知穆罕默德的首任妻子,她本身繼承前夫的大筆遺產,用以經商,先知穆罕默德當初為她管理商務,後獲賞識而共諧連理。在海迪徹生前,二人一直相敬如賓。女性商會以海迪徹為名,顯然也是為了爭取更平等的待遇。

書中亦提到,不止海迪徹,在先知穆罕默德身處的時代,女性地位甚高,甚至曾有女性負責管理麥地那(Medina)的市場,與如今的低落地位截然相反。凱倫豪斯引述分析指,因沙烏地的政治宗教合流體制,宗教建制提倡的版本變成唯一合法詮釋,得以將相異說法列為異端,故伊斯蘭時代早期的女性地位較高的事實總被忽視,令沙烏地女性始終處於弱勢位置。

「推動女權」不過是世俗派的「遮羞布」?

在外界理解為較世俗的國家,其實那些受西化影響的所謂「世俗派」不一定是多數,相反在軍方專制統治劃上句號後的民主選舉,贏家往往反而是訴諸宗教主義的政治力量,足以反映哪方才是多數聲音。

在土耳其,早在正義與發展黨崛起於千禧年後,在它控制大權前,早有一個又一個宗教主義政黨被軍方介入推翻。在所謂「阿拉伯之春」民主運動的首次大選,突尼西亞和埃及分別由復興黨和「自由與正義黨」(穆斯林兄弟會創立以作政治競選的聯繫政黨)取勝。但在這些國家,世俗派一直異常憂慮宗教化政策出台,埃及例子尤為極端,世俗派寧願跟軍方合作,把穆兄會勢力拉倒。

而在這些西化世俗派和伊斯蘭保守派之間的政治攻防,女性議題是一大焦點,至少世俗派往往利用改善女權的幌子粉飾「進步」一面,掩蓋它與專制舊體制千絲萬縷的關係。

以突尼西亞為例,世俗派的艾塞布西政府去年 9 月不顧主流伊斯蘭教士反對,宣布廢除禁止穆斯林女性與非穆斯林男子結婚的法令,意味着非穆斯林男子以後毋須改信伊斯蘭教才能娶穆斯林妻子(按原本規定,非穆斯林女子嫁予突尼斯穆斯林男子毋須改信)。

表面上這是伊斯蘭世界女權的一大突破,但話說回來,這法律制訂之時,突尼西亞可是在力推世俗化的布爾吉巴專制政府統治下,可見艾塞布西不無操弄女性議題之心。

上述爭議性婚姻法案通過前一日,艾塞布西政府才在國會推動通過另一方案,為特定嚴重貪污行為提供特赦,這項特赦法案被認為協助昔日貪腐權貴脫罪而訂立。人權觀察組織的突尼西亞高級研究員 Amna Guellali 當時便指出,艾塞布西政府只是仿傚革命前的舊政權,以推動女權為「遮羞布」,漂白其貪腐和違反人權的本質。

保守派的逆襲──將女性推上政壇?

世俗派政府「推動女權」的其一考慮,某程度上是為了映襯出宗教保守政黨「打壓(或至少是不尊重)女權」的形象,間接增加自身管治合法性。在這情況下,倘若宗教保守政黨能提出按《古蘭經》或其他宗教規則去展示「尊重女權」的一面,自然是反駁世俗派論述的妙方。

美國《基督教科學箴言報》(CSM)今年 6 月便有甚為詳盡的報導,介紹突尼西亞、約旦和摩洛哥等地的伊斯蘭女性主義聲音及她們遇到的障礙。

再以突尼西亞為例,2014 年憲法中第 46 條,明確列明保證兩性性別平等、相同權利和保障免受基於性別的暴力等的條文,是阿拉伯女權運動的一大分水嶺,但背後的主要推手之一,卻是復興黨國會女議員、國會女性及家庭委員會主席拉比迪(Meherzia Labidi)。

復興黨國會女議員、國會女性及家庭委員會主席拉比迪(Meherzia Labidi)。圖/Flickr@Chatham House CC BY 2.0

拉比迪接受 CSM 訪問時表明:「在伊斯蘭,男人和女人有相同權利,這是男性對宗教的詮釋導致我們走上歪路。」她甚至明言,尊嚴革命是證明女權並非世俗西方女性主義專利的機會,希望以伊斯蘭賦權自己及其他女性。

復興黨本身最高決策層仍以男性為主,但女性已嶄露頭角──53 歲候選人 Souad Abderrahim 得到本身所屬的復興黨支持,上月以獨立名義出戰,當選首都突尼斯市長,是突尼斯這個首都城市的首位女性市長。

但選戰慶功時,卻埋下了一條伏線,令人質疑復興黨對女權的真實態度:據資深路透社北非線記者 Lamine Ghanmi,跟 Rached Ghannouchi 一同黨總部內慶祝的都是男性領導層成員,女性黨職員只能在下一層分開慶祝。

圖/Souad Abderrahim 是全國歷來首任民選女性市長。圖/Flickr@Parti Mouvement Ennahdha CC BY 2.0

宗教化與西化之外,是否存在「第三條路」?

事實上,伊斯蘭女性主義在中東各地仍然不是主流,也遇到不少障礙,畢竟穆斯林世界中女性地位偏低的問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且涉及眾多政治、社會、文化和歷史的因素。

正如前文提到,在中東各國無論是走上高度宗教保守化還是高度西化世俗化,都容易觸發相反力量的強硬反彈,當政者不得不依賴高壓統治「消音」,這並非長治久安之舉。但中東各國的社會精英有沒有可能另闢蹊徑,尋找調和妥協之道?女權問題上的伊斯蘭女性主義也許是不錯的參照對象,值得更進一步的探討和觀察。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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