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上開往平壤的火車,造訪時光凍結的北韓──《一九八四》或《桃花源記》?

搭上開往平壤的火車,造訪時光凍結的北韓──《一九八四》或《桃花源記》?

大學最後一個暑假,我搭上丹東開往北朝鮮的火車。

走入這個神秘的國度,也算是對大學念政治這四年來,課本上所學的「社會主義之實踐」,來個實地考查。

加入了團員總數 11 人的小團:3 個新加坡人,7 個大陸人,僅我一人來自台灣。經過漫長 5 個小時的車程,抵達北韓首都平壤。迎接我們的是兩位美女導遊,以及廣場上不斷傳來的 7、80 年代社會主義歌曲。 

在導遊樣板式的介紹下,整趟旅程中,我不斷去思辨自己對「政治體制」的想法:冷戰、越戰、韓戰、抗美援朝、38 度線、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意識形態的對立......無數的歷史事件和國際紛爭,形塑了東亞政局的現況,而每個亞洲國家的體制運行,也都由其時代背景及文化民情等多重因素建構而成。

何謂「善的治理」(good governance)?這個定義越發地模糊。

《一九八四》的世界──時光在此彷彿凍結

進入北韓,上火車前會經過兩個小時的開包檢查,手機與相機都要逐一登記。

你會看到邊境檢查軍人,當場收下夾帶數萬美金入境的中國商人賄款;你會被禁止拍攝火車外破舊農村的風景及軍人;你可能因此學會帶兩個記憶卡,並且以「小技巧」試圖挾帶過關;你會被兩個「導遊」以非常驕傲的口吻不斷「宣傳」,介紹他們國家的先進與美好──但一問到敏感的話題時,她們絕口不回。

你會被限制不能隨意離開飯店到街上行走──有人清晨出去了兩次,立時被線民舉報,接著被要求當場刪掉照片──回程時,也有團員因曾在旅途中違反規定,在 38 度線被軍人直接攔截盤問,最後被要求離開火車,以車輛運送方式遣回中國,我們的相機均被北韓軍人逐一翻照片檢查,氣氛非常凝肅緊張。

先軍政治(선군정치)的治國主義,讓這段旅程增添了許多不安的陰影。

但你也會看到跟如今的中國東北相比,幾乎沒有被破壞的自然環境與野生動物;你會看到有如 7、80 年代中國農村的風景──每個人身上都別著金式父子的胸針,大清早,穿著紅領巾的少男少女在街頭演奏音樂,揮著紅旗,平壤站前廣場不斷的播放宣揚社會主義的影片。

時間仿佛凍結,老舊電影的場景幡然躍上眼前。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名著《一九八四》中,講述了一個令人感到窒息與恐怖的,政府以無限擴張權力為目標的,假想的極權主義社會。

北朝鮮在「老大哥」(Big Brother)控制之下,人民只有 5個國營的電視頻道能夠收看。連導遊跟我們住在同個飯店,都不能夠觀看我們身為觀光客,得以收看的衛星節目。

買了當地的報紙以及周報,都在讚頌金氏家族的好,只見光明,不見陰影。

「沒有比較,就不會心生不滿」

《一九八四》書中的「大洋國」,對外總是有打不完的戰爭,政府不斷塑造「黨的敵人」、「人民最大的仇恨對象」,藉此凝聚人民的向心力。

同樣地,在北韓,導遊激動地對我們講解「美帝」帝國主義入侵朝鮮的種種惡行,以及「狗明博」是如何打斷朝鮮的和平統一。
 
「沒有比較,就不會心生不滿」,是《一九八四》書中描述極權體制,如何進行高度社會控制的一段話。若換一個角度看,北韓農村的人,卻也過著彷若《桃花源記》般「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生活──他們習以為常不曾疑慮的,是集體農場的管理命令,與遵守上交糧食的「計畫經濟勞動規範」。

然而,如今住在北韓城市裏的人,是可以「向外比較」的──他們受過教育,甚至能在黨的監督下出國「看世界」、「做生意」。當然在出國之後,依然必須回到他們的祖國、「對黨效忠」,否則視同叛變,全家送勞改營。

城市裡的人,可以「獲得資訊」、可以「向外比較」,但當開著私有汽車的權貴及收下賄賂的士兵,主宰著這個國度,並且不斷用槍桿暴政與洗腦教育,箝制著整個國家內的所有人民,「比較之後」的結果,恐怕也只能放在心裏,嘴上能說的,大概也只剩下「我很愛國,我很享受現在的生活」這番話語。

願改日,我們能在「真正自由之處」相會

社會主義甚至共產主義,絕非沒有其理想性與存在(不管是思想上或現實上)的意義。然而,北韓行之後,我卻對其「實踐」,產生了更進一步的質疑:或許問題從不在「主義」,而在體制中的權力者與權力帶來的龐大利益。

好比說,許多「脫北者」,好不容易逃離鐵幕,卻無法適應南韓高度資本主義社會下的殘酷競爭,甚至過著比原先更加「邊緣」、更加受到歧視與更加飽受「相對剝奪感」之苦的日子──北韓一般人民的所謂「均貧」,相較於都會水泥叢林中的殘酷競爭,未必是絕對的「惡」。

但別忘了,北韓現今統治階層的權貴們與其子弟,打著「平等」的虛幻大旗,其實同樣行著只是更加極端的壓榨與攫取。他們之中,又有誰去關切那些只能領到糧票,在 90 年代受飢荒而大量死亡、逃亡的農民?

不禁省思,或許在人類社會中,永遠不可能沒有階級、沒有搾取──無論在信奉資本主義或社會主義下的社會皆然──體制中的既得利益者,永遠會想維持該體制的穩定。而若無不斷的反省、改革與流動,任何體制下都會有長久受到壓迫的一群。

英語導遊 Miss Lee 剛從大學畢業一年,從事由國家分配的導遊工作,但她夢想成為商人。

我抓緊時間問她:"Wouldn’t you want to see how big the world is like?"(妳不想出去看看世界有多大嗎?)

她笑了笑,說:"No, I enjoy meeting foreigners here."(不了,我喜歡與外國人在此交流。)

也許這是生在這個體制、這個國度之中,最為「政治正確」的回答了吧!

臨走前,她問我可不可以送她台幣做紀念。我給了一枚印有蔣介石頭像的十元硬幣,挾著一封帶有聯絡方式的小卡。

願改日,我們能在「真正自由之處」相會。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LMspencer@Shutterstock、附圖/Sarah Hsieh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