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伊朗的監牢,到香港的蝸居——難民作家John Outsider:「不相信希望,但至少相信愛」

從伊朗的監牢,到香港的蝸居——難民作家John Outsider:「不相信希望,但至少相信愛」

 「為何提供一個頭銜,給像你一樣正直的人會是種侮辱呢?」國王笑道:「難道你認為別人給你財富,也是種冒犯嗎?」

Joe 苦笑著迴避國王的笑話:「我受到冒犯,是因為你認為我不夠資格,而且必須改變。」

在 John 所著的小說《The Edge》之中,他化身為一個敘事者,娓娓道出關於一個牧羊人愛上公主的故事,阻擋他們的是階級差異。雖然在小說中的主角 Joe,勇敢地向社會偏見抗爭,現實中的 John,卻花了很大的努力與決心,才提筆寫出社會對於難民的歧視和刻板印象。

身為一個「永遠的局外人」,「抗爭,讓我知道自己還活著」

「難民」,是一個往往被大眾聯想到貧窮和犯罪的名詞。

我在香港中環的蘭桂坊附近和 John 見面。早上這裡是個喧嘩的商業中心,到了晚上,則是人們派對的首選。John 稱呼自己為「香港的局外人」,正如他的筆名(John Outsider)一般,但在這菁英份子與各國遊客群聚的城市裡,他身為局外人的身份,給予他一種特權,可以客觀地觀察周遭的人事物,冷靜地不滲入任何情感。

「觀察人們在酒吧裏,藉由飲酒和跳舞來逃避平時的角色,倒也頗為有趣。」他在我們前往餐廳的路上分享他的心得。在他眼中,看見這些所謂的「有錢人」和「菁英份子」齊聚在舞廳歡樂、耽迷於五光十色的夜生活,反映了他們心中的空洞和迷惘。

John 已經待在香港五年多了,當初他因為政治迫害,不得不離開了故鄉——伊朗。目前即使他不再需要擔心自己的安危,但早些年在伊朗受到各種折磨與苦難,總讓他不由地沮喪。為了讓另一半不被自己的政治犯身份影響,能有更好的生活,他忍痛放下了九年的婚姻。如今待在香港狹小的公寓,日子總勾起他在伊朗監獄中痛苦的回憶。

「難民的生活,是一個逃不出的循環。」他用了個比喻告訴我。

「離開家鄉,就必須忍受憂鬱的來襲。到了新的國家,則要承受當地政府移民局官員的騷擾,和在陌生環境的孤獨。」更糟的是,來自家鄉的噩耗,總容易使人崩潰。

就算絕望會吞噬人的信仰,激勵著 John 去對抗憂鬱症的卻不是對「希望」的嚮往,而是人類最基本的求生意志。

「我沒有其他可以失去的東西了,抗爭讓我知道我還活著。」他冷靜的說。

John 不相信希望,「希望是一種被創造來穩定社會的工具,所以在底層的人們會遵從,而不是對抗社會不義。」就是因為曾懷抱希望,他才在過去幾年將心思寄託在移民局身上,希望能解決身分的困窘,結果卻是一場空。

如今 John 變成了一個實際主義者,一個主動採取行動去解決問題的人。在一個希望成為虛無的時代,只有個人本身可以拯救自己於絕望之中。

「難民的生活,是一個逃不出的循環。」他用了個比喻告訴我。圖/流浪之聲 提供

「系統性的問題」,在香港

John 的工程背景,讓他習於從「系統」中去規劃和檢視問題。

當我們在一家連鎖快餐店用餐時,我無意間提到這家餐廳比我學校附近的連鎖店好多了。「食物和服務品質取決於地區,」他告訴我,就算是一家連鎖餐廳,顧客的背景仍是關鍵——中環因為是商業重鎮,大多是白領階層,所以附近的餐廳品質比較好,而旺角因為外來移民較多,所以相對來說比較糟。John 相信如果人人可以仔細地觀察整個系統,總會發現箇中的不同。

從生活中的小細節,到社會中更大的問題:如香港的移民處理機制,總有些困境難以解決。要改變一個政策,意味著要改變整個組織結構和指涉的眾多相關單位。香港移民局所採用的統一審核機制(USM)是以官僚和低效率著稱。在 2015 年,香港的審核率為 0.3%,遠低於所有國家的平均 38% 。雖然加快審查速度,可以更容易地辨別申請者的真偽、省下納稅人的大筆金錢,及讓難民能夠獲得更適當的協助,政府卻沒有改變的意圖,整個審核機制的缺失依舊如一。

「你必須了解,這個機制所牽涉到的各種利益團體,」John 說。公司集團需要可以超時工作又領取低工資的人,但政府又沒有能力去改變這種權力不平衡的現況,移民局和律師則年年因為更多的案子,從中獲取了更多的利益。

「如果你發現問題的根源,你就能影響一些人,並和有共識的人一起解決問題。」John 有自信地說。

在他的例子中,他想影響的是大眾。John 因此提筆寫下人們生活中的殘酷現實。他不為了取悅讀者而寫些無謂的樂觀,他呈現給讀者的是真實而帶有殘酷的現狀。

「如果我的作品能夠改變一個人的看法,就算只有一個人,那也值得了。」

紙筆是 John 面對社會中不公不義的工具,他的作品刻畫了香港社會中對身份的疑惑和社會階層問題——人們往往跟從既定的價值觀,追逐著名利,但在政治混亂和身份間,彼此卻被拉扯得體無完膚。

在人性所有不光彩的缺陷當中,孤獨是人最脆弱的一部分,無論來自各行各業,人人努力的想要掩飾這一點,並尋求歸屬感。

在 John 的小說《The Edge》之中,他必須眼睜睜的看著自己遇到的女孩,在得知自己是「難民」後匆匆離他而去。這個活生生的結局,和我們熟悉的童話故事截然不同。在現實生活中,一個有著卑微背景的男人,沒有機會去得到自己的幸福,尤其是當一個社會已經將這深根蒂固的標籤植入他的身體,深蝕大眾的心靈。

我問 John:「為什麼以愛貫穿了你的作品,並成為你小說中的主題?」

「因為我們在愛情前是誠實的。」他毫無疑慮的說。人人可以輕易地在言語背後隱藏本意,但無法隱藏或是控制愛的感覺。人在親密感面前會展現他們的恐懼、快樂和價值觀,「愛」展現了我們的勇氣和缺陷。

「對於那些願意和我對話,而不只是將對話結束在『你從哪裡來?』和『你做什麼工作?』的人,我始終抱持著感激。」John 在書的前言如此說。在香港,如果要申請為難民,依據規定必須曾犯過罪,或是非法滯留香港,所以「罪犯」這個標籤讓他們成為大眾口中「社會的毒瘤」,就算大部分的人沒有和他們接觸過。

我在香港,所認識的所有「傑出人士」判斷依據,是從他們的行爲、而不是從言論中看出他們的力量。在 John 時而幽默的言論底下,其實是他想要活下去的決心,堅強的活在一個對難民不友善的世界,與絕望對抗,讓人生能夠超越自我之上,為社會有所貢獻。

「或許這是我的任務吧!我的責任是要為香港帶來些改變。」 John 冷靜的說:「在離開一個地方之前,我總是試圖將它變得更好。」

這個被自己國家囚禁與放棄,接著活在不歡迎難民的社會中,一個彷彿永遠會成為「局外人」的他,總算找到了自我定位——從冷靜的觀察中看見問題,然後試圖挑戰刻板印象,並從系統中去試圖解決問題的局內人。

(文:楊絜茹 Jessie Yang,本文原標題為《John Outsider: 一位揭露強韌生命力的香港難民作家》)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流浪之聲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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