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皮膚代表著高貴,其他膚色代表廉價」──我在「崇白」的香港,證明美有很多種模樣

「白皮膚代表著高貴,其他膚色代表廉價」──我在「崇白」的香港,證明美有很多種模樣

撰文:Innocent Mutanga、翻譯:楊竣

當 Harmony 走出地鐵出口,我問她,「為什麽選在灣仔?你現在可變壞了,哈哈哈。」
「Innocent,你啊,總喜歡胡說八道。」

我早她半小時到約定地點,剛一走出地鐵口,迎面而來的是司空見慣的濕熱天氣。一陣涼風拂過,當天晚些時候,我才知道這一陣涼爽的微風源自途經香港的大型颱風。我很好奇,Harmony 這樣一個黑人女孩,在香港做模特兒會是怎樣的情況。

我們穿過幾條街,走入一座公園。公園夾在入境事務大樓、稅務大樓和灣仔政府大樓之間。要找一個理想的聊天場所,著實花了好一陣功夫。公園中間有一座帶銅綠的雕塑,我們決定面對它坐下,有某種儀式感。身後傳來一首我很熟悉的歌曲,是印尼歌手 Cita Citata Goyang Dumang。雕塑遠處是幾位菲律賓模特兒在拍照。我暗自道,在這裏做採訪再合適不過了。

曾經活在他人目光,直到發現自己的美

「你為什麽叫 Harmony(意為「和諧、協調」)?」我問。
「我到香港時,我爸爸已經在這邊了。我已經有段時間沒有見過他,他覺得我愛整潔、愛乾淨,整個人看著得體大方,於是我就把藝名改成了 Harmony。」

果然人如其名。採訪之前,我趕著去兒童教會教課,隨便從衣櫃裏抓了件衣服,但是看看 Harmony,完全不一樣。她亭亭玉立,黑髮編成髮辮,耳環大得有些誇張,手指做了美甲,指端白色,身著修身小短裙,腳下一雙鞋,鞋的樣式我記不清了,但是我清楚得記得,她看起來得體大方,讓人舒服。

「吶,我理解的是,在香港,所謂美就是苗條、白皙⋯⋯」還沒等我繼續提問,她已經猜到訪談的大致方向了,於是開門見山,說道:「香港的審美標準就是白種人,光是膚色淺還不夠。上初中時,其他人和我的膚色都不相同,只有一個黑人姑娘除外,她現在是我閨蜜。人們覺得膚色淺就是美,而我膚色是黑的,我發現這裏的人不以黑為美,反倒覺得黑色意味著倒楣。

「最開始,要想自信滿滿做一個從容的模特兒實在很難。直到在中學二年級的某一日,我照照鏡子,突然發現自己也很漂亮。今天早上醒來,看看鏡子裏的自己,我告訴自己,我是一個黑人女孩,我要相信自己很漂亮。

我覺得自己最漂亮的時候,就是一覺醒來還沒化妝的時候。Innocent,從前我必須努力去接納真實的自己。我生在非洲,生來皮膚就是黑色,這是上天的安排。而現在,即使別人覺得我不漂亮,我也毫不在意。我相信我很美麗,其他人怎麽看,我根本不放在心裡。

「中學二年級之前,我努力讓別人接納我,所以開始變得不像自己了。我希望別人來告訴我,我很漂亮,但事與願違,因為在香港一些人總拿我的膚色開玩笑,他們戴著有色眼鏡看我。學校裏有個香港男生總是叫我猴子,我很難受,但是沒怪他,我覺得他對黑人的了解僅限於電視。像他這樣取笑我的人,有些時候我不想多費口舌去解釋。」

「我希望在香港,展示出黑人的美」

我也是黑人,時刻關注著同胞的經歷,所以我非常同情 Harmony。我好奇的是,如果她面對著這樣那樣的困難,又是如何成為模特兒的呢?她接下來講述的故事,我聽得很心酸,但是也讓我更加堅信,對一個人的評價,不能只看他的膚色。

 「我在學校嘗試成為模特兒,但也被拒過。我猜,可能是國際學校有些偏見,覺得他們高人一等。之前我甚至不敢去試鏡,因為對自己沒信心。我在國際學校參加了 15 場時裝秀,被拒了兩次。我遇到了一些人,他們介紹我去做模特,我也參加了一些其他的秀。」

「我參加過 Runway Asia、 First Looks 時裝秀等等。我還參加了印度著名設計師馬什尼‧馬特拉(Manish Malohotra)的大型時裝秀。我當模特兒,因為我喜歡這個職業。我在展示衣服的同時,也發現了其中的意義──我也在展示黑人的美。

一位設計師拒絕讓我當模特兒,他說我膚色太黑,當不了模特兒。他說的是粵語,我不敢肯定他在說什麼,但另一位模特隨即證實了他剛才說的話。我真的非常、非常難受。」

「某些設計師因為我是黑人而不喜歡我。我走過幾百場秀,但是他們還是優先考慮白人。我因此感到非常痛心。有個中國設計師就公開表示要選白人做模特,我朋友很勇敢,問他為什麽不選中國人。這位設計師回答:『白皮膚代表著高貴,其他膚色代表廉價。』

Innocent,我真的很痛心,我想向他們證明我也能做好,我覺得我甚至能做得比白人還要好。所以,我希望在香港展示黑人的美。多元就是一種美,彩虹之所以美麗,就是因為它有七種色彩。設計師應該明白這個道理,不要因為膚色而歧視任何人。」她話音剛落,一朵烏雲遮住了公園。她講述的時候,太陽還熠熠生輝,烏雲未可阻擋。

「每個人美麗的方式不同」

「Innocent,每個人都很美,只是方式不同罷了。我們不該迂腐地堅持某一種美。正是因為有人給我們灌輸某種審美標準,我們這一代人才失去了自信。以凱莉·珍娜(Kylie Jenner)為例,我很尊重她,但⋯⋯」
我突然冒失地問道:「你說的是凱特琳‧珍娜(Caitlyn Jenner)嗎?」
「哈哈哈,不是的,她也是卡戴珊家族的人(the Kardashians,美國實境秀),」見我不了解,她笑了。而我為了挽回面子,我裝出一副「哦哦,我只知道金·卡戴珊(Kim Kardashian)」的模樣。見狀,她又笑了起來。她看著我,讓我心安,讓我知道不必證明什麽。 

Harmony 繼續說起,「我們這些孩子將她視為美女,她展現的就是美麗。網絡的影響潛移默化,但是啊,網上很多的圖片都是 P 過的。女孩子們心知肚明,卻還是受到影響。即便我們知道這些不真實,但還是趨之若鶩,所以有人就去做整容了。我們沒有意見領袖站出來告訴大家要有自信,要自愛。但是當我開始真正明白這一點的時候,我便更愛自己了,身邊一切事物也變得更美好了。

「我參加過一場秀,讓每個人都覺得很舒服,因為所有人都平等相待。那場秀叫 Scad。但是有些秀會讓我覺得因為自己膚色而受到了冷落。我喜歡的秀不是因為它讓我感到漂亮動人,而是因為它給我一種接納感。

「我一般不會對其他模特兒說起我的這些經歷,因為其他膚色的模特兒並不會真正理解這些遭遇,她們也不會試圖改變這個行業的現狀。最後我只能相信自己,付出更多,讓她們知道,黑人模特兒也能做得很好。其他模特兒因為是白人而受到偏愛,這不是她們的錯,錯的是這個行業。」

我問 Harmony,如何評價自己現在的職業現狀,以及促使她前進的動力是什麽。她說:「我還只是個新手,我真正的動力源於我看到了香港看待黑人的態度,我有能力代表我的黑人同胞們,讓其他人看到黑色也是一種美。我希望人們知道,大家需要接納彼此。」

「作為在亞洲的黑人女孩,我們沒有某位黑人女性作偶像。我希望我能成為那一位鼓勵所有遭遇冷漠,討厭自己膚色的黑人小女孩,我希望她們明白要懂得愛自己。社會很現實,要對自己好一點。」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流浪之聲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