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會裡的「厭倦」:北京、香港、台北──面貌各異,同樣疏離

大都會裡的「厭倦」:北京、香港、台北──面貌各異,同樣疏離

北京人的「傲」,是聞名全中國的。比方說,台灣人初來北京,一定多少會被北京服務人員「冷漠無情」的態度給震懾住。

台灣人待客,往往三句不離「請」、「謝謝」、「對不起」、「不好意思」,溫柔又客氣,極少大動肝火──但這幾招在北京是不管用的,說出禮貌性的用詞,就等於示弱了。

北京人「吃硬不吃軟」,常要擺出臉色,他們才會搭理你。我認識不少台灣朋友到北京後,一貫地用在台灣的方式對待北京的服務人員,想當然爾是碰了個「硬釘子」。北京人的態度,常令許多北漂的遊子受不了。

香港人的服務態度也是出了名的「可怕」,但他們和北京人不太一樣──香港人神情中常透露著緊張、焦慮、匆忙,好像永遠有忙不完的事情和接不完的訂單,對待客人匆促中帶點直接與兇悍。

記得在香港一家很有名的小吃店用餐時,店員點餐、上菜、收桌動作之快,真是凡人無法想像,上菜時更幾乎是把盤子丟在桌上──而我們尚未結束用餐,他們就開始在收拾盤子了。

說也奇怪,受到香港人這般待遇,我並不生氣,反而覺得有些好笑與同情──因為我知道,在香港生活,本身就是一件很緊繃痛苦的事,而店員的動作和表情,也毫不遮掩地顯示了他們的精神生活。

(老)北京人的眼神,在我看來,則更像是訴說著無奈、寂寥與哀愁:他們動作比香港人慢了許多,人與人之間也不若香港這般擁擠。儘管都身處於壓力極大的環境中,香港人忙於汲汲營營地應付世界發生的一切,在人間俗世疲命奔波;而北京人選擇的方式,卻是淡看、靜默,對於外地來的顧客、遊子、旅人們的詢問,似乎皆以其俗不可耐、煩悶無趣的態度回應之。

若說得極端些,他們彷彿對於世界與人類不再抱有期望,漠視著身邊周圍的一切。

擁擠的香港是否造成港人的急躁呢?圖為香港著名建築的怪獸大廈,以稠密、高聳著稱。圖/徐以軒 攝影

 

「無動於衷」的大都會,城市人厭倦生活的面容

北京人的「厭倦」感,可以說把德國社會學家齊美爾(Georg  Simmel)在百餘年前的論著《大都會與精神生活》(Die Großstädte und das Geistesleben, 1903)中的論述,發揮得淋漓盡致──繁華城市疾速行走的步伐、五光十色的燈光、訊息場景的不斷變換,造就城市不同於緩慢的鄉村,快速的節奏緊逼著人們,外在的壓力牽動著都市人的心靈,令他們無法喘氣、幾近窒息。

北京人的眼神,總是隱約透露著對生活的無奈。圖/flickr@Go-tea 郭天 CC by 2.0

 

鄉村中,「厝邊巷尾」沒有秘密,人與人緊密聯繫,情感交流頻繁;但大都會裡人口稠密,為了避免隨時處於相互爭鬥的緊繃狀態,人類彼此之間必須保持一定距離──理智的計算與心理自然產生的趨避,導致城市人之間的疏離與互不關心。

但另一方面,在都市裡生活的人們,某種程度上也比鄉村來得「自由」──因為通常沒人會在乎你,也不會有人對你流言蜚語。

齊美爾用了一個極為精確的詞彙──blasé,來形容都市人的「無動於衷」與「厭倦」。對於生活的麻木、人群的絕望與社會的脫鉤,齊美爾可以說將大都會人們的精神心靈,描繪地栩栩如生。

台灣的「人情落差」,與都市中的「隔離」

城鄉的「人情落差」,在台灣也會發生:一般印象是「南部人熱情、北部人冷漠」,這種說法大致上或許是正確的。

我在台北念大學時,認識一些從台南、高雄等地北上求學的朋友,有的人表示剛入學對與人相處方面非常不適應──他們覺得北部人十分冷淡,對人不太理睬──甚至,有些人因此嚴重到要到健康中心做心理輔導。

而都市中的各種設施,反映了、也加劇了人們「blasé」的心態──現代人在城市裡,似乎愈來愈不需要與人互動和溝通,就能過活了。

例如來自日本(這個國家大都會中的壓抑和冷漠應有過之而無不及),剛進駐台北的「一蘭拉麵」,吃過一次後我就嚇傻了──不是因為拉麵多美味,而是店內的整體配置令我大開眼界──一蘭把所有座位一個一個區隔開來,使顧客幾乎完全不會面對到其他顧客。點餐、上菜時,由於隔著簾子,也不會與店員眼神交流。

在一蘭拉麵用餐,我覺得我不是在吃飯,而是在吃飼料。縱然食物再美味,我卻感覺好似被送進飼料場的雞,餵食完就被趕出來了。

在香港搭乘 Uber,用手機叫車、結帳,甚至連要更改目的地,也不用與司機溝通,直接在手機更動即可,過程中完全不會與司機對談。

當然,各地的購物習慣也正在改變──我一個朋友告訴我,他很不喜歡去賣場買衣服,因為不想面對店員,如今他只會在網路上添購衣物。

燈火通明的台北,人們彼此的心靈要如何交流?

 

都市的樣貌與人類的心靈,是互相影響的。

但如今活在這個「厭倦」時代的我們,似乎已經無法斷定,到底是都市的發展形塑了人們生活的新樣貌,還是都市其實只是面鏡子,真實銳利地反映出人們內心冰冷的模樣?

《關於作者》
徐以軒,國立政治大學金融學系畢,後來發現自己對於金錢沒有慧根,只會批判這個紙醉金迷的世界,因此研究所不務正業漂到北京念社會學研究所。
商學院出身所以被老師期望能做量化研究,但對於各種理論還是相當痴迷。
學術研究之餘的愛好是撰寫藝文評論,以及用社會學之眼看待這個世界。
平時喜歡把 Woody Allen 和 MUSE 當嗎啡注射,但很懶得出門聽表演和看展覽。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徐以軒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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