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馬來西亞變天的「無名功臣」之一

台灣:馬來西亞變天的「無名功臣」之一

於今(2018)年 5 月 9 日舉行的國會下議院大選中,馬來西亞人民終於嘗到首次「變天」的滋味:從馬國獨立以來,執政長達數十年的「國民陣線」聯盟,終於被前首相馬哈迪所領軍的反對黨聯軍「希望聯盟」所大敗,失去了在馬國國會下議院的多數席次以及執政權。

馬來西亞「變天」的原因很多:當然前首相納吉(Najib bin Abdul Razak)醜聞、弊案纏身,導致馬國群眾「人心思變」;加上馬哈迪「參選」,打破了過去馬來族群傳統上為「巫統」票倉的選舉基本盤格局,應是最大的因素。

但其實,也有許多「其他因素」,對馬國的民主化進程做出了一些貢獻──其中,本文將特別來談談,一些「來自台灣的因素」:

「短期助攻」與「長期影響」

首先,單在本次大選中,其實馬國就有部分黨派候選人,特別從台灣禮聘學有專精、善於大數據分析與輿情分析的台灣年輕人,「出差」到大馬擔任選戰顧問,透過社群網路上的互動與後台數據,研究輿情動向、選民結構,並據此提供選戰策略的建議。

但由於這些多出身於網路科技分析公司的年輕人十分「低調」,亦不願過度介入他國選舉事務,其角色比較像是「分析師」而非「操盤手」,在台灣本地除了政治圈、科技圈的少數人士外,也較不為人所知。

從這裡我們也可看出,從先前台灣地方選舉以來所盛行的「大數據分析」,以及台灣資訊科技業的先進,在東南亞各國心目中的「品牌形象」的知名度與吸引力,以及東南亞各國有多麼注意台灣的現況。

另外,從較長期的角度來看,我們都知道台灣一直是中國的「政治流亡者」與「民主人士」的避風港,但是大家或許沒有注意到的是,其實長久以來,台灣也一直是部分東南亞政治人物效法的對象:他們密切關注台灣的民主發展,對台灣大眾踴躍參與政治的熱情亦十分嚮往。

因為即使就整個亞洲來看,也鮮少有像台灣這樣,從清領時期、日治時代到國民政府「播遷來台」的 4 百年間,都不斷有人前仆後繼、以生命與身家挑戰不公不義的威權體制;而台灣的中小企業主們,更時常與知識份子、一般大眾站在一起,為了台灣的民主化出錢出力,甚至犧牲性命。

尤其在很多東南亞國家,一般大眾往往對政治相對「無感」,或因為久居威權之下,對政治參與諱莫如深──即使經濟富裕後,部分中產階級得以擁有更多權力;教育普及後,產生了許多知識份子,但他們卻不見得支持「民主化」,甚至還有很多人認為:「『民主』是西方人的東西,不適用於亞洲。」(這句話聽起來熟不熟悉?)

相較之下,台灣從戒嚴到解嚴,開放黨禁報禁,國會、地方議會改革,到歷經三次「政黨輪替」⋯⋯ 種種民主化進程中的(正負面)效應,均發生得較早,也因此成為東南亞各國政治人物,在進行民主選舉或政治改革時,重要的參考指標之一。

從「招攬政策」到「社會運動觀察團」

台灣對馬來西亞「變天」的影響,具體而言,可分兩方面來看:

一方面,從國民黨執政時期起,就對馬來西亞「僑生」採取「招攬政策」,培育出一批在思想上,相對親近台灣(中華民國)的馬來西亞知識分子──從藝術工作者、歌星到文字工作者都有。這也讓台灣的各種思潮,直接在馬來西亞造成或大或小的影響。

正如筆者前文《【你為什麼還在看衰台灣?】文創影視篇(一):那些發生在「韓流橫掃全球」、「台灣市場太小」前的事》中提及,台灣曾是東南亞各國重要的流行文化發源地與風潮帶領者一;更重要的是,許多曾經來台留學的馬國學生們(主要以華人族群為主),回國後陸續成為了具影響力的商界人士、當地政治運動的金主、甚至是政治人物。

當然,我們必須承認,全世界的「商人」、「金主」都一樣,在政治上多是「兩邊押寶」,甚至可能給予過去執政聯盟的政治獻金,遠比給予反對黨的來得多太多──但是對許多苦於無米可炊的反對黨人士來說,「有總比沒有好」。

也正是因此,馬國政治工作者告訴我,直到現在,在每年五、六月左右,馬來西亞「旅台同學會」在台灣舉辦的「大馬運動會」中,馬國各政黨都會派人來台,競相行銷自己的政黨,並試著物色招募優秀的年輕黨員。

當然,在大中國史觀的「華僑」觀點下,國民黨時期的僑生優惠政策,有一定的侷限性:過去馬來西亞反對黨人士就曾當面向筆者提過,台灣以往對馬來西亞與印尼的接觸,包括「就學獎勵政策」在內,都太過於自我限制在所謂的「華裔人士」上,反而錯失了與當地其他族裔的青年學子,建立更多連結的可能性。若要加強雙邊交流、聯繫,我們該做的,其實是針對「特定國家」做戰略性優惠,而不是針對「特定族裔」進行補助與經營。

另外一方面:台灣的政治逐步開放,乃至 2000 年大選,民進黨成功擊敗國民黨取得執政權完成首度「政黨輪替」,讓許多東南亞國家的反對黨人士「士氣大振、心嚮往之」,認為這也象徵他們自己國家的威權體制,終有透過民主機制被擊敗的一天。因此每當台灣有大型選舉時,總會有不少東南亞國家的政治人物「私下」來台觀選,實際體驗台灣選舉造勢場合中,那「有如演場會般」的嘉年華氣氛,並從旁觀摩選舉技巧。

同時,台灣近年來風起雲湧的許多公民運動與社會平權運動,也讓亞洲各國的許多社運人士十分興奮:因為在台灣的任何人權議題突破,都能夠激勵他們,並向其國內的質疑者證明:「這些人權概念不是只有西方人能享受;如果連台灣這樣一個亞洲中型國家的國民,也可以享有這樣的權利,那麼又為何不能應用在其他同屬亞洲的國家呢?」(其中一例,詳見:《台灣同婚釋憲的前一天,印尼同志遭到公開鞭刑──同運領袖:「台灣的平權路,給了我們希望」》一文)

這些社會議題,從性別平權、動物權、同性婚姻權,甚至到器官捐贈或安樂死等議題都有──前述議題在台灣的討論深度甚至開放程度,很多時候更超過被認為經濟先進,但有著厚重文化包袱的日韓兩國。

「反中派」打敗「親中派」?──錯誤且不應繼續的交流心態

回過頭來說,儘管台灣對包括馬來西亞在內,許多東南亞國家的政治、社會運動有著部分影響力,但我們也應該特別留意,切勿將東南亞諸國的政治淺碟解讀、陷入「種族決定」或「自我中心」的巢臼中而不自知:

在《經濟學人》 2016 年 11 月,標題為〈誰是中國人?〉的特別報導中,便提到了中國政府的「大中國主義」:一方面在其國內擴張漢人的居住地與權力;另一方面則將「海外華裔」都視為其「臣民」,向其要求必須對中國政府效忠、甚至做出實質貢獻——這樣的想法與做法,其實與過去國民黨政府對「僑民」的想法如出一轍。

但是這些「大中國主義者」所不願認知的是,所謂的「華裔」族群,不管是在泰國、馬來西亞、印尼、新加坡或是在美國,絕大多數都已自認為是該國公民的一分子,而不是所謂的「中國僑民」。

而台灣部分媒體將這次馬來西亞大選,簡化成「反中派打敗親中派」的作法,恰好也反映了統獨光譜另一端的「過度自我中心」,更觸動了當地華人的敏感神經。

事實上,在台灣長年以來,我們並未給予鄰國適當的關注,台灣媒體一直以來更喜歡「過度簡化」各國複雜的內部局勢與種族政治,這也讓我們對許多他國內部的情況,失去了敏感度。

「在地主義」的年代,「天朝想像」或「選邊站」,都是緣木求魚

阿根廷學者 Antonio Jorge Pérez Amuchástegui 在其 1977 年的著作《各種阿根廷人的心態,1860—1930》(Mentalidades Argentinas 1860-1930)中,就以「土地的勝利」(la Victoria del suelo)一詞,闡述阿根廷的歐陸與中東移民,如何逐漸改變認同,從其移民母國的國民,變成「自認為是阿根廷人」的社會融合過程。

這也是台灣「天然獨」所產生的背景:對這塊土地與生活於其上人們的認同,最終勝過了那遙遠、虛擬的「母國想像」。

因此必須藉此強調的是,當中國所謂「銳實力」開始擴散全球不同國家、產業時,其影響力確實存在,但以東南亞諸國為例,大中國主義者「天朝想法」的一廂情願,反而常「坐實」了其他族裔人民,對於華裔公民藉此掌控當地政經命脈的恐懼,甚至懷疑他們對國家的忠誠──這當然會造成許多華裔人士生活上不必要的困擾,與對此「天朝思想」的強烈反感。

而部分台灣人士在面對(自己想像中的)所謂東南亞各國的「親中華人」時,更切莫陷入此一窠臼之中,動輒逼迫華裔族群「選邊站」,以免造成反效果。

在這個在地主義(Nativism)高漲的時代,許多東南亞的華裔人士儘管與當地印度裔人士一樣,會藉由「共同文化」與其他國家的同族裔人士,建立關係與人脈──但是他們的國家認同與效忠對象,絕不會是「天朝幻想」裡的那個中國;當然也不會是「中華民國」或「台灣」。

加強「尊重」與「交流」,持續深化台灣的影響力

不過有一點的確值得注意:目前在東南亞的多數華語媒體,由於其所有權和經營者的立場或商業往來關係,往往較偏向「親中國」的報導;在報導台灣的狀況時,對台灣主體意識、民主選舉過程的報導,也往往偏向聚焦負面事件。

也因此,加強「台灣觀點」的國際宣傳,盡量以平衡理性的方式,彰顯台灣的「民主價值本身」(而非特定意識形態),應是政府與台灣各民間團體,可以共同努力的部分。

台灣對世界各國的影響力,有時候其實比我們自己所想像的、或是「別人希望我們以為的」,要來得大了許多。透過《換日線》與其他許多新興網路媒體的報導、不同觀點的並陳,其實我們可以對自己和他人,有著更多的理解與尊重。

面對東南亞和世界各國的新局勢,台灣在更加積極參與國際事務之餘,另一方面也該了解,「思潮」與創意一樣,都是一種觀念的交流、一種互相的刺激,有時候觀點並無絕對的「對錯」、「黑白」之分,唯有真心尊重不同國家、不同族群的文化與認同脈絡,同時積極進行對話與交流,才能持續深化台灣的正面影響力。

過去日本在二戰後的經濟復興,曾經激勵了「亞洲四小龍」與其他東亞國家;現在台灣年輕人對平權、社會議題的許多努力,亦給了日韓與其他亞洲各國年輕一代,在公民運動、社會參與上的示範──

未來,馬來西亞勢必仍會面臨諸多挑戰:從仍被舊勢力掌控的官僚體系,到執政聯盟各政黨間的意識形態與理念差異,以及來自國內外各種不同的壓力,在在都會影響其民主、改革之路的進程──而在這條民主化的道路上,台灣其實也一直都還在繼續奮鬥中。

希望在這一個嶄新的時代,台灣與東南亞諸國之間,能夠有更加緊密的合作、更強的連結,及更深的互相了解。彼此一同正面交流、相互激勵,在民主開放的道路上往前邁進。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pinterest/Ariel Chang@cross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