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除注音、採用羅馬拼音」爭議之我見:「膝反射」式的謾罵與批評,只會扼殺改變與創新的可能性

「廢除注音、採用羅馬拼音」爭議之我見:「膝反射」式的謾罵與批評,只會扼殺改變與創新的可能性

魏王欲攻邯鄲,季梁聞之,中道而反,衣焦不申,頭塵不去,往見王曰:「今者臣來,見人於大行,方北面而持其駕,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將奚為北面?』曰:『吾馬良。』臣曰:『馬雖良,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用多。』臣曰:『用雖多,此非楚之路也。』曰:『吾御者善。』此數者愈善,而離楚愈遠耳。今王動欲成霸王,舉欲信於天下,恃王國之大,兵之精銳,而攻邯鄲,以廣地尊名,王之動愈數,而離王愈遠耳,猶至楚而北行也。」 ——《戰國策.魏策四》

近日來,因為有政治人物在民進黨台南市長黨內初選時丟出「廢除注音,改用拼音」以「促進國際化」的講法,導致網路上一片討論。

批評者的說法,從「不用注音怎麼學國語/中文?」;「不用注音怎樣註明聲調?」;「注音是中華文化傳統」;「廢除注音,就是去中國化」;「大家從小就學注音,為何要廢除?」到「用拼音,不就跟中國一樣?」等等都有,從某方面來說,可以說是「橫跨統獨光譜、不分藍綠」

我很想說「所有想法都有道理」,然後道貌岸然地來給「支持」與「反對」兩方各打 50 大板,以表示我是「中壢」人士——但是,我既不想違背自己的良心,也不想浪費都已經看到這裡的讀者您的時間,所以,且讓我先一一駁斥上述的「反方」說法:

葉宜津在民進黨台南市長黨內初選時丟出「廢除注音,改用拼音」以「促進國際化」的講法,導致網路上一片討論。圖/YouTube 影片截圖

反駁「不得廢除注音」的說法:

說法一:「不用注音怎麼學國語/中文/中華文化?」
反駁:那在 1918 年中華民國教育部頒定注音符號前,想必中國人與外國人,都無法學習中文與中華文化了?

說法二:「不用注音怎樣註明聲調?」
反駁:請先 google 看看越南文字母與台語羅馬字如何標明聲調——越南文有六個聲調,台語羅馬字還有八個呢!羅馬字母可以用的符號從葡萄牙文、西班牙文中表示鼻音的「~」,到大家常見的英法文的主重音、次重音等等符號,可用來標明聲調的符號可多著呢。

說法三:「注音是中華文化傳統」
反駁:注音符號於 1918 年頒布、目前使用的版本則是 1932 年的版本,你有聽過哪個「文化傳統」這麼年輕,還是由官方創造頒布的嗎?或曰端午節包粽子是「文化傳統」,但政府有法條規定,端午節一定要包粽嗎?

說法四:「廢除注音就是去中國化」
反駁:這麼說來,統治中國,使用羅馬字母「漢語拼音」的中國共產黨政府,是一個「去中國化的中國政權」囉?這句話說起來,會不會有點鬼打牆?另外,中國在 19 世紀之前,其實沒有一致通用的「標點符號」,直到近代才由西方引入揉合而成。你會說使用了標點符號,就喪失了中華文化嗎?還是讓文言文與白話文更好懂,更像人話?

說法五:「大家從小就學注音,為何要廢除?」
反駁:這種論調,我想其實是大部分反對者的想法,但是在此想請問,如果你從小就學的東西,已經不符合現在需求,是不是該換了?相信大家騎著從五歲時就會的練步三輪車,一定也可以從台北騎到屏東,只是沒有人會因此不學開車吧?

說法六:「用拼音,不就跟中國一樣了?」
那可能是因為你不知道,「新港文書」與「台語羅馬字」,已經有多少年的歷史了。

不是為了「與國際接軌」,而是因為注音已經「不適用」

筆者的想法很簡單:我支持廢除注音,但不是因為採用羅馬拼音,就能夠「與國際接軌」,促進「國際化」——離我們國家不遠的印尼與越南,就是用羅馬字母來拚出自己語言的書寫方式;另外有許多第三世界國家,也利用羅馬字母來建構自己國家語言的文字版本——但是你我,大概不會認為這些國家使用了羅馬字母拼音,就因此變得多國際化吧?

事實上,雖說使用羅馬字母拼音,的確可能讓你對「遲早都要學到的」羅馬字母,與它們一般發音的方式更快熟悉,但是這與「國際化」並沒甚麼必定的關係。

筆者支持廢除注音,純粹只是因為它已經「不適用」。

在討論「適不適用」前,我們得先了解「注音符號」的由來:這一套系統在 1919 年被「發明」時,原本是用來替中國大部分的漢語系語言,而不只是所謂的「國語」標明如何發音的——很多人可能都不知道,直到 1930 年代以前,「注音符號」系統其實歷經多次更改,當時裡面有幾個符號,是用來標明所謂的「方言」發音的。

然而,隨著 1932 年左右「大一統」的國語(北京話)通行全國,這幾個符號(如ㄪ、ㄬ、ㄫ等)便遭到廢棄,幾乎從沒被使用過。另外,在國民黨於台灣全境推行「禁用方言、限講國語」教育之前,也早有「方音符號」的存在。

回到重點,為何筆者認為注音符號在今日已經不再「適用」?

注音「不適用」理由一:無法標明各「國家語言」之發音

第一個理由很簡單:這一套能夠發出的音調遠少於羅馬文字的「注音系統」,如今已經無法替台灣正式立法通過的「國家語言」包含客家話與各族語標明正確發音——根據《國家語言發展法》草案,和已經由立院三讀通過的《原住民族語言發展法》、《客家基本法修正案》,目前已經正式名列中華民國(台灣)「國家語言」的,至少有各原住民族裔母語以及客家話——未來《國家語言發展法》若三讀通過,台語亦可望正式列入。

想想看,我們近年來,用了多少並不適切的「國語翻譯」來模仿台語、客家話或族語的發音?未來,為了協助這些被打壓已久的「語言遺產」之教育傳播,以及共同記憶、傳統智慧的流傳,這些語言,勢必都要再用羅馬字來拼音。

此外,如羅馬字等拼音系統,其實都遠比「注音符號」更有歷史:如大家所知,西拉雅語所使用的新港文書,就是透過荷蘭傳教士帶來的羅馬字母拼寫的,1636 年由荷蘭人在新港社開校傳授,直到 1813 年,還有文件以新港文書記載;台灣第一本台語羅馬字所寫就的聖經,在 1916 年就由英國牧師巴克禮出版(先出版新約,1933 年時出版完整版),而注音符號,得要等到再 2 年後的 1918 年,才由(當時並未統治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教育部所頒佈實施。

所以,如果要談「歷史傳統」,老實說台灣其他語言的羅馬拼音,都還遠勝發明不到 100 年的注音。那麼如果有一種可以借用現有文字系統,不必重新發明的共用拼音系統,可以讓大家方便學習台灣所有固有的語言,相對之下,是不是更容易讓大家學會這些語言?

注音「不適用」理由二:先學「專門用來學中文」的注音,多此一舉

注音不適用的第二個理由:是如今當外國人與台灣自己的孩子們,在台灣想學習中文字時,「被迫得」先學習注音這種拼音方式,然後再用這種除了拚出「台灣中文」的拼音符號外,沒有任何路用的符號,來拚出一個個中文字的發音。

如果說,光是學中文、學中文字就已經夠難了,何苦要讓我們的孩子與外國人,先學(死背)一次這些注音符號,而且這套系統,還無法用於其他的台灣通用語言上?

既然如今教育部的課綱中,97 課綱時即已明定國小階段,本土語言(閩南語、客語、原住民語)為必(選)修課程,近年更增列新住民語文項目(為選項之一),那麼何不學一套「適用所有台灣人所講語言」的拼音系統就好?

人生就這麼短,省下「專為學習中文、全球僅此一家」的注音符號課程時間,讓我們的孩子們多點時間去打球交朋友,曬曬太陽強健體魄,或是學些其他的技能與課程,不是很好嗎?

其實,上述種種的爭論,除了一些別有用心的政治批評以外,其實都沒看清一件事情:「注音符號」不過就是一種工具,而它的功能,僅限於用來學習中文發音。

那麼,當工具已經不適用,或是有更好的選擇時,何苦不採用新工具呢?

因為積習難改,我知道。當初從「微軟注音」改成「新注音」時,我也用不習慣,抱怨連連,但是後來熟了就上手了,反倒覺得舊注音難用——那麼如果有更好用、更配合現有英文鍵盤配置的拼音系統,大家何樂而不為?

說到這裡,一定有人會跳出來說:「哈哈哈抓到了!你看你看,你自己也用注音打字!」

的確如此,但那是因為在我受的國民教育裡,只教了我「注音符號」的拼音法,但如果我從小學的就是羅馬字的拼音輸入,或者新的拼音系統上手後比注音輸入還方便,我自然會轉過去啊!——如果都有了 Chrome、Firefox 等更好用的瀏覽器,你還會屈就於 IE 嗎?再怎麼「熱愛中華文化」,現在還有人會捨電腦鍵盤與手機平板不用,整天只用毛筆處理公務嗎?

不要「因人廢言」,拒絕任何改變的可能性

其實從某方面來說,這件事情的相關爭議,比「用不用注音」更讓筆者慨嘆的是:

我們總是抱怨政治人物們短視、沒國際觀、不思改革、沒有想法,但好不容易有個政治人物想要改變一點現況、丟出一個議題或想法、嘗試往前邁進,即使邏輯不見得完全合理,即使手法或說法有些笨拙,但畢竟也是一種「嘗試改變」,不是嗎?

但是,看到有這麼多人寧捨思考、討論這樣的提議是否合理,影響為何,而是動輒以所謂「膝反射」(Knee-jerk)式的批評、人身攻擊對待之,不免讓人感到遺憾。

如果任何公共討論皆是如此,恐怕大家也別再怪公務員、政務官,或許多大組織的成員們,為何總是傾向囿於現狀與陳規,遲遲不改變了:嘗試改變現況,就動輒被「公幹」,何苦呢?

關於是否要繼續用注音,當然可以公開討論、辯論,贊成或反對。但在台灣,如果「安於現狀、崇尚過去、懶得改變」的思維永遠是主流,甚至用似是而非的資訊和說法,「嚇阻」大家往前突破。則台灣的未來,恐怕更令人感到擔憂。

舉個例子:當年的教育部長杜正勝,認為中文教材裡面的「成語」,幾乎都是來自宋朝以前的「典故」,現代的成語教育,應該納入更多新的用語,包括來自台灣和外國電影,與近代經典文學中的典故,以符合現實的應用——

單純這個想法與討論,我想多數人認為它是立意良善的吧?但杜正勝卻立刻就被有心人士,以「教育部成語辭典裡竟然列入『三隻小豬』,貽笑大方」之方式,甚至「三隻小豬列為成語辭典正文」之假新聞,大肆公開羞辱。(事實上,當年「三隻小豬」、「七年之癢」等詞,是列於教育部成語辭典附錄部分的「電影及小說類」,並非真的視之為「成語」。但當然,後來杜先生以「三隻小豬」造句硬凹的做法,也非常值得檢討。)現今台灣的國文教育仍然注重在過去的古文,而不積極研究現代的作者與鼓勵創作的可能,不也就是這樣保守思想的反映嗎?

看到這裡,你就知道台灣有多少人認為創新想法是沒事找事、傳統就等於權威、甚至絕對不許更動——這也難怪在台灣,有的老教授可以一本 300 年前的教科書一用數十年;有的大老闆可以一套「成本控制」心法一用數十國了。

多元包容而非意識形態對立,創造更多的可能性

筆者認為,「注音存廢爭議」暴露出來的問題,正是在如今台灣這樣的環境下,我們很容易陷入筆者文前所舉《戰國策》中的寓言,因為自視「習慣的就是好」,完全與「包容創新」的世界潮流「反其道而行」:

殊不知,當魏王自恃軍隊精良、馬好錢多、地大物博,就可以「往北走到位於南方的楚國」,「網過去走到未來」,其實只是在不斷加速自己「遠離目標」的腳步而已。

至於那些不分青紅皂白,就亂扣「逢中必反」的大帽子,卻對中國政府大搞文革、自創簡體字等等作為視而不見;或是同樣不分青紅皂白,只因為替代注音的方案,與中國目前的拼音系統同樣使用羅馬字,就亂扣「親中賣台」的大帽子,卻無視台灣目前早已存有多元語言、民族的現況,忽略「注音與否」其實無涉「中台之爭」,而是「台灣自身教育議題」的事實。

上述這些泛政治批評,就更等而下之,不值一提了。

台灣的各種討論,能不能不要只有「逢中必反」或「親中賣台」兩種極端選項?台灣能不能,只是因為看見了國內外還有其他的文化與世界,還有未來的種種可能性,而想要往前邁進?

今年是西元 2018 年,拜託不要再老想著 1948、1868、1618 年或 1018 年的光榮或屈辱了。

話說回來,筆者也不贊成以台語或客語羅馬字,「完全替代」現有漢字的書寫方式。

羅馬字,可以當成漢文字、台語或客語文字的「通用注音」,以保留其原有字義及與漢語文化的連結:像今日的越南文書寫,完全放棄了字義而就拼音,雖有其歷史文化背景,但也不免讓人覺得可惜。

針對台語及客語中,一些沒有常用對應漢字的字,我們可以採用像香港廣東話的方式來「創字」;而針對書寫時,同時呈現多種語言的問題(例如我們常見的,在一句話裡混雜中文、台語與英文的講話方式),我們亦可以比照使用不同字體、符號或「羅馬字注音」,來標示幾種語言(如國台語、客語)的不同。

最後,筆者想要再次強調:所謂文化,不只是傳承而已,更在於使用與創造。

相信基於尊重台灣擁有多重文化、語言與族群的事實,透過持續的平等待遇、理性討論、發想與創新,我們除了可以振興台灣這些正在急速消失中的文化,更有機會再創新文化的高峰。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Flickr@i a walsh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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