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悍然「稱帝」,再次證明「中國式民主」、「集體總統制」只是笑話──身在台灣,我們卻不可忽視其後續效應

習近平悍然「稱帝」,再次證明「中國式民主」、「集體總統制」只是笑話──身在台灣,我們卻不可忽視其後續效應

「吾等均向馬克白,今後之王致敬!」("All hail Macbeth that shalt be king hereafter.")——《馬可白》第一幕第三場,莎士比亞
 
昨夜(2018 年 2 月 25 日),當一位舊識的外國外交官,在臉書上即時分享了《新華社》英文公告:「中共中央委員會,提議將『國家主席、副主席連任不得超過兩屆』的規定,由中國憲法中刪除」時,立刻浮現在我腦海中的,就是莎翁悲劇《馬克白》中的這句對白,以及在最近的一個名劇電影版本中,麥克法斯賓達那滄桑的臉龐,與電影裏血色煙霧中荒涼冷寂的蘇格蘭高地。

這位外交官曾派駐台灣,她熱愛台灣,也長期深入研究亞洲政局。當我與她在臉書上討論起來,這位雖然年紀輕輕,卻對東亞事務十分有見地的外交官點出:這樣的舉動,不只對全世界有所影響,對中國政治更有重大衝擊,因為習近平不只會因此在黨內與國內失去部分「合法性」,讓人民與他的政治對手更加不滿(雖然人民大概也無可奈他何),也會讓中國政治進入更加混沌不明的狀況。 

為什麼她會這樣說?

從「中國式的寡頭統治」遭到威脅說起

中國北京政府對高層政治向來「諱莫如深」,近年來更變本加厲,大幅限制高階領導階層的對外發言,並對中國境內進行嚴格的言論管制與審查;加上台灣年輕世代普遍對中國政治感到排斥與反感,其實老實說,對於中國共產黨「以黨領政」、「寡頭政治」的各項制度,多數人並不容易了解其堂奧。

因而,許多人對如今的中國「修憲」,一方面將「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寫入憲法;二方面「刪除國家主席連任任期規定」此舉,很直觀地以「習近平稱帝」、「習大大登基不意外」等方式嘲弄帶過——這當然無可厚非,也反應了部分現實狀況,卻很可能因此忽略了此案若真的通過,其實對中國政局、東亞地緣政治,都將產生極為深遠的影響。

最主要的原因,來自於「國家主席」一職,在中國目前的政體中,儘管只是名義上的「虛位元首」、且由「人大選舉產生」,但長年以來都是「一人參選」,並與中國的實際最高權力機關「中共政治局常務委員會」之總書記(即中共中央總書記)「互為表裏」,絕大多數的時間均由同一人身兼二職。

換言之,儘管「中共中央總書記」的遴選與連任辦法尚未納入此次「修憲」內容,此案仍讓習近平確立了「唯我獨尊」的一人領導地位,悍然打破中國自鄧小平死後,「共產黨內的寡頭領導」格局——即使短期內看不到「揭竿起義」者,也勢必引發目前保持沈默的中共黨內各方山頭勢力,對其更為強大的反撲。

過去 20 多年來,中共政治局常委會是中國共產黨的最高權力機構,在「以黨領政」的中國,實際上行使著中國的最高國家權力——所謂的「國家主席」、「國務院總理」,乃至數千人的人大、政協委員,其實都產生於、或必須聽命於這個由共產黨核心成員,每五年一度的「中央委員會第 OO 屆第一次全體會議」(即俗稱的「OO大」如十八大、十九大)所選出的「太上組織」。

然而,相較於從毛澤東至鄧小平時期的「絕對獨裁體制」,選舉往往只是形式;「中共中央常委會」總書記在趙紫陽江澤民先後上任後,由於共黨內各方勢力(包括各「革命元老」之「太子黨」、「解放軍系」、各大省市派閥等)各有其實力與勢力,該組織也因此逐步轉變成折衝各方勢力,相對接近「合議制」的寡頭統治機關——除了五年一任的「改選」外,名義上的最高權力者「中共中央常委會總書記」,亦時常必須與其他眾常任委員(5 到 8 人不等)共同商議妥協,才得推行其政策,確保其統治正當性,也才得以順利「連任」。

甚至,有時貴為「國家主席」和「中央委員會總書記」者,影響力甚至有可能不如政治局常委——例如在研究近代中共政治的部分學者眼中,十七大之後,即將任期屆滿卸任的胡錦濤,實際權力就不如當時的周永康

打破權力均勢,回歸一人獨裁——打臉「中國特殊論」

也是基於這樣的「寡頭政治」,說「黨內民主」當然是個笑話,但中國共產黨在某種程度上,仍能藉此維持高層統治者的「合議」以調整政策方向,並在「最多每十年一任」的最高統治者更迭中,進行符合政局現況的「換血」工程,避免黨內不同派系的公開分裂甚至兵戎相見。

然而,這個「危險均衡」卻在習近平上任的「第一個五年」中,明顯被快速打破:從以「打貪」為名的清算整肅政敵;與所謂「江系人馬」的決裂;到再次讓毛澤東時期的做法「死灰復燃」,自己身兼十餘個「工作小組組長」,超越體制涉入各重要政策;再到「微管理」(micro management)中國的言論審查、地方自治與兩岸關係......,一切的作為,都在破壞胡錦濤甚至江澤民時期起,中共政治局常委會數位委員「各管一攤」的寡頭分權「潛規則」,朝一人獨裁的道路「強勢回歸」。

以北京清華大學教授胡鞍鋼為首,近年來不乏中國、甚至部分港台與歐美學者,以所謂的「集體總統制」說法,解釋中國現今的政治體制,部分人士甚至大言不慚這是「中國式的民主」,在效率上更贏過歐美諸國目前「腐敗失效的民主制度」。

如今看來,習近平的作為等於直接「打臉」了這種所謂的「中國特殊論」說法——要知道,在胡錦濤時期,所謂的「集體總統制」是基於胡錦濤本人的政治實力不足下之不得不然;中共中央領導人一旦如習近平大權在握,豈有繼續搞「黨內民主」之道理?

不過,權力的本質是「放出去容易,收回來難」,儘管如今習近平聲勢如日中天,中共各方勢力難攖其鋒,豈會坐視習「一人稱帝、千秋萬世」?這一點,雖然外人對中共高層政局的暗潮洶湧難免霧裡看花,但從新華社「修憲取消國家主席連任不得多於兩屆規定」新聞一出,在高度言論控管下,仍有無數中國網友流傳「擦邊」的「諷刺圖」、「維尼圖」,以及部分「親中學者」的激烈反彈言論等現象,或可看出端倪。

曾在拉丁美洲久住的我,常常看到在當地的許多政治人物,總是在一開始打著「掃除貪腐、改革政治」的大旗,「帶著人民的滿滿期望」風光上台。但是一上任取得大權之後,總會想盡辦法修改憲法,讓自己不只可以連任(在拉丁美洲許多國家的憲法中,為了避免總統專政,都禁止總統連任),甚至可以一輩子「于右任(余又任)、吳三連(吾三連)、趙麗蓮(照例連)」下去,就像過去的「民族救星」蔣中正一樣。

現在,習近平也走上了這條老路。

這證實了筆者一貫的看法:中國也許在經濟發展上,比其他第三世界的「假民主、真獨裁」國家要「繁榮先進」,但是在本質上,它的統治階層與政治運作,和其他如前述的第三世界國家仍然極其相似——所謂的「中國特殊論」,不過是一種假象。

圖/Flickr@APEC 2013 CC BY 2.0


以史為鑒,做好中國用「外患」消弭「內憂」的最壞準備

而這也提醒了我,下意識在腦海中浮現的莎翁名劇《馬克白》,正好呼應了中國政治如今的情境:原為一世名將的馬克白因為自己的野心,謀殺了信任他的國王而自立為王,然後引發了一連串的戰爭,生靈塗炭,最後自己也賠上性命。

習先生既然已經創下先例,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讓國家主席可以變成「終身職」,這會不會讓他所有的敵人與盟友都想著:「大丈夫當如是耳」?且因為等不到權力的輪替,而磨刀霍霍乃至狗急跳牆,讓莎士比亞筆下的悲劇在中國發生,甚至讓血霧籠罩在東亞呢?

可以確定的是,中國加速「走回」獨裁老路,必將在台灣、日本、韓國,乃至於俄國與越南等周遭國家,產生一連串的「連鎖效應」:各國(包括近年快速以「中國威脅論」取代「中國機會論」的美國華府)因為恐懼中國更加窮兵黷武、一人專政而加速武裝,導致一連串的武裝競賽、拖累經濟,甚至部分獨裁國家強人有樣學樣,也來抓緊國內大權等等負面影響,均是未來可預見的,牽一髮動全身的可能發展。

矛盾而諷刺的是,這個也許「習大大」是出於對內部不穩的恐懼焦慮、渴望緊抓權力的舉動,卻很可能反而會讓他的「帝國夢」崩解得更加快速。

雖然想起來就讓人不寒而慄,我也寧願這是杞人憂天,但是距離中國這麼近的我們,不能不設想好此事件接下來所有可能的場景,並預先有所準備:

距今不過 30 多年的西元 1982 年,阿根廷軍政府在經濟不佳、國內示威頻傳、政權即將垮台之際,孤注一擲發動了福克蘭島(西班牙文世界稱「馬爾維納斯」群島 Las Islas Malvinas)戰爭,意圖藉戰爭鼓吹「愛國心」,統一內部輿論,以轉移國內不滿焦點的殷鑑,是我們必須有所警戒的。

不論中國內部情勢接下來如何演變,北京當局可能會有怎樣的動作,「對外挑釁製造事端」,絕對是獨裁者嘗試「消弭國內衝突對立」的首要手段之一。「直攻台灣」賭注太大機率不高,但若中共中央出現「領導危機」,很有可能透過進一步以南沙等群島的「主權爭議」,或對「防空識別區」、「台海航權漁權」等事端挑釁包含台美在內的各國,藉以凝聚「一致對外」的向心力。台灣政府與民間,都應該先想好可能劇本與嚇阻反制之道。

喔,對了,最後補充一下,在 1982 年的那場戰爭中,阿根廷軍政府還是輸了。軍政府的所有主要成員,若非病死,在日後幾乎都遭到民主政府以迫害異議人士的「違反人權罪」起訴,並且審判定讞。

這一點,也是給「習大大」與其黨羽的警世錄。

備註:部分中國政體如「中共政治局常務委員會」組織架構與常任委員選任辦法等資訊,感謝換日線編輯部惠予補充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360b@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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