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拉丁美洲的歧視:從丹鳳眼、小中國佬到沙文主義與厭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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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於 11 月初結束的美國大聯盟 MLB 世界大賽道奇與太空人兩隊的大戰,兩隊纏鬥到最後一場,才由太空人獲得創隊 56 年以來的首次世界大賽勝利。

但是,除了比賽結果外,這一系列扣人心弦大戰中,最引人注意與愕然的花絮,發生在美國時間 10 月 27 日的第三場比賽中:

比賽進入第二局,太空人隊的古巴選手古瑞爾(Yuli Gurriel)從道奇隊投手達比修有(Yu Darvish)手中敲出全壘打之後,回到休息區,用兩手手指放在眼睛外側,然後往外扯,做出用以比喻「單眼皮小眼睛」的動作,並說出「chinito(小中國人)」這個字。

這個顯然是針對達比修亞洲身分而來的舉動,立即引發種族歧視的議論,也讓美國職棒大聯盟(MLB)立刻明快地在隔日宣佈,古瑞爾在下個球季開賽的前 5 場比賽不得上場。

而即使古瑞爾事後公開道歉多次,在媒體上仍然餘波盪漾──在第 6 戰時,古瑞爾上場時被全場噓聲招呼,甚至道奇投手還特別走下投手丘,讓觀眾能噓他久一點。

也許你會認為,古瑞爾對達比修有所做的動作,不過是美國體壇對亞洲人常有的歧視與挑釁──例如林書豪不時受到黑人球員冷嘲熱諷,例如大聯盟在很多年後,才肯承認王貞治在日本職棒的全壘打紀錄。

但是實際上,古瑞爾搞不好連自己都搞不清楚,為什麼這樣的行為會被如此大肆批評,因為他的動作跟「chinito 小中國佬」的形容,在拉丁美洲其實是再稀鬆平常不過的,對亞洲人的「描述」。

當習以為常、視而不見的歧視,遇上「政治正確」

當一般西方學術文章與報導,提到在拉丁美洲的歧視時,聚焦的主要是當地巨大貧富差距所導致的「階級歧視」,以及白人移民(包含歐洲與中東、阿拉伯地區)對黑人與當地原住民、甚至於是對混血族群的「種族歧視」。

但是,拉丁美洲人對於其他族裔的歧視,卻鮮有少有人提及──因為大部分的學術文章與報導,都是從白人的視點出發,對於針對亞洲人與其他族群的歧視自然較難以發現,甚至無法感同身受。

在拉丁美洲,人們常認為亞洲人就是「小丹鳳眼」。筆者還記得 1986 年甫到阿根廷時,有次到阿根廷西方位於安地斯山脈的山中觀光小城 Bariloche 旅遊,當我們一家人走進當地名產的巧克力專門店時,大概是從來沒親眼看過亞洲人的店員小姐們,興高彩烈地躲在收銀機旁,一邊互相嘁喳,一邊用手拉眼角,做出吊眉的動作(對,就是古瑞爾做的那個動作)。

但雙眼皮的筆者,當下只覺得她們很無聊,倒是沒有特別被歧視的感覺。持平而論,拉美居民們其實也會稱呼長相較像亞洲人的當地居民,或甚至西方人是「中國人」(chino)或「小中國佬」(chinito)。

但時至今日,在當地報章媒體,或是西文版 CNN 網路版中,只要出現任何關於亞洲的報導,下方留言裡也都幾乎必定會有「這些小中國佬/小日本佬(japonesitos)就是如何如何啦⋯⋯」這樣的評論。

當然,不少拉丁美洲人一定會爭論,這樣的動作,只是對亞洲人或貌似亞洲人的形容,並無特別惡意,甚至還帶有親切感──例如就連當年祕魯的日裔總統藤森(Alberto Kenya Fujimori Fujimori),都曾在競選場合被對手稱呼「小中國人」,甚至他自己有時為了拉近與選民的距離,也如此自稱。

或是,研究拉美或拉美本地的知識分子可能會告訴你,要以「脈絡」、當時的「情境」及「音調」來辨別,是否真的有歧視意味──

但是,即使一開始沒有特別感覺,在當地長居多年之後,我真的很難說出「小中國佬」的說法,或是猛拉眼皮這樣的舉動裡,沒有任何歧視的意味。

歧視行為的深層成因:都市化與資訊流動程度,是否也影響「排外」的程度?

不過嚴格來說,與其單純地說這就是「種族歧視」,筆者另有自己的分析:

一方面,仍倚重農耕經濟,都市化程度相對不高,資訊流通也不發達的拉丁美洲地域主義盛行、階級分明,對異樣的人事物接受度本來就較低(或者以我們現代流行的說法來說就是「政治不正確」、「排外」):

若回想起過去,相信讀者朋友可以很快找到對比──當台灣都市化程度仍然不高、國際資訊流通相對並不發達時,台灣的人們是如何對待一個「原住民」、「外籍移工」、「混血兒」、「同性戀者」、「身障者」或「精神障礙者」等「與一般人不一樣」的人?(而針對上述每一個族群,至今都仍有人以其「專屬」的蔑稱稱之)而這與我們現在「政治正確」的做法有多大差距?

如今多居住於都市中的我們,常喜歡歌頌有著天堂般美景的農村生活,但是在每個人都互相認識的農村鄉下,對於「與眾不同的人」來說,卻可能是地獄。

或許正是因此之故,在先前的英國脫歐公投,以及美國總統大選中,最排斥移民的,反倒不是最常受到外國恐怖攻擊的大城市居民,而是居住在鄉村與小城市地區的人;而仍以農牧礦產為主要經濟來源的拉丁美洲,對於外表明顯與他們不同的外來人表現出「特別待遇」,往往也更為明顯。

另一方面,拉丁美洲因其地理位置(大部分位於南半球)、文化、以及圍繞在農牧礦產業周遭所建構出的政經結構,因此在全球思潮與觀念的流行上,時常慢了全球趨勢很多拍(或者以我們現代流行的說法來說:「缺乏國際觀」)。

舉例來說:1990 年代初,我在阿根廷讀心理系時,當地課程仍然是以佛洛伊德──拉岡(Jacques Lacan)體系的心理分析為主,甚至布宜諾斯艾利斯,還因當地心理分析師人數與人口比率非常之高,而被戲稱為「世界心理分析之都」;但是其實心理分析從 1960 年代後,在心理治療的重要性上,就已經逐步被藥物療法所替代,成為輔助治療以及藝術分析的工具;在此方面,阿根廷的思潮大概慢了全世界 20 到 30 年左右。

另外一個更為明顯的例子,是至今中南美洲的左派政權與政治人物,仍然迷戀史達林或毛澤東式的「蘇維埃主義」,只想著將所有產業國有化,而非改善教育與經濟環境等長期性的做法──即使蘇聯與大躍進早已灰飛煙滅,還賠上了千百萬人的生命;即便鄧小平甚或習近平都早已將這些做法棄之如敝屣,擁抱資本主義。

上述種種原因,使得拉丁美洲社會,尚未趕上近年來席捲全球的,各種反歧視的政治正確風潮。這一點在接下來關於當地性別歧視的文章中,我也會再提到。

面對自卑情節衍生出的歧視,讓我們冷靜視之、引以為鑑

其實由此也可看出,許多拉丁美洲國家對國際現實改變卻乏體認,以及國際觀的不足。還記得 1990 年代僑居阿根廷時,曾在某大報的影藝版看到一篇影評,劈頭就說:「我們老實說吧,在阿根廷,裡面有黑人的電影不會賣座。(Seamos sinceros, en Argentina, peliculas con negros no venden)

我想若在歐洲或美國,這樣的一篇文章根本不可能被大報刊出,作者甚至可能會被炒魷魚,或被媒體與大眾「輿論公審」──但是在當年的阿根廷,卻一片風平浪靜,沒人有任何反應。

當然,除了上述的因素以外,面對擁有經濟優勢的外國人,許多拉美居民的自卑情結,也不免會演變成歧視。

筆者就遇過不少拉美人士認為,台灣的經濟起飛「完全都是」依靠美援撐腰之故,對此筆者只是冷冷回他們;「你們政府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與其他國家借的錢,恐怕比美國援助台灣的金額還要多好幾倍吧?那錢都到哪裡去了?」

而更需要注意的是,即使本身身為被主流體系歧視的「弱勢族群」,也還是會出現「弱弱相殘」,歧視其他族群的現象──不管是先前提及的部分美國非裔族群球員,對亞裔球員林書豪的歧視;或是本文所談到的拉丁美洲的歧視;抑或是亞洲人對皮膚較深的亞洲同胞、或非洲黑人的歧視,皆是如此。

其實台灣的報章,過去也常見各類種族歧視字眼:例如直到幾年前,只要在運動比賽中提到韓國隊,報章常會形容他們為「高麗棒子」──但是這樣的稱呼,原意乃是對在二次大戰前在華北的日軍占領區中,替日本人當翻譯的朝鮮族人的蔑稱。而至今即使在亞洲,我們也常對不同文化、膚色、性別認同的人,有著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

消除這樣的歧視,是我們仍須繼續共同努力的課題,但這必然還是一條漫長的路。

所以,當在拉丁美洲或其他地區,看見當地居民對你比出小眼睛的手勢時,請原諒他們的無知與資訊不發達,以為這樣的動作不會冒犯到你──當然,你也可以視情況,決定是否向他們展現你中指的長度。

即使本身身為被主流體系歧視的「弱勢族群」,也還是會出現「弱弱相殘」,歧視其他族群的現象。圖/ Saerwen@Shutterstock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 Jordan Adkins@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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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志都/南方之南

台南人,國中時移居阿根廷。阿根廷薩爾瓦多大學心理系畢業,成功大學老年學研究所第一屆畢業生。曾任對拉丁美洲業務、西班牙文譯者、口譯、對大使館與代表處聯絡人等職務。喜歡寫作、虛擬世界、電影電視小說動漫歷史書籍、從國際看台灣,從台灣看國際。因為由出生地的南方府城古都,移居到更加靠近南極的布宜諾斯艾利斯,比南方更南方的生活經驗,使得觀點從此不同。都四十幾歲了還單純地相信世界會更好,台灣會更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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