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對抗印度根深蒂固的種姓歧視,他的名片上沒有姓氏

為了對抗印度根深蒂固的種姓歧視,他的名片上沒有姓氏

在生命旅程中,在地球 70 億的人口裡,總會遇到幾位值得一書的人物。他們或有特殊事蹟,或其生命故事反映了一個社會的縮影⋯⋯

因為工作的關係,這幾年跑了 3 次南亞,每次去都會待上大概幾週,四處去拜訪廠商與官方機構,以了解當地的商機所在。也是如此,才因緣際會認識了 P 先生。

P 先生是某台灣企業在印度的代表,同時他也負責替該企業所參與的產業協會在印度當地做許多官商聯繫,以及拜會安排事宜。為了避免給當事人帶來困擾,姑隱其名,僅以 P 為代名稱呼之。身材瘦長的 P 先生,膚色較大部分的南印人來得白皙些,說起話來慢條斯理,話中也常有些許我難以形容的憂鬱氣息。

去印度拜訪廠商時,不免需要當地隨行人員,協助連絡廠商安排拜會。前去拜訪 P 先生時,他聽到我接下來還要繼續在印度的資訊工業重鎮班加羅爾拜會聯繫多家廠商,就自告奮勇地要協助我。原本我還有點遲疑,但是派駐印度的同事也稱讚 P 先生熱心助人,因此我也就放心拜託 P 先生幫忙聯繫。

英國人原稱為 Bangalore 的班加羅爾,是一個人口超過千萬的大城。因為印度最早的電路板生產工廠,以及許多航空科技相關企業都設立在班加羅爾,因此奠定了班加羅爾日後成為所謂「印度矽谷」的技術基礎。現在許多印度國內外資訊與科技公司的總部、主要生產線或研發園區,從 Nokia、Toyota 到印度第二大資訊公司 Infosys,都設立於此地。印度政府負責太空探索相關的組織「印度太空研究組織」(Indian Space Research Organization,簡稱 ISRO)也在這個城市。

班加羅爾市區塞車雖然常見,但是對已經在去年見識過孟加拉首都達卡塞車的恐怖的我,這算是小菜一盤。當我與 P 先生一起去拜訪其他客戶,塞在班加羅爾的車陣中時,我們開始天南地北地聊起來。偶然我問起他的姓名由來,他告訴我他名片上印的兩個都是名字,姓則被他所省略,「為了一些也許他之後會告訴我的理由」。當下我覺得有些古怪,但是又不好意思再多加追問,於是就改變了話題。

比起之前在印度其他地方的出差行程,在班加羅爾算是輕鬆愉快許多:雖然景色不比阿薩姆的蓊鬱山色,或是南孟買的海景與摩天大樓天際線,但是這裡有著不少精緻美觀的科技公司園區,包括看起來像美國大學校區,整潔美觀的 Infosys 班加羅爾研究園區。比起在印度東部奧里薩(Odisha)州的風塵僕僕長途跋涉(還得擔心是否會碰上深藏在叢林裡的毛派游擊隊),或是在德里的中央政府單位裡與官員打官腔抑或針鋒相對,在這裡的拜會既實事求是,節拍也快得多;重點是許多科技公司的園區看來賞心悅目,與一般印度企業狹小簡陋的辦公室大異其趣。

在拜會完後,P 先生也會即時提醒我一些事項。相對於印度商人滿滿的樂觀,他總是提醒我目前印度經濟因為國內外種種因素,而與許多國家一樣,正陷入成長放緩的困境。即使因為身為全球手機第 2 大市場的印度,尚有將近 60% 的人口沒有智慧手機,所以這次出差考察的主要產業之一──手機相關產業一枝獨秀,無視經濟大環境地持續快速成長;但是整體經濟仍然面臨各種不確定因素,謹慎行事為妙。

幾天拜會客戶的行程後,我找了一天空檔,請 P 先生吃飯以感謝他的協助。在印度吃飯的問題是,即使一再要求「not spicy」(不要辣),端上來的咖哩還是辣的。P 先生很了解大部分的台灣人都吃不了印度人習慣的辣度,因此貼心地建議我點了最不辣的奶油雞肉咖哩。但是我還是邊吃邊喝掉了好幾杯水。在席間,我們聊起了印度各地的習俗。也許是這幾天一起跑客戶下來同甘共苦,P 先生覺得我可以信任,因此他主動提起關於他的姓氏的事。

筆者參觀班加羅爾電路板廠。班加羅爾因有眾多資訊科技產業,被稱為「印度矽谷」。圖/林志都 提供

反抗社會不公,即使自己原應是受益者

據 P 先生所言,印度企業界人士的名片上,一般常用的多是名與姓,抑或是兩個名字。很多人因為名或姓太長,會將它們縮短,或是直接標上英文拼音的首字母,以方便外國人或說其他語言的人稱呼;很多回教徒則沒有姓,而是延續來自阿拉伯半島的習俗,名字以「名-父親名-祖父名」這樣的方式組成。而各地的人也因種族或語言文化不同,有著各種不同的命名方式。

P 先生告訴我,他來自高種姓的家族,由姓氏一看便知;但是他並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姓氏。來自印度南方鄉村的他,曾經在自己村莊看過高種姓的人如何對中低種姓者盛氣凌人,甚至於霸凌的行為,讓他覺得反感。也就是因此,他決定在來到班加羅爾工作時,就只在名片上印上名字,而不印上姓氏,也算是他個人對於社會不公的一種反抗,即使他原本應該是這個體系中的受益者。

他也告訴我,一直到不久前,在印度許多地方,只要有高種姓的人迎面走來,低種姓的人就必須閃到路旁,低著頭等待高種姓人走過。而種姓間的歧視,除了導致至今對低種姓者的暴力行為仍然時有所聞外,也有許多賤民(又稱達利特人,Dalit)以轉信佛教作為抗議方式,但是這樣的作為,並無法改善他們身為社會弱勢的地位。他也提到,這樣的歧視即使在城市中不如鄉村裡來得明顯,但是仍然處處可見。

他的這番話讓我想起早上在旅館餐廳用餐時,電視螢幕上播放的新聞:一戶準備將家人遺體送至火葬場的低種姓人家,因為路上的高種姓村民不准他們通過,只好繞道至高架道路陸橋上,再辛苦地將綁上繩子的遺體由橋上緩緩縋至下面小路上。

台商也曾向我抱怨,印度辦公室裡的雇員,即使是理應相信阿拉之前人人平等的回教徒,坐在辦公桌前想要喝茶時,也是像印度教徒一般直接敲敲杯子或桌面,一旁負責打掃的小弟就會趕緊過來,替他把辦公桌上的茶壺拿起來,倒茶給他喝。

我欣賞 P 先生「希望至少能不參與這龐大的社會歧視體制」的努力,也很感激 P 先生對我的誠實,因為通常一提到種姓制度,大部分的印度人總是告訴我種姓制度已不復存在。但實際上,這個制度在這片大陸已經實行千年以上,甚至還被聰明的英國殖民者用來製造更多的內部分歧,以避免印度人民團結反抗其殖民統治;因此很難憑藉著 1950 年的一紙印度憲法,就廢除這淵遠流長的制度。印度憲法起草者阿姆倍伽爾(Babasaheb Ambedkar),本身就是印度種姓制度中的賤民,也對這個制度如何分化了印度人民,有更切身的體會。

就在幾天前的 9 月 26 日,根據印度與國際媒體報導,2 名達利特孩童才因在較高種姓人家附近如廁大便而遭活活打死。印度正在急速發展,正在擺脫它那千年以來維持社會運作、使得某些人認為他們生來就比其他人有更多或更少權力的制度,但是這樣的平權發展需要時間。

印度有許多問題,但是這些問題全世界與印度的媒體都會報導,公諸於天下。這一方面也許會讓印度在許多人眼中有著負面的形象,但另一方面卻也讓世界,乃至於印度政府與人民本身了解他們所面對的挑戰;而只有瞭解己身面對的挑戰,才有可能開始討論、開始研擬對策。也許相較於充滿了血緣歧視或出生地歧視的東亞國家,以及強調表面秩序而將一切問題掩蓋起來的獨裁國家,印度看來有其混亂之處;但這,就是世界最大民主國家所需面對的日常。

印度第二大資訊公司 Infosys 在班加羅爾的研究園區一景,背景為被暱稱為「洗衣機」的「Infosys 之眼」。圖/林志都 提供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印度第二大資訊公司 Infosys 在班加羅爾的研究園區。)林志都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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