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一個「牛肉王國」的崛起與衰落

阿根廷──一個「牛肉王國」的崛起與衰落

談到阿根廷的經濟時,很難不談到當地出產的「牛肉」。即使阿根廷也出口小麥、黃豆等穀物與其他肉類,但牛肉對阿根廷人來說不只是一種主力出口產品,也是不可或缺的在地美食,更是國家品牌的象徵。

阿根廷人「獨尊牛肉」的起源

幾世紀前,當歐洲移民來到阿根廷,很快就發現這裡一望無際的彭巴草原與南方的巴塔哥尼亞非常適合畜牧業,因此立刻引進牛羊來放牧;而這也間接導致了阿根廷居民獨尊牛肉的飲食習慣。

事實上,阿根廷人對於牛肉的偏好也是歐洲移民帶來的習慣之一。大家或許不知道,牛在歐洲飲食上,一直佔有獨特的地位:不管是英文的"meat",或是西班牙文的"carne",「肉」這個字在歐洲通常就代表「牛肉」;同樣的事也發生在英文的"milk"或西班牙文的"leche"上,若不加任何形容詞,「乳」通常指的都是牛乳。

對過去的歐洲人來說,最好吃的肉類莫過於牛肉,而阿根廷人也承襲了這樣的想法,所以他們的餐桌上幾乎看不見阿國長達 4,000 多公里海岸線所能供應的水產──除了無鬚鱈(merluza)魚排及偶爾能見到幾片炸到乾癟、韌如口香糖的花枝圈。

當地畜牧業的拓展,當然也與歐洲移民打算善加利用、以供應歐洲母國市場肉品的算盤也脫不了干係。原本只能以鹽漬或風乾方式出口至歐洲的阿根廷牛肉,也在英國人引進鐵路與冷凍技術後,能夠以更快速、更加保存原有風味的方式出口至歐洲;而毫不意外的是,主要市場之一當然就是英國。

由於南半球與北半球季節相反,阿根廷牛肉剛好可以填補北半球冬季的牛肉需求。從此阿根廷牛肉在歐洲市場便打開了名聲,之後這樣的知名度也廣傳至美國與加拿大。讓一向習慣從美國進口牛肉的我們感到訝異的是,美國人居然會特地從阿根廷進口牛肉!由此也可看出阿根廷牛肉在歐美的高評價。

阿國牛肉的特色是嫩度:最高級的肉通常是小牛肉,在廣大草原上的放牧使得牛隻運動量足、脂肪不多但鮮味十足。而隨著牛肉與其他農產品在歐美市場的暢銷,阿根廷的經濟也開始快速成長──在 1914 年歐戰爆發之前,阿根廷經濟曾創下連續 43 年成長超過 6% 的世界紀錄,至今仍無國家能打破。

阿根廷人對牛肉的熱愛,也反映在阿根廷的飲食上。阿根廷的國菜"asado a la parrilla"(或簡稱"asado")就是炭烤牛肉,直接將大塊新鮮牛肉丟在烤架上,以炭火慢烤,烤熟後再以鹽、胡椒微做調味;在鄉村,人們更會豪氣地直接將小牛破肚攤開,直接以鐵架撐開四肢架在柴火堆旁烤。上桌後,沾點阿根廷香草醬 chimichurri,或是我個人偏好,以碎洋蔥與番茄製作的「克里歐醬」(salsa criolla),就是阿國人心中的夢幻美食。

牛在歐洲飲食上,一直佔有獨特的地位:不管是英文的"meat",或是西班牙文的"carne",「肉」這個字在歐洲通常就代表「牛肉」。圖/Shutterstock

靠出口牛肉致富,教育普及率卻依然低落

阿根廷人堅信:不管政治經濟如何改變、不管科技如何進步、不管社會趨勢如何改變,人總是要吃飯;而品質好的阿根廷牛肉,一定有它的市場,對吧?這樣的真理就像歐洲是人類文明的燈塔、科技的發明地、支撐世界經濟的大市場一樣,不會改變。而如果可以靠著歐洲與全世界對牛肉源源不絕的需求來支撐國家經濟,又何必要推廣教育、研發其他技術,甚至改善各種基礎建設,來發展其他產業呢?

也許就是因為如此,即使阿根廷一直到了 20 世紀初,都是世界最富裕的國家之一,但是它的教育普及率卻低得可憐。1895 年,同樣是以農產品出口為經濟命脈的美國大城芝加哥,識字率高達 95%;相較之下,身為一國首善之區的布宜諾斯艾利斯居民,文盲比率居然超過 75%

當然,這可能與布京身為海港與首都,有許多來自外國與鄉村的中下階層移民有關,但是仍然可以看出當地人對於教育的不重視。過去的畜牧與農耕生產模式,本來就不需要高等教育與技術;但過往阿根廷政府未曾發現的是,實際上讓阿根廷牛肉得以打開更多更廣大市場的──是「鐵路」與「冷凍技術」這兩項當時的尖端技術。

圖/Shutterstock

內憂外患之下的阿根廷畜牧業

而眾所皆知的是,在經過兩次世界大戰後,歐洲再也不是世界經濟的火車頭了;阿根廷牛肉最大市場之一的英國也不再是世界霸權,只能靠著流行樂、金融業、皇室以及最近的脫歐議題來刷刷存在感。世界新霸權與最大市場的美國,本身就是世界最大牛肉生產國之一,美國對於阿根廷牛肉的需求,也只限於供應給少數挑嘴的饕客。

同時,在二次大戰之後,亞洲經濟崛起;畜牧業,尤其是牛隻養殖,普遍被認為是製造溫室氣體的元兇之一、純素主義(veganism)興起;相較於阿根廷牛肉強調的新鮮,「熟成牛肉」在美國的炒作下成為一種風潮(其實熟成就是放在低溫下讓牛肉慢慢腐壞啊);油花多的和牛肉也從日本市場的獨特偏好,漸漸被越來越多的全球消費者所接受;科學家開始研究由牛肉細胞培養出的「不殺生」牛肉;就連在南美洲當地,阿根廷鄰國巴拉圭的畜牧業也在阿根廷經濟不穩定,及政府錯誤的政策下受到嚴重打擊時,致力改良,讓牛肉品質與阿根廷牛肉足可匹敵,成為阿根廷牛肉最大的競爭者之一。

而阿根廷的畜牧業者,對這些可稱為是「內憂外患」的變化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他們既未能效法西班牙的伊比利豬一般,成功在亞洲與其他新興市場打響阿根廷牛肉品牌,也未能針對牛肉做更進一步的加工,或是打出其他的加值策略。

在同樣的產品賣了兩百年後,阿根廷的主要出口產品仍然是牛肉與穀物;只不過過去的小麥被黃豆代替,而中國也成為阿根廷黃豆與牛肉最大的市場之一。乍看之下似乎還好,但是若將阿根廷與台灣比較,就可以發現我們兩國之間的差別:在 19 世紀末,台灣主要的出口品也是農產相關的木材、樟腦、茶葉;但是現在台灣主要的出口品是電子零組件、資通訊產品、基本金屬與其製品,以及機械。由此可以看出台灣的產業成功由農業轉型成為精密製造業,而阿根廷的產業經濟卻未曾改變。

在嘲笑阿根廷「經濟依賴」的盲點之前⋯⋯

聰明如你,一定會嘲笑阿根廷人民與政府目光如豆、食古不化、夜郎自大、毫無遠見,無視世界潮流與經貿情勢的變化。不過同樣的事情也可能發生在台灣,例如:還有許多企業,冀望用過去的廉價勞工與土地成本,來與中國產品拚低價;或是還有人在中美貿易戰未熄之餘,繼續鼓吹「錢」進中國市場──即使根據去年年底《天下雜誌》的調查,大部分的台灣企業家都已經因中國本身的內外因素,決定棄中國而加碼投資興起中的東協各國。

過去,我們靠著台灣與中國便宜勞動力與犧牲環保所達成的「經濟奇蹟」模式,或是當年部分人靠著崛起的中國市場賺大錢的作法,都成為我們心理上故步自封的限制──正所謂「被自己的勝利所打敗,被自己的成功所限制」。過去的成功模式與榮光,往往正成為面對不斷變動的現況時,想要改變的阻力──無論是阿根廷的畜牧業、日本或台灣的部分製造業皆然。

當我們在批評阿根廷不重視教育所導致的後果時,我們那幾十年來的教育結構至今也一直未曾改變──注重背誦、強調正確答案、重視分數,而非理解或能夠運用知識的教育,是否也該替經濟的停滯負起責任?

事實上,台灣在某些方面也有著與阿根廷非常類似的問題,如將所有資源集中於一地的「巨頭症」(macrocefalia)。在下一篇關於阿根廷的文章中,我們再來討論這個問題。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趙安平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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