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學語言的迷思】(四):「英美即正義」?──學習不同的語言,看見更全面的真相

【打破學語言的迷思】(四):「英美即正義」?──學習不同的語言,看見更全面的真相


在之前的系列文章中,我們提到透過單一國家的語言、文化與媒體,看見的世界難免有所偏差。因此透過學習更多的不同語言,往往可以有更寬廣的視野。這樣說起來,似乎還是有點空泛,且讓我們舉幾個實際的例子來看看:

「西班牙文發音很難?」──其實,這是英文母語人士的印象

首先,很多台灣朋友知道我會講西班牙文時,都會問:「西班牙文是不是很難學?」「聽說西語發音很難,尤其是所謂的『顫舌音』(rr)?」但當我回問對方怎麼會有這種印象時,多數人會告訴我,他們的英美籍朋友,或是美國的電影、戲劇裡面都這樣說。

這時我總笑著回答:「你是台灣人,不要被英美國家的人給『騙』了。」

其實,西班牙文的發音,與日文的通用語非常相似:母音只有五個— A E I O U ,如果你不會感到日文「難發音」,那麼西班牙文亦然──筆者過去教學時,常使用類似五十音的表格,教學生把西班牙文中的子音與母音搭配起來念,因為基本上西班牙文中大部分的音,日文都有。用這樣的教學法,快則一小時、長則兩小時,西班牙的基本發音就學好了。

甚至你還會發現,西文的許多發音,台語及客家話都有;反而是中文(北京話)中沒有──如 qui 與 co 的發音;這也是筆者認為學母語,有助於更多外語學習的最好例子。

就連西班牙文裡最困難的顫舌音「rr」,日語裡面也有,不過一般人可能不太會使用就是了:在日本戲劇裡,常會看到講著關西腔的黑道大哥,以「Kora」這個字或變體「Hora」來作為恐嚇用語;但這裡的「 ra 」為了加重語氣,就會發成類似西班牙文中的顫舌音──「rra」。當然鑽研發音的學者們,多少會認為每種語言的發音都有其獨特性,所以這兩個音之間還是有輕微差異;但對我們這些學語言的外國人來說,筆者認為發音只要在地人聽得懂,不會誤解就好。

圖/Shutterstock

說話的內容,比發音準確與否更重要

上面的例子,也是「語言學得越多,越容易學習其他語言」的例子。事實上「rr」這個音在許多西班牙語地區,也有很多人因區域口音關係不會念,改發成「ㄖr」的音,其中還包括一位阿根廷總統 Carlos Menem 。

在台灣很多教學者,可能是因在國外留學時,曾被西班牙語系國家的人嘲笑過「不會發顫舌音」而有了心理陰影,所以汲汲於教學生發出這個音,筆者倒是認為大可不必浪費這個時間:語言的內容永遠重於發音。(但我不否認發音好,會使人印象好一點)

舉例來說:我相信,坊間任何一個英語補習班的英文老師,發音與文法都遠勝年輕時逃出西藏後,才開始學英文的達賴喇嘛。但是許多大人物肯花幾百、幾千美元去聽達賴的一場演講;你願意花一萬元台幣,去上英語補習班老師的一堂課嗎?

回到剛剛的例子:究竟為何英美語系國家的人,常會認為西班牙文「發音困難」?語言學家可以告訴你一百種理由,筆者的看法則是因為英美語中的母音太難發之故:英文每個母音都有短音、長音;還有用 A 的嘴型發 E 的音等等「詭異」發音;而一旦習慣這樣的發音,發出簡單的母音 AEIOU 對於英美系語言使用者、尤其是美國人,反而變成非常困難的一件事:請問 México(墨西哥)裡的「 é」是長音還是短音?「 i 」是發長音還是短音?(答案:西班牙文裡沒有長短音之分,唸出來就對了!)

所以你會發現歐洲各國、中東甚至是過去的日本,學的英語發音都是英國「正統」發音: O 發 /o/ , A 發 /a/ ──因為這樣的發音方式,比較接近拉丁語系語言與日文「每個字母 / 假名有固定發音,看到字就能發音」的發音習慣。對這些區域的人來說,「美語」的發音反而有如變態的腦筋急轉彎,常讓他們舌頭急打結。

也就是這樣,在美國常見的,一個嘲笑拉丁美洲裔移民的笑話就是:「Mexican beach」──因為拉丁美洲人不會發「 bitch 」這個字中間的短母音。話說墨西哥人也真是的,明明英文髒話還有這麼多可以用,幹嘛非用 b word 不可?

也許對西班牙文的誤解只是件小事。但是想想:這其實不正是讓英美語系的人的觀點,決定了你的世界觀與想法的最好例子?明明對台灣人來說,發出西班牙文的音並不難啊!

圖/Shutterstock

英美即正義?「世界偉人」邱吉爾的另一面

從對語言的「印象」出發,若我們把格局再放大一點,看看不同國家與媒體,對同樣歷史人物或事件的描述,可能會更有感覺:

例如,透過中文媒體與好萊塢電影,我們看到的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與柴契爾夫人(Margaret Hilda Thatcher),分別為「勇敢挺身、抵抗納粹入侵歐洲」;「與勇敢挺身、抵抗阿根廷軍政府入侵福克蘭群島」的兩位偉大政治家──最近的例子,請看 2017 年的《最黑暗的時刻》(Darkest Hour);與 2011 年的電影《鐵娘子:堅固柔情》(The Iron Lady)。

但是如果你看的是西班牙文、或其他語言的相關資料,就會遠比只看英文資料或英美電影,更容易發現:其實邱吉爾在絕大多數時間,都積極地擁護英國的殖民政策,堅決不願放棄英國在世界各地的殖民地──尤其是南亞大陸的印度。(有興趣的讀者,可參考去年再版的《不光彩的帝國:英國對印度做了什麼》(Inglorious Empire: What the British Did to India)。)

所以講白了,邱吉爾在意與捍衛的,其實只有英國人和(非軸心國)歐洲人的「自由」而已。

他當然並不孤單,有著許多「歐洲好朋友」:二次世界大戰一結束,飽受納粹蹂躪的法國與荷蘭,第一件事就是派兵再次佔領阿爾及利亞、越南與印尼,企圖恢復殖民制度,繼續奴役亞洲與非洲人民。

「鐵娘子」柴契爾夫人檔案解密:艦隊載核武、力挺智利軍頭皮諾契

而柴契爾夫人的故事,就更有趣了:這位「鐵娘子」在英國及好萊塢電影中,往往頗受敬重,但根據 2003 年英國國防部公布的解密資料,在 1982 年福克蘭戰爭(Falklands war)中,由柴契爾夫人下令、派往福克蘭群島的英國艦隊上,居然裝載有核子武器。

雖然英國國防部表示,該批武器只是為了「抵抗」阿根廷海軍。但是對付僅有二戰時期沿用軍艦的阿根廷海軍,真的需要動用到核子武器嗎?在檔案正式解密、英國國防部正式承認後,有許多南美國家人民都認為,當年那些核子武器,就是準備在戰況失利時,威嚇、甚至攻擊阿根廷城市所用的。

姑且不論其用途,光是「在艦隊中帶著核子武器」這一點,柴契爾夫人已經遠勝伊朗何梅尼、甚至北韓「金氏王朝」了──這些擁核的獨裁者,頂多只敢試射導彈、或在自家土地上玩玩試爆。

而這應該也是廣島和長崎原爆後,第一支(被發現)帶著核武前往實戰戰場的部隊;就連當年美國越戰,或是蘇聯入侵阿富汗時,都沒讓軍隊帶核武出門呢。

同時,柴契爾夫人與智利獨裁者皮諾契(Augusto José Ramón Pinochet )的關係向來密切:在福克蘭島戰爭中,英國甚至還要求與阿根廷素來不睦的智利軍政府協助。而皮諾契依約幫忙,也讓柴契爾夫人「沒齒難忘」:在多年後,皮諾契到英國就醫,被西班牙法官要求英國引渡,以便審判其在軍政府期間,刑求、殺害西班牙公民的罪行時,當時高齡 73 歲的柴契爾夫人,仍主動出面聲援皮諾契。

在阿根廷,許多人相信當年被派往佔領福克蘭島的士兵,都以新兵為主。原因正是阿國軍政府早已認為「必須提防智利趁機進攻阿根廷」,因此將最菁英的部隊,都派駐在與智利接壤的邊界上。

而英國戰勝後,隨著阿根廷軍事強人加爾鐵里垮台、阿根廷陷入了長達至少 6 年(1983 - 1989)的社會混亂、高通膨、經濟蕭條時期。但成功「收復屬地」的柴契爾夫人,幫助英國保守黨贏得 1983 年大選後,卻對「善後」──恢復阿根廷的民主與秩序根本毫無興趣。

因此在阿根廷和部分南美國家人民的眼中,她自然也不是甚麼「自由民主的鬥士」;也許綽號該改為「核子女士」(Lady Nuke)還更潮一些⋯⋯嗯,聽起來怎麼蠻像現在流行的超級英雄電影中的「反派大魔王」?

從不同的文化、歷史脈絡中,看見更大的世界

以上不小心舉了兩位,在全球有無數人尊崇的英國首相為例子,倒不是要針對特定人士或國家──

事實上,邱吉爾和柴契爾夫人,確實都有其偉大與堅強之處(尤其是對英國人而言);「美國老大哥」、「蘇聯老大哥」的歷任領導人,在冷戰時期至今的種種「代理戰爭」、「犧牲棋子」等作為,更可說是罄竹難書。

但他們(尤其是美國),在英語系國家的大媒體中,在好萊塢電影等傳播管道中,往往會因敘事者可能都不自覺的立場、認同,而被過度美化與讚揚,甚至進而成為「普世價值」的代言人。

若一味只接受特定管道、特定強勢語言(英文)的資訊,我們也可能在潛移默化中,將「英美即正義」視為理所當然而不自知。

因此,我相信,透過學習更多的語言、與多一點點的好奇心,以讀者們的才智與精力,一定可以找到更多的資訊,並對這世界的一切事務,有著更全面、更平衡的了解。甚至不再只是被動地接收訊息,而能開始用更多的語言來溝通、交流,甚至論述或創作。

在這系列文章的下一篇,我會討論用各種語言創作的好處,敬請期待。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異鄉人的天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