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廁所裡的國際觀」:從 Bidet 的前世今生說起──在南美洲找到歐洲,阿根廷布京的歐陸遺緒

「廁所裡的國際觀」:從 Bidet 的前世今生說起──在南美洲找到歐洲,阿根廷布京的歐陸遺緒

今年 9 月 7 日,阿根廷媒體報導,布宜諾斯艾利斯市議會決定提出新建築法規:除了放寬公寓最小居住面積限制,由 29 平方公尺(將近 10 坪)放寬到 21 平方公尺(約 7 坪)以外,也取消了新建房屋中,廁所內一定要有 Bidet 的規定。

「坐浴盆」的前世今生與「污名」

Bidet 這個源自法國的衛浴用品,外型看起來像個長形的馬桶或洗臉盆──它與馬桶高度相仿,但是底部有出水孔,可以用位在側邊或上方的開關控制水流。

很多台灣人第一次看到 Bidet 時,都會以為它是「設計不良的洗臉盆」或「另一個馬桶」。連老家在阿爾薩斯省的法國朋友也説,現在當地只剩下老房子內才有這種東西,而當地農民們多把它當成自農田忙碌一天回家後,用來洗腳的器具──但現在務農的人少了,這設備也逐漸沒人使用了。

但事實上,Bidet 可是全球最早的「下身清洗器」。中文有人將之翻譯為「坐浴盆」、「坐浴桶」或更直白的「洗屁股盆」。它最早見於 1726 年義大利的文獻記載中,女性尤其愛用── Bidet 這個字的字源來自於法文的「小馬」,因為使用時必須跨坐其上,狀似騎馬。

為何它會出現於世呢?原因是在十九世紀前,歐洲大部分國家都與古中國一樣,認為「洗澡會去除人身上的天然保護層」,反而容易致病,因此普遍很少洗澡──中國古農民曆中會註明哪一天「宜沐浴、宜洗頭」(洗澡也要「看日子」);連中國皇帝要祭天時也必須「齋戒沐浴」──各位出門去拜拜或上教堂時,總不會有人提醒你「要記得洗澡」吧?可見當時的中國,就連皇帝也未必天天洗澡。總之正是因為如此,後來率先「工業革命」的英國人,也常常嘲笑法國人不衛生、都不洗澡,只是在身上猛灑香水。

但是女性因為生理構造的關係,通常會更注重私密部位的清潔衛生,因此才有了 bidet 此物之發明。原先它與便桶一樣,都是放在寢室中;直到後來室內水管系統發達後,它才進入廁所,通常就放在抽水馬桶旁邊。

但當時坊間以訛傳訛,許多人將之與色情行業聯想在一起──風塵女郎們在恩客走後,都會用此清洗私處,以迎接下一個客人──因此也有許多人對它有偏見。

Bidet 這個源自法國的衛浴用品,外型看起來像個長形的馬桶或洗臉盆。圖/Shutterstock

Bidet 來到南美大陸, 1943 年起布京「規定全面使用」

而當阿根廷商人在 1889 年的巴黎世界博覽會,看見結合了室內排水系統的 Bidet 時驚為天人,認為這是時代進步的象徵,因此引進到布宜諾斯艾利斯販售, Bidet 也正式登陸南美大陸。

當時其實有部分「良家婦女」認為此物是歐洲「輕浮的風塵女子們」愛物,象徵道德的墮落淪喪,大肆抨擊。不過因為對阿根廷大眾而言,還是「巴黎風行,必屬好物」,所以慢慢地,布京家家戶戶也開始在廁所中安裝它。

到後來,甚至連市政府都認為它是「公共衛生重要的一環」:現行的布京建築法規為 1943 年所通過,當中規定:「所有新建房屋廁所中,至少要安裝一個 Bidet ,浴室也必定要有澡盆。」這樣說起來,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公衛水準,可比當時的亞洲各國要來得高多了。

現在,當筆者的朋友們造訪南美,知道 Bidet 的用途後,紛紛說:「買日本的免治馬桶不就得了?」但是諸君啊,布京的建築法規誕生於 1943 年,美國人卻要到 1964 年才發明「現代洗淨便座」的雛形;而日本的溫水洗淨便座,更要到 1980 年才正式推出啊!今日在歐美,通常會直接將「免治馬桶」翻譯成 “ Electronic bidet ” ──也就是說, Bidet 正是溫水洗淨便座的「老前輩」。

不過,隨著時代與沐浴習慣的演進, Bidet 在南美風行時,在其他國家、包括它的誕生地歐洲反而已日漸「落伍」。在二次世界大戰時,法國人還會嘲笑來到歐洲大陸的英國士兵,搞不懂它的用途,算是風水輪流轉,報了英國人當年的嘲笑之仇(?)。而在日本漫畫《烏龍派出所》裡,有次主角兩津勘吉跟大原部長到義大利出差時,在古舊旅館廁所中看見 Bidet,也把它當成自動洗臉盆使用,鬧出了很大的笑話。

時至今日,即使在發源地歐洲,也只能在少數舊房屋或旅館中看見這種設備,其中又以南歐諸國為多。但是在阿根廷,因為 75 年前的建築法規沿用至今,還是幾乎家家戶戶廁所裡都有,只是大部分人如今已不再使用。

在阿根廷,因為 75 年前的建築法規沿用至今,還是幾乎家家戶戶廁所裡都有,只是大部分人如今已不再使用。圖/Shutterstock

事實上,不只阿根廷如此。據朋友告知,與我們隔海相鄰的菲律賓,一直到現在,很多中上家庭的廁所中也都有 Bidet ,算是西班牙統治當地 400 多年的「遺風」。

在南美洲的「時光膠囊」中找到歐洲

Bidet 這個廁所用品的「跨國之旅」、「在異鄉成為法國(歐洲)之光」,乍看之下只是一則趣談,但若把它放到阿根廷一直以來,對歐洲文化有著崇拜與迷戀的框架下來看,其實可以發現更多有趣的事:

例如,雖然「精神分析理論」緣自奧地利的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但阿根廷可能是世界上心理諮詢師與精神分析師最多的地方──事實上,阿根廷的心理諮詢師多到幾乎所有西語系國家都有他們的蹤跡。(請參考筆者文章:《你知道心理分析之都就在拉丁美洲嗎?》) 

過去筆者常開玩笑說,阿根廷有三大主要出口品:麥子、牛肉與心理學家;現在只要把麥子換成黃豆,照樣說得通。

但只要對近 30 年來的精神醫學有點研究,就會發現這 30 年來因為腦科學的進步,幾乎所有重大精神病症,都被主流醫學視為病因為腦中荷爾蒙分泌或放電不正常所引起。從佛洛伊德到榮格(Carl Gustav Jung)再到拉岡(Jacques-Marie-Émile Lacan)的精神分析理論,目前出現在電影、小說及相關評論,或左派政治社會理論中的機會,可能比在診間中要多上許多。

唯有在阿根廷,精神分析療法仍然一枝獨秀。

而不管是 Bidet 的存在,或者是在世界精神治療理論市場,已普遍被視為「輔助」地位的精神分析仍在阿根廷佔有重要的地位。這些在阿根廷的「歐洲風潮遺緒」,其原因都與南美洲在長久以來的發展軌跡中,和全球政經、文化中心的歐亞大陸與北美洲「距離遙遠」,導致資訊接受相對較慢、有著「時間差」,脫不了關係。

這一點,從許多拉美左派極權政體,還信奉著那早已破產的「馬列主義」(另一個歐洲發明),鞏固自身權力之餘,繼續不斷複製經濟挫敗的前車之鑑,也可以看得出來。

馬克思列寧主義簡稱馬列主義。圖/維基百科

因自傲而停滯不前,終至與繁榮絕緣

對曾經以「南美最先進、最歐化」國家自豪的阿根廷來說,長久以來該國的知識分子與政治菁英,仍持續著十九世紀末以來的世界觀,一切以「當年的」歐洲馬首是瞻。

這導致了雖然其主要市場與眼光,長期集中在大西洋的彼岸,卻因國內的僵化結構與保守思維,讓阿根廷仍沒能跟上歷史轉動的步伐,也沒能看見典範的轉移,未能即時進行改革、調整因應美國與亞洲興起的世界新局,造就了其停滯不前的困局。

目前,阿根廷再次陷入經濟危機,同樣位於大西洋岸的巴西也好不了多少,有著左派獨裁政府的委內瑞拉更是不堪聞問;反觀位於太平洋岸的哥倫比亞,已經漸漸走出過去毒梟與游擊隊讓國家無法運作的內戰陰影,經濟逐漸起步;祕魯也走出了經濟低潮,更以其美食聞名全球。更不用提南美洲經濟最穩定的智利了。

地理位置,或許可以影響一國經濟與菁英的思潮,但是這樣的制約並非絕對──南美洲大西洋岸的國家,過去曾靠著與歐洲的貿易和交流繁盛一時,如今卻也因歐洲的衰退、本身的守舊與世界經濟局勢的變化,而跟著日暮西山。但決定了它們的命運的,與其說是地理位置,倒不如說是政府與社會的保守心態與缺乏遠見。

它們的例子,也值得身在台灣的我們思索與警惕。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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