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阿拉伯】黎巴嫩是阿拉伯國家嗎?──說法文的東貝魯特人:「我們面向歐洲⋯⋯」

【一頁阿拉伯】黎巴嫩是阿拉伯國家嗎?──說法文的東貝魯特人:「我們面向歐洲⋯⋯」

從香港飛抵黎巴嫩時,隨著飛機的降落,感覺好像降落在一個深不可測的國家,一段深不可測的歷史。過海關時,通道前面一片混亂,但人群很快便找到了方向,迅速排成一行行隊伍。黎巴嫩,亂中求序的國家,至少目前各派系的黎巴嫩人都在為此目標而努力。

終於來到了有東方巴黎之稱的「貝魯特」。在法國的殖民統治下,它曾是法國與黎巴嫩人醉生夢死的地方,因而得名。柬埔寨的金邊也有過這一「美譽」,但貝魯特很快就把金邊比了下去。或者該說它更像上海,而且是租界時代的上海,八國聯軍廝殺後各自劃地為界的上海。

寧靜的貝魯特。圖/shutterstock

宗教派系複雜:基督教與伊斯蘭

站在戰火灰燼中,貝魯特仍然要維持歐洲的貴婦形象。基督教馬龍派(Maronite)的貝魯特人,認為黎巴嫩是歐洲的一部分,即使地理上不是,但也可算最靠近歐洲的阿拉伯國家,瀕臨地中海而面向歐洲。

請注意,是面向歐洲或是西方,而不是面向阿拉伯,曾有馬龍教徒告訴我:他們根本就不認為黎巴嫩是阿拉伯國家。

馬龍派,占黎巴嫩基督徒人口大半,曾是黎巴嫩於 1920 年立國時的統治階層。該教派的歷史可追溯至 5 世紀,為當時一位名叫馬龍(Maron)的教士所創建,奉教皇及羅馬天主教教會的權威為至上,有自己獨特的禮拜方式。他們一直生存於黎巴嫩山區上的險要地帶,並曾與十字軍和法國基督教派結盟,到現在也與西方的基督徒有往來。

談到教派,黎巴嫩可教人眼花撩亂。除了基督教馬龍派,還有德魯茲派(Druze),早年都居住在山區裡。德魯茲派英勇善戰,信仰雖屬伊斯蘭教,但與馬龍派農民卻能和平共處、唇齒相依,建立起少數民族間的共生基礎。

直至 19 世紀,兩派人口的差異愈來愈大,加上世紀末英法兩國開始在該地爭奪控制權,致使部落間出現敵對勢力,同時也引發派系之間的糾紛。英國人支援德魯茲派,法國人則為馬龍派撐腰。

宗教的演變更加複雜。基督教派中有馬龍派,亦有希臘東正教、希臘基督教;伊斯蘭教派中有德魯茲,也有遜尼派和什葉派,什葉派中亦分為阿邁勒運動(Amal Movement)和真主黨(Hezbollah),兩者相互排斥。不過,這是很後期的發展了。

在這塊部落和派系林立的土地上,試想再加上巴勒斯坦人的問題,簡直就是亂成一團。而在黎巴嫩的當代歷史中,最為世人熟知的,自然是發生在 1970 年代的慘烈內戰, 1980 年代初期的以色列武力入侵,以及現在成為美國和以色列眼中釘的真主黨游擊隊運動。

東西貝魯特大不同:戰爭結束了,隱形的「綠線」卻還在

噢!黎巴嫩,我一下機即感到頭昏腦脹。站在貝魯特市中心,我似乎仍然可看到內戰時期那一條「綠線」,這條綠線把貝魯特分成東西兩邊:基督教徒聚居的東貝魯特和穆斯林聚居的西貝魯特。你向東走,我就向西走。兩邊居民實際往來不多,從有形的綠線到無形的綠線,就好像柏林圍牆倒下了,但心牆卻豎起,依然有東西兩邊之分。

即使是外來人,只要用眼睛觀察,亦很容易看到東西兩邊的確有別。從生活環境、城市規畫,到日常用語、文化禮節,都有很大的不同。

美麗翠綠的山巒多數集中在東邊,特別是象徵國家的雪松,亦偏偏傲立在東邊的山巒上。當地人對我說,他們的山充滿靈氣,久住可醫治哮喘。難怪黎巴嫩馬龍教徒的祖先以山區為根據地,匿藏於山中感到格外安全,以致世世代代都以山為伴。

公車緩緩而上,豪華大宅依山而建,可以看出當地基督教徒的經濟實力。我留意到東邊山中的商店大多用法文命名,最有趣的就是我在其中一家商店買了一點東西,付過錢後用阿拉伯語說聲「再見」,老闆微笑回了一句:「Merci」(法語謝謝之意),歡迎下次再來。我愣了一愣,是法語。老闆說,他們這一帶的居民愛用法語交談,建議我在東貝魯特時可忘記那些阿拉伯語。

老闆的話有點誇張,其實東邊的人仍然說阿拉伯語,但他們卻不大認同西邊的阿拉伯人與他們同屬一個民族大家庭。東貝魯特一些家庭很少到另一邊去,指稱那邊髒、人品複雜、暴戾。說穿了,原因是西貝魯特是穆斯林陣地。

談到西貝魯特,我就有很多故事了。

我所下榻的酒店位於貝魯特美國大學(American University in Beirut)對面,屬於西貝魯特較繁榮富裕的中心地帶,向北望過去便是地中海海濱區,往南走兩條街則是著名商業區翰拉(Hamra)大道。

知名的巴勒斯坦裔美籍學者薩伊德,在 1948 年後便曾在黎巴嫩渡過一段流亡歲月,當時居住在翰拉大道區。據英國《獨立報》資深記者菲斯卡憶述,他第一次拜訪薩伊德時,未見其人即已在他家門外聽到他彈奏的幽怨琴聲。從以巴地區跑到黎巴嫩,從耶路撒冷轉飛到貝魯特;可能我就是希望追尋那陣陣斷腸的樂韻。

受以巴戰火波及最多的鄰國

1948 年以色列立國後,隨即有 15 萬名巴勒斯坦難民流入了黎巴嫩。到 1967 年第三次中東戰爭,阿拉伯國家大敗,又引發另一批巴勒斯坦難民湧進黎巴嫩這個雪松之國。黎巴嫩不僅要一口氣收留新的難民,還被其他阿拉伯國家強迫支援巴勒斯坦的抵抗運動。

阿拉法特領導的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由於策畫「黑色九月」恐怖事件而遭約旦驅逐出境,阿拉法特便轉往黎巴嫩,以黎巴嫩南部為巴解軍事基地,並將勢力一直伸展至西貝魯特,慢慢形成「國中之國」。

原本已因宗教種族派系而潛藏不穩因素的雪松之國,由於巴解的存在再度加速矛盾深化;一方面要面對以色列的咄咄逼人,另一方面要受阿拉伯國家的「挾持」而負起支援巴解的後果,脆弱的黎巴嫩怎能抵擋得了?

以巴衝突是中東地區的核心問題,擴散開來連鄰國也無一倖免,無法不被捲入其中。當然,以巴衝突也成為阿拉伯各國按自身利益而加以利用的武器。一時間,是非黑白對錯糾纏不清。

「我們討厭巴勒斯坦人,他們把黎巴嫩搞亂了。」如果你向黎巴嫩的基督徒人談起巴勒斯坦人,他們大都做出上述反應。

備註:本文摘自萊張翠容的《中東現場》。由馬可孛羅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BassemZein@shutterst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