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阿拉伯】廷巴克圖的盜書者:搶救伊斯蘭古手稿──一場至今無人敢承認的秘密行動

【一頁阿拉伯】廷巴克圖的盜書者:搶救伊斯蘭古手稿──一場至今無人敢承認的秘密行動

卡德.海達拉在貝拉法倫加的自宅中庭踱步沉思許久,想著該如何因應廷巴克圖被叛軍占領。

在海達拉的倡議之下,目前城裡已經有 45 家圖書館,從小型檔案室,到擁有萬本藏書、展示空間、保存和數位化設備比擬歐美國家的大圖書館。其中最知名的,是海達拉位於桑科雷的瑪馬.海達拉紀念圖書館,以及阿瑪德.巴巴機構。後者於 2009 年已搬到了南非政府出資 800 萬美元建造的新館址。

這 45 家圖書館總共收藏了 37 萬 7,000 本手稿,從厚達 400 頁、皮質封面的書冊,到單張紙頁都有,其中也包括了全世界最偉大的幾本中古世紀文學。

廷巴克圖被佔領,珍貴手稿危在旦夕

廷巴克圖搶案頻傳,對於手稿的立即威脅已經消退,但海達拉卻慢慢意識到更大的危險。他知道許多作品集結了理性說教和知識探求,這都是那些伊斯蘭觀點狹隘,不容異說、憎恨現代與理性的激進分子最想要消滅的。他越來越相信,這些手稿遲早會成為目標。

占領廷巴克圖後,為讓市民安心,聖戰士發言人每日兩度現身於電視和廣播,向人民保證,「我們不會損害這些手稿。」可是海達拉和他多數友人與同事認為這項保證只不過是公關手法。

「他們上電視安撫我們,說:『我們知道手稿的價值,我們發誓會保護它們。』這時人們反而開始害怕。我們知道他們在說謊。」山.卻爾菲.阿爾法(Sane Chirfi Alpha)說,他是廷巴克圖觀光主任,也是海達拉的好朋友。

卻爾菲解釋道,廷巴克圖市民很聰明,他們了解聖戰士提到手稿表示他們已經鎖定它們──等到時機成熟,就會作出處理。

「我們看得出他們字裡行間的意思。」卻爾菲繼續說。「他們告訴我們,我們已經偏離伊斯蘭正軌,我們現在信的宗教全是後來創新,並非根據原始經文內容。」

廷巴克圖其中一間手稿圖書館的大門。圖/DemarK@Shutterstock

荷蘭基金會寄出 2,000 封「求救信」,卻未收到任何回音

荷蘭有個重要的廷巴克圖手稿保存資助單位,叫做克勞斯親王基金會,基金會主持人戴博拉.斯托克(Deborah Stolk)一開始也低估情勢,後來才確信這些手稿有危險。「這些手稿反映出一個科學與宗教並存且相互影響的社會,」她說。「這個社會完全不符合蓋達組織所憧憬。」

艾蜜莉.布萊迪(Emily Brady)在 3 月份叛軍進城時,就料想到麻煩會到來。五十幾歲的布萊迪來自美國華盛頓州西雅圖市,是律師、學者、插畫家和譯者,於 1990 年代首度造訪馬利。拜訪期間,她見到了卡德.海達拉,立刻為這些手稿著迷。

這些手稿,她於 2013 年告訴《新共和國雜誌》(The New Republic),「在我內心造成史無前例的震撼。」

布萊迪還保留位於西雅圖南邊的住家,但她開始拉長在馬利停留的時間:她在巴馬科拜裝訂師傅為師;學習馬利的主要方言班巴拉語;嫁給了一位馬利青年,還買了一棟位於巴馬科尼日河岸邊的房子,每年在此待上很長一段日子。

「我的半邊大腦是書籍藝術師兼書紙保存師,另外半邊大腦則是律師和統治專家。」她在談論手稿時是這樣描述自己的。

布萊迪於 1990 年代在廷巴克圖初見海達拉的時候,這些作品展現出的多面向和開放社會,以及藝術與科學文化能和廷巴克圖虔誠的伊斯蘭傳統一起興盛的證據,在在讓她驚艷。她十分欣賞關於音樂學的手稿,「真是彈奏弦琴的寶典,」她說,還有透過想像的巧妙運用、傳遞強大又私密情緒的史詩。

「詩人描述和一杯茶的關係,但他其實指的是和女人的性生活。」布萊迪發現。而這兩者,她深知,都是蓋達狂熱者厭惡的主題。2012 年 3 月底,她和海達拉商量後,從她位於馬利首都的住家,先一步寄信給她資料庫裡的所有聯絡人,總共有 2,000 個個人和組織,警告他們聖戰士帶來的危險。她一封回信也沒有收到。

為圖書館籌措經費,邀請姪子協助管理

叛軍占領廷巴克圖後,2 年後她回憶道,「阿布杜.卡德打電話給我,他說:『如果我們不做點什麼,最後手稿一定會受到影響。它們位於戰區,最後一定會被聖戰士視為有政治價值的東西。』我們向贊助者求助,還是無人回應。」

叛軍進城後的幾天以後,海達拉和同事們在 Savama-DCI 的辦公室開會,這是他在 15 年以前成立的廷巴克圖圖書館協會。

「我們該怎麼做呢?」海達拉問他們。
「你認為我們該怎麼做呢?」一位同事回答。
「我認為我們得把手稿從大樓裡移走,藏到城裡各處的一般住家裡。我們不希望他們找到手稿收藏,然後偷走或加以破壞。」
「可是我們沒有錢,沒有移動它們的安全方法。」
「別擔心,我會想辦法的,」海達拉說。

幾個月前,奈及利亞拉哥斯的福特基金會才提供海達拉 12,000 美元、供他於 2012 到 2013 年秋冬,赴牛津大學讀英文。他寫電子郵件給該基金會,請他們授權將這筆資金用途,轉為保護手稿不落入廷巴克圖侵略者的手裡。3 天之內,錢就撥下來了。

海達拉找來他姊姊的兒子、他的姪子穆罕默德.圖赫(Mohamed Toure)來幫忙,圖赫從 12 歲開始就和海達拉一起在圖書館工作,他非常崇拜他的舅舅,並期許自己能一輩子從事手稿保存工作;阿布杜.卡德已經欽點他成為家族中的下一位學者,就像他父親瑪馬.海達拉當初早在他十幾歲時便選中他一樣。

「我管理圖書館,我歡迎各界代表團、研究人員、記者、任何人來參觀,」幾個月後圖赫告訴我,我們是在蘇丹別墅的中庭見面,這棟法國人經營的旅館位於尼日河東岸、馬利首都裡大使館和高牆別墅林立的區域。

他 25 歲,身材瘦而結實、嗓音高亢、坐立不安、注意力不集中,公用和私用兩支電話輪流響,他接起電話就可以立刻流利地說著不同的語言,阿拉伯語、法語、塔馬什克語、圖瓦雷克語和桑海語,後者是尼日河北岸的主要方言,也是圖赫第一個會講的語言。

檔案收藏計畫:2,500 個儲物箱,藏進幾十位親友的住家

圖赫和他舅舅四處找他們信任的人幫忙──檔案保管人、祕書、廷巴克圖導遊,還有海達拉好幾個姪子和表兄弟。

他們同時也請志願者到廷巴克圖商業區的各個商店,盡可能低調地購買金屬箱,一天總共買 50 到 80 個左右。原因是,如果每個人每天只買兩、三個箱子,就不會令人起疑。

「看起來就像普通的行李箱。而且,聖戰士占城期間,商業活動還是照常進行,」圖赫說明道。等到金屬箱全部賣完,他們便改買品質差一點的木箱。

後來,他們買光了廷巴克圖裡的所有箱子,又前往位於南邊未被占領的河岸城莫普提的各大市場購買。等到莫普提的箱子也被他們買完後,他們便買下廷巴克圖城裡的油桶、然後用船順流運送到莫普提的鐵工廠。

該城的鐵匠把油桶拆開、重新改製成儲物箱──廷巴克圖沒有這方面的技術──再運回廷巴克圖。一個月內,他們準備了 2,500 個箱子,並搬到各個圖書館儲藏室,準備疏散行動。

海達拉尋求儲藏手稿的安全住家。他不知道會招致什麼樣的反應。他首先找上也住在貝拉法倫加的一位女性表親。「聽著,」他告訴她。「我想運幾個裝滿手稿的箱子到你家,你要把它們藏好。可能會招來危險,妳願意嗎?」

「當然願意,我為什麼會不願意?我幫你開門,」她說。她帶他來到屋內隱密的儲藏室,裡面放滿了穀物。「你什麼時候需要,都可以使用。」他另外又找了幾十位親友,海達拉說,沒有一個人拒絕他。

在斷電之後、宵禁之前,合力搬運手稿

4 月底有天晚上 7 點,海達拉、穆罕默德.圖赫、以及幾位志願者在瑪馬.海達拉圖書館門口集合,展開手稿裝箱和搬運的危險任務。天黑後,他們又等了一個小時──在圖書館裡的行動才不會引來一直在留意可疑行動的伊斯蘭警察的注意。

如此一來,在 AQIM(伊斯蘭馬格里布蓋達組織)規定的 9 點宵禁之前,他們還有 2 個小時的時間可以工作。他們都知道,若在宵禁後還在街上閒晃,被逮到又免不了被伊斯蘭警察盤問與鞭打或囚禁。一行人搬了兩個大箱子,安靜地越過中庭,進入主要建築,

然後把門鎖上。

叛軍夜間會切斷廷巴克圖的供電,他們只好使用手電筒──只用一、兩支,以免被人發現。他們在黑暗中低聲說話、並依照夜間守衛的指示,打開了主展大廳的展示櫃,小心地把展示的書冊拿出來。手電筒光束越過黑暗,映照在展示櫃玻璃上,大家的臉孔和泛黃的手稿都呈現奇怪的光彩。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傳送手稿,放在箱子裡,心中又害怕、又興奮。

放進箱子裡的包括阿布杜.卡德幾本最有價值的收藏。其中一本很小且形狀又不規則的手稿,閃耀著艷藍色的阿拉伯字母和純金裝飾──那是寫在魚皮上的 12 世紀《古蘭經》,幾十年來都是瑪馬.海達拉的重點收藏。還有一本 254 頁的醫學專書,內容除了談論外科手術以外,還有如何從鳥類、蜥蜴和植物煉取丹藥,書名為《身體內外病症之療法》,寫於 1684 年摩洛哥結束在廷巴克圖的統治後,也就是城內進入第 2 次知識盛世的時候。

有一本 342 頁的 18 世紀手稿,整本亮光紅墨水的書法字,中間居然被白蟻啃食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洞,海達拉選它來展示,是為了讓人們了解這個微小生物的巨大破壞力量,牠們啃食的力量不輸鯊魚嘴巴。用環形的馬格里布字體寫的《古蘭經》裡面直直橫橫地寫了註記,就放在一本 翻開到畫有神祕的黑白圖形一頁的蘇菲派哲學書旁邊,這圖形共包含 8 個同心圓,對照出伊斯蘭教元老思想家和後代的優秀與智慧。

海達拉另一本珍貴的收藏,純潔反映出伊斯蘭教是和平宗教的信念,是位於現今奈及利亞的博爾諾和索科托兩個王國解決紛爭的手稿,撰寫者是一位曾於 19 世紀中統治過廷巴克圖的蘇菲派聖戰武士與智者。他當過聖戰士,海達拉指出,這裡的聖戰士是指最原始的好的意思:力抗內心邪惡思想、慾望和憤怒,用理性加以壓抑,並服從真主命令的人。

展示櫃都清空以後,他們分組進入走廊,一邊小心手電筒光束不讓伊斯蘭警察看到,一邊有系統地從保存實驗室和圖書室書架收走手稿。他們密切注意時間,約束自己在 2 個小時之內要盡量打包最多的手稿。很少有人說話,大家都豎起耳朵聽著外面任何可疑的聲響。

手稿的大小,從類似今日的平裝版本到百科全書似的大版本都有,他們必須在黑暗中巧妙地加以排放,像拼圖一樣,把空間做最大的利用。由於速度上的要求和缺乏經費,他們沒有保護墊、紙箱、也沒有除濕盒可以保護手稿不因擠壓而受到損壞。

「這些手稿全都被塞在鐵箱裡,也就是說,它們可能會因為缺乏防護和隔離而有損壞的風險,」艾蜜莉.布萊迪於一年後在網站上籌資時寫道。「鐵箱每次被搬動,手稿便相互碰撞而造成損害。」

打包完畢後,他們用掛鎖把鐵箱鎖起來,鎖好了圖書館的門,急忙地走上黑暗巷道,一面還緊盯著是否有巡邏的伊斯蘭警察。隔天晚上,他們再回到圖書館,搬起鐵箱,現在一個鐵箱需要兩個男人才能搬得起來,包上毯子,搬上騾車。

接下來的幾個禮拜,打包和搬運的工作持續在廷巴克圖各地進行著,總共請了 20 名志願者來幫忙。除了圖書館同事之外,海達拉不告訴任何人他在做什麼──就連他家人也不知道。他的妻小注意到他每天傍晚出門、很晚才回來,他對於他們的詢問不置可否。他不想讓他們擔心。

時至今日,無人敢具名承認搬運行動

手稿撤離行動一年後的一晚,嚮導帶我穿越廷巴克圖露天市場旁、垃圾滿地的巷弄,來和當初參與行動的騾車車伕會面。這位消瘦的年輕人緊張地站在黃昏街道上,用破爛的法文咕噥著他是如何從瑪馬.海達拉和其他圖書館載走幾十個箱子。

「我們晚上才搬,一定要在晚上,」他告訴我,但不願多談、也不願給我他的名字;聖戰士已撤出廷巴克圖,但蓋達組織還是在城外虎視眈眈,還沒有人敢承認參與過海達拉的祕密運送行動。「我不能再多說了,」他說完,便消失在黑暗中。

宵禁之前的 7 點到 9 點,街上熙來攘往,運送箱子的行動很能融入廷巴克圖忙碌的日常生活,包括這位年輕人在內的許多車伕趕著驢子走在沙地上,車輪嘎嘎作響,來到幾十家已經談妥,屬於 Savama-DCI 網路的家庭門口敲門。

每個環節都是事先安排好:騾車車伕、運送人員、以及收藏家庭。主人開門後,拿著蠟燭或手電筒引導他們搬著箱子通過走廊,放置在儲藏室的最裡面。「他們都是圖書館業主或他們的親戚──姊妹、表親、兄弟、姪子。我們也有幾十個親戚幫忙,」穆罕默德.圖赫說。

備註:本文摘自約書亞.漢默(Joshua Hammer)的《廷巴克圖的盜書者:搶救伊斯蘭古手稿行動》(The Bad-Ass Librarians of Timbuktu:And Their Race to Save the World’s Most Precious Manuscripts)。由商周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Quick Sho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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