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阿拉伯】穆罕默德出道之前,阿拉伯半島上的猶太人與歷史的「世紀懸案」

【一頁阿拉伯】穆罕默德出道之前,阿拉伯半島上的猶太人與歷史的「世紀懸案」

約塔布:小型猶太商業共和國

許多船隻停泊在約塔布(Yotabe)港內。船艙內,籠子裡裝著獵豹、獅子和樣貌奇特的河馬,箱中裝滿沒藥與松香。港口東面是阿拉伯半島海岸北端,西邊是西奈半島南端的尖岬。這一座鯊魚形的島(現名蒂朗,Tiran),正好位於海峽的中央,對想自紅海北上,或是自艾拉灣(Gulf of Aila,現名亞喀巴灣)南下的船而言,在窄小的航道上有點礙事。但也正因如此,約塔布是收取關稅和過路費的理想地點。

普羅科匹厄斯(Procopius,凱撒利亞的歷史學家)告訴我們,已經有好多代住在那裡的猶太人靠收稅為生。除去少量基督徒,約塔布就是一座猶太島嶼。大部分人認為,這座島上的猶太人遷徙過來的時機,是在耶路撒冷被羅馬人焚毀之後,不過,因為猶太人早於西元一世紀前就習慣了跨島作戰,所以約塔布島上猶太人戰略性的商業活動,或許開始於更早的年代。

無論如何,金錢總遙遙名列第一考量,對一個幅員過於遼闊的帝國來說尤其如此,這也是為什麼約塔布的猶太人有很好的營生方式,他們會向當權者提供現金,藉此換取收稅的權利、通過收取預付款而獲利。此種金融體制並無任何不妥,因到頭來得利最多的,永遠是當權者的國庫,因此拜占庭帝國完全有理由賦予約塔布島自治城邦的地位:它成了一個 80 平方公里的小型猶太商業共和國。

阿拉伯與猶太的交集

時間來到西元 6 世紀中葉,唯我獨尊的皇帝查士丁尼夢想著重新統一基督教羅馬帝國,決定收回這個島的自由港地位。不幸之事欲發,必有其先兆;因為猶太人並未全力投入與波斯人曠日持久的戰爭,再加上在前線作戰的猶太人又因時常兩面討好,搞得名聲狼藉,查士丁尼不把蒂朗海峽的戰略控制權交給猶太人。

然而,就算約塔布猶太人被貶為純粹的平民地位,他們依然不為所動,照樣收稅、檢查來往船隻上的貨物,尤其是裝載運往羅馬殘酷鬥獸賽場(這時,鬥獸場在官方認定仍屬非法)的非洲野生動物船隻。

羅馬和拜占庭那些懶惰貴族,已經厭膩了觀賞熊、野豬在他們私人馬戲場上被碎成片片的場面,因而發起了鬥獸表演,是為一種嶄新的時尚娛樂活動。除了這些獅子和大象,還很多阿拉伯半島的富有人家,也會去見約塔布的猶太海關官員,他們手握的當然皆為有利可圖之貨物:麝香、乳香(基督徒用的)、猶太人和異邦人都喜愛的熏香、香油和松脂、寶石,以及從紅海礁石上採集(現在仍然在開採)的珊瑚;這種稀有而鮮亮的海底「寶石」可作為護身符,直接佩戴在身上,或綴於金銀項鍊上。

此外,自最古老希臘文字把他們描述成與星星交談的人以來,猶太人一直被認為天生擁有強大的神秘力量,能自植物、礦物和動物身上提取出詭秘的混合物,再將其製成古老配方;這類貨物自然也成了重要的課稅對象。另外,從更遙遠的亞洲運過來的絲綢,也經過這裡運往北方和西方,用於交換運往南方和東方的埃及亞麻。

紅海的另一端,即最南端的咽喉要道是否受阻,決定了約塔布的船運情況。在那裡,有另一個龐大的阿拉伯猶太社區定居在亞丁港,掌控通往印度洋的出口,以及來自非洲角一帶的貨船進口。

除此之外,約塔布和亞丁之間漫長的海岸線上還有著大量的猶太村鎮、定居點。只要沿著荒涼而狹窄的駝道綿延北上,就可以找到這些村鎮,穿過葉門沙漠邊緣那些星星點點的綠洲,先是阿拉伯半島西北岸的漢志(Hijaz)(註),接著是黑格拉(Hegra)、烏拉(Ula)和塔巴克(Tabuq)。

註:因為轄區內有伊斯蘭教的聖地麥加和麥地那而聞名於世,沙烏地阿拉伯王國的一個地區。

上述便是當時的社會地理。大多數人一定無法想像,在歷史上曾有過這幾個地方:在阿拉伯半島上的猶太文化、猶太化的阿拉伯人,還有阿拉伯化的猶太人的共同家園,曾經有高度繁榮的經濟和文化。

阿拉伯半島的猶太人,擁有椰棗林、要塞和駱駝商隊

圖/Shutterstock

對我們而言,這可能是十分矛盾的現象,但在伊斯蘭教興起前兩個世紀,這卻是世界上再正常不過的事。

猶太人自內蓋夫沙漠、摩押山區的納巴泰人(Nabatean)身上,習得收集與儲存稀有而突降的雨水,並透過地下水道儲存起來的技巧,也因為這項技巧,此區的棗椰樹方能茁壯成長。

他們也分別與巴勒斯坦的猶太人、美索不達米亞的猶太社區建立了聯繫,早早便形成了一個龐大的貿易網絡。透過當地出土的碑文,我們知道他們也與阿拉伯半島的各村鎮建立了聯繫。

西元 4 世紀中葉,黑格拉的一篇墓誌銘表明,這座墓是由「黑格拉王子撒母耳(Shmwl)之子赫米(Hmy)的兒子阿東(Adnon),為其妻子莫納(Monah)、塔瑪(Tayma)王子之子阿莫爾(Amrw)的女兒⋯⋯」建造的。

根據早期歷史資料中許多猶太氏族和部落的名稱,我們得知當時他們大多數人都擁有棗椰林和要塞,並且常年忙碌於橫跨阿拉伯半島的駱駝商隊中(其實,這些人當中有些即是遊牧的猶太貝都因人),在西元 610 年前,他們在像塔瑪這樣的要塞式集市城鎮聚集起來。

他們勢力之大,足以強加猶太教予整座城市,影響所有想定居城裡的異邦人或基督徒。海拜爾(Khaybar)綠洲中,有座建有瞭望塔和城牆的小鎮,這裡曾有發源於四周山區的許多小溪流(水資源都被收集於儲水罐之中),當地人用來灌溉棗椰樹與葡萄園。

擁有土地的猶太人皆擅長製造、儲備武器、鎧甲、投石機等等各種攻城的武器,並同時做著買賣自南方希木葉爾(Himyar)王國販運過來的絲綢和紡織品生意。許多海拜爾這裡的土地都屬於南方一百公里的雅特里布城(Yathrib,麥地那的舊稱)創建者,巴努.納迪爾(Banu Nadir)氏族,尤其是法達克(Fadak)的花園綠洲。

後來,雅特里布成為漢志地區人口最多、勢力最盛的城市。在這個最早出現追隨穆罕默德的信徒之地,猶太人至少占總人口的 60%,是土地主、市場主、金銀匠,平常他們說阿拉伯猶太方言(yahudiyya),但也有些學者之類的人物。

穆斯林文獻中稱他們為「猶太祭司」(cohanim);根據《塔木德》記載,這些人之中有些是聖殿被焚毀後逃往阿拉伯半島的數千名猶太人之後裔,另一些則為提比利亞及「拜占庭—羅馬」帝國統治下,來自其他巴勒斯坦城鎮的猶太傳教士(與傳統觀點不同的是,此類人的數量眾多),其實就是阿拉伯半島的猶太祭司。

此外,那裡還有個利未人社區,其日常的一些核心詞彙,幾乎原封不動地被納入了伊斯蘭教,如「nabi」──先知;「sadaaqa」──義務、慈善和正義,而「Rahman」則表示慈悲。當時還有大量文士、詩人、商人、猶太水手、雕刻師、農人和牧民,組成了完整而典型的文化圈。

歷史的懸案:希木葉爾王國是否集體皈依猶太教?

對我們來說,想像一群基督徒阿拉伯人的古老歷史,似乎是很自然的事,因為此社區作為一種連續的文化被保留至今,需要補充的一點是,西元 4 至 6 世紀,包括原來的猶太人和後來皈依猶太教的阿拉伯人,這群猶太阿拉伯人曾積極地與一神教對手爭奪異邦人的忠誠。

根據教會史學家菲洛斯托吉烏斯(Philostorgius)的記述,西元 345 年,羅馬皇帝君士坦丁二世曾派出大批的傳教士至阿拉伯半島,但卻遭遇剛皈依猶太教的「拉班」(rabban’iyun,穆斯林文獻中對這類人的稱呼)的強力競爭與壓制,最終挫敗,無功而返。

西元 4 世紀末,猶太人在基督教帝國中的生活越發艱難,於此同時卻在阿拉伯半島開始最輝煌的猶太教征服運動,使希木葉爾王國(此王國領土範圍相當於現今葉門,並稱霸阿拉伯半島長達二百五十年)皈依了猶太教。

一直以來,人們認為希木葉爾王朝皈依僅限圍繞王室的小圈子,也就是圖班(Tubban)家族最末代傳人提班.阿薩德.阿布.卡利布(Tiban As’ad Abu Karib)氏族,或者僅止於武士裡的貴族階層。

一直到今天,希木葉爾猶太教究竟涵蓋多廣這問題,還引發許多場精采爭論,然而辯論雙方提供的證據,尤其是在西米亞的山區首都札法爾(Zafar)出土,與古老淨身浴池十分相似的這個更可信的證據,無疑向許多近期學者表明(雖然並非所有的),這場具戲劇性的集體皈依,應該是更為深刻、廣泛和持久的運動。

或許希木葉爾人曾崇拜「太陽與月亮」,曾奉行出生八天即行割禮之習俗,但此後他們對太陽的崇拜,正如這一時期猶太會堂鑲嵌畫所示,毫無疑問地,是按照猶太人的習俗進行。

編年史學家伊本.阿巴斯(ibn Abbas)記載歷史上的重大疑案之一,即征服耶路撒冷時隨伺哈里發歐麥爾左右的卡布.阿赫巴(Ka’b al Ahbar)其實是個假穆斯林;因為此人當時竟聲稱在最後審判日來臨時,太陽和月亮將像「閹割的公牛」一樣受審判,而這說法就是個典型的猶太式詛咒!

再說,既然連希木葉爾的精英都要把遺體運送到貝薩朗宏大的公墓下葬,那麼我們應該就無從懷疑他們對猶太教的忠誠,或說他們與猶太巴勒斯坦的緊密聯繫。之後的穆斯林文獻,甚至提及了那些來自提比利亞的拉比,肩負指導希木葉爾人律法與法庭之使命。不管此種說法是否屬實,在西元 610 年穆罕默德出道之前的幾個世紀,猶太人存在於漢志地區和希木葉爾王國阿拉伯人之中,顯然是很尋常的事。

希木葉爾王國集體皈依猶太教的可能性極高,因為對皈依者來說,這個信仰並非來自異邦。在阿拉伯土地上,猶太人生活其中的歷史是如此久遠並深深扎根,以致早就成了阿拉伯世界有機的組成之一。

最近,挖掘札法爾遺跡進時,團隊自建造在火山口內的建築廢墟中,發現了瑪瑙材質、凹版的戒指印鑑,被認定為西元 2 至 3 世紀的製品,其上鑲嵌的《妥拉》聖龕象徵圖案,風格和早期猶太會堂地面上鑲嵌畫裡的圖案全然一致,且鐫刻上以反寫的希伯來文名字──「伊沙克.巴.哈尼納」(Yishaq bar Hanina)。

伊沙克及其後裔猶太人在語言上是阿拉伯語和亞蘭語兼具,而塔瑪的薩瓦亞.伊本.阿迪亞(Samw’ayal ibn Adiya)這類猶太軍閥,甚至創作了大量阿拉伯語的詩歌,不但生動優美,還被收入了穆斯林選編的詩歌集,在戰爭文學中占有一席之地。

這些猶太人使用阿拉伯式的名字,穿著阿拉伯式的衣服,還組成了許多阿拉伯式的半部落大氏族,事實上,他們當中有許多人屬於阿拉伯人種,這情況不僅在希木葉爾有之,從印度洋直到內蓋夫和西奈半島的整個地區皆如此。

備註:本文摘自西蒙‧夏瑪(Simone Schama)的《猶太人:世界史的缺口,失落的三千年文明史──追尋之旅(西元前 1000─1492)》(The Story of the Jews: Finding the Words 1000 BC─1492 AD)。由聯經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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