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阿拉伯】達拉雅的秘密圖書館:戰爭讓敘利亞的年輕人愛上閱讀

【一頁阿拉伯】達拉雅的秘密圖書館:戰爭讓敘利亞的年輕人愛上閱讀

愛上閱讀的年輕圖書館主任

伊斯坦堡,2015 年 10 月 20 日

電腦螢幕上的 Skype 圖示震動著,通話鈴響著,接著阿瑪德的大頭貼出現了。

他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我︰達拉雅(大馬士革近郊的小鎮)圖書館的主任阿布.埃萊茲就在他身邊。

埃萊茲現在好多了,經過幾星期的復原,這是他第一次離開病床。他們在市政協會的媒體中心進行這場虛擬見面會,那個地方是反抗勢力的官方公器,離藏書的地窖只有幾百呎遠。那裡的網路連線穩定多了,發電設備也沒那麼怪裡怪氣。出於安全考量,阿布.埃萊茲希望不要露面。我便聽他開始介紹。

「書是我們重拾逝去時光、消滅無知的工具。」他不卑不亢地說。

阿布.埃萊茲現年 23 歲,他是工程系的輟學生,也跟阿瑪德一樣從來就不喜歡泡在圖書館裡。他說在大學的時候,必讀的書單幾乎跟諷刺搞笑漫畫一樣,為了紀念逝世於 2000 年的哈費茲.阿薩德(Hafez al-Assad,前敘利亞總統,當今敘利亞總統的父親),不知道有多少紙張被浪費,為了滿足哈費茲的兒子巴沙爾的虛榮,也不知道有多少紙張被印上歌功頌德之辭。

而那些紙張遺漏了缺席者心照不宣、細細隱藏的記憶──屬於那些政治犯、被凌虐的反抗人士、人間蒸發的異議份子的記憶。那些都是沒被寫下來的歷史,都是生變的美夢,都是遭到活埋的思想宣言,那些聲音在欺騙與屠殺的機器的傾軋下銷聲匿跡。

他繼續說:「在革命發生之前,我們被灌輸各式各樣的謊言。沒有任何論辯的空間,我們活在一座棺材裡,審查機制就像是構築日常的混凝土。真相被藏了起來,人們說阿薩德父子是天神在人間的代表。向他們致敬時,我們必須高聲有力地宣示我們準備好要為他們犧牲我們的靈魂、為他們流血。我還記得在學校時要複誦一句口號,『阿薩德,保永恆。』(Assad pour l’éternité.)他主宰著整個國家、整個時代和全部人的思想。」

螢幕裡埃萊茲帶著康復中的氣力說話。他的嗓音混雜了虛弱和不服從,我難以想像他承受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折磨。但他想要聊那些書(他的新歡),而不是喊痛呻吟。他活下來後,開始相信書的好處:他說就算書沒辦法照料傷口,它們仍可以減緩頭傷的疼痛。事實上在圖書館開幕後,他有種感覺︰純粹閱讀的活動帶給他很大的慰藉。他喜歡悠遊在字裡行間,沒完沒了地看下去,在句讀圈點之間迷航,駛進未知的水域。

「書不會稱霸統御,相反地,它伸手給予。書不宰割,書綻放。」

探索自我挑戰的書,是革命分子的最愛

我問他最喜歡哪種書。他說其實他每一種都挺感興趣的。他讀的東西無所不包,從伊斯蘭政治、阿拉伯詩歌到心理學都有。他還提到了一本由美國人安東尼.羅賓斯(Anthony Robins)寫的書,雖然他忘了書名叫什麼,但講的是發揮個人潛力、自我探索,以及如何打造特別且穩固的身分認同;與活在阿薩德腳下的人生恰恰相反。這本書的阿拉伯文譯本從達拉雅一棟別墅的瓦礫堆裡被挖了出來。

「讀這本書能幫我正向思考,驅走負面想法,這是目前我們最需要的。」

那其他圖書館的常客都讀些什麼呢?什麼樣的主題最吸引他們?埃萊茲說大家各有好惡,也就各取所好。不過有一本書彷彿初問世的珍稀聖髑,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為好奇心驅使的人會不假思索開卷拜讀,內向點的人則謹慎行事,連碰到書皮都會害怕。而在口耳相傳下,有些書脫穎而出,原因在於相互模仿,或是時尚潮流;時尚也是能抵抗戰爭的。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大多數的讀者都看過《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保羅.科爾賀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對,他們最喜歡的書之一。他們互相傳閱,有些人還看了不只一次。」

倘若這本暢銷國際的小說真的吸引他們,那是因為它以寥寥幾筆道出了一個他們熟悉的觀念:自我挑戰。小說中的西班牙牧羊人為了追尋他的「個人傳奇」,踏上了一段旅程,從安達魯西亞一路到埃及的金字塔。這樣的追尋讓他們深感共鳴。

他們在這本書中讀到了一種回音,呼應著他們這群年輕革命份子置身奧德賽之旅的驚險。他們一個一個朝那本書靠攏,像是遵循羅盤的指引。也許那本書保有在他們眼中宛如至寶的東西,那就是無限自由的概念。

圖/Eng. Bilal Izaddin@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在秘密圖書館裡,青年對「民主」求知若渴

那座帶來救贖的圖書館,還有著一股想要重拾逝去時光的強烈動力。阿布.埃萊茲的世代經歷過阿拉伯復興社會黨 (Parti Baas)獨裁統治的桎梏,該黨從 60 年代以來當權至今,使得他們對改變的渴望逐年加深。

「大部分的讀者跟我一樣,在戰爭爆發前根本不喜歡看書。到了今天,達拉雅的年輕人要學的還有很多,好像要從零開始一樣。也常常有人跑來圖書館詢問有沒有關於『民主』的書。」

「民主」這個詞在過去是個禁忌,今日則在人們口中廣為流傳。館裡還有本書被放在書架顯眼的位置,獲得空前的好評︰伊本.赫勒敦(Ibn Khaldoun)的《歷史緒論》(Al-Muqaddima)。

「這個 14 世紀的突尼西亞史家,根據自己的見聞分析阿拉伯王朝興衰的原因,我們有些讀者把整本巨著都看完了。」

面臨革命後的不確定性,敘利亞未來的面貌充滿變數,而這位現代社會學的先驅若非提供他們一些解決之道,至少也給了他們一些線索去思考諸如統治方法、權力競逐或經濟發展等等基本問題。

聽著埃萊茲的話,我意識到原來那些書能幫助他們改變自己,飛越到這麼遠的地方去。一個沒有偏頗,沒有審查,充滿文字、歷史與反思的世界。他們從中吸收靈感,有時將之納為己用,並從這些文字中汲取長年被剝奪的知識食糧。

對話即將結束時,我問他想不想回圖書館工作。

「當然想!」他不遲疑地回答。

戰火中搶救書本,開啟閱讀的契機

接下來幾天,好幾十個讀者在螢幕前輪流亮相。他們一個接一個,像攤開卷軸般跟我分享他們看的書。

在許多小時的交流裡,他們講了尼夏爾.卡班尼(Nizar Qabbani)寫的情詩,還有敘利亞神學家伊本.卡因姆(Ibn Qayyim)的著作。有人跟我說他們最近迷上了莎士比亞和莫里哀的劇作,小說的新歡則是普魯斯特(Proust)和南非作家柯慈(Coetzee)。寫給孩子的兒歌也名列新歡的行列。他們娓娓道出了聖修伯里(Saint-Exupéry)的《小王子》(Petit Prince)。幫助他們照護傷患有方的大部頭醫學書也獲得讚賞。

這些書都是從戰火中搶救出來的,然後在新圖書館的書架上被無意間拿起。多聲道的文本,彷彿他們在達拉雅禁閉室裡打開的窗戶。我聽得見他們的聲音被遠方散彈的爆炸聲切得斷斷續續。他們說這些書本成了他們的新城池,固若金湯,有些段落他們甚至倒背如流;而革命發生之前,他們搞不好連一行都說不出來。戰亂讓敘利亞血流漂杵,卻也弔詭地拉近了書本與他們的距離。

在這個他們一手闢出的自由緩衝閥裡,閱讀是他們的定心丸。他們為了探尋被藏匿的過去而閱讀;他們為了自我教育而閱讀,或為了避免退化,或為了散散心。書就像一道出口,一陣文字的旋律抗拒了砲火的轟襲。閱讀也是發自人性的謙卑姿勢,向回歸和平的渴望招手。

在戰爭的陰影下,那些文句能激盪出新的迴響。它們是時間的標記,當一切將要消失殆盡時,它們會留下來。每個字都能激盪出滿滿的智慧、希望、知識與哲思,與火藥互相抗衡。那些文字在架上完美地分門別類,它們是真實的,無所畏懼、凜然挺立、凌駕著,充滿可信的實話。它們提供了思想的線索、源源不絕的想法,以及供人避世的故事桃花源。世界就在咫尺之間。

閱讀,是相信快樂的能力

他們以書抗爭的舉動十分迷人,讓我想起 15 年前,一個在德黑蘭南方鄉間遇到的美容院老闆娘,她把自家的美髮沙龍變成了婦女的閱讀空間。還有一次我在開羅塞車時偶見的單車行動書櫃,目的是要靠閱讀提升教育水準。書簡直就是記憶的趺石,抗拒無知,抵抗時間的流逝和奴役的枷鎖。

他們的紙上作戰深得我心,因為這觸及了我個人的嗜好。我愛書。我還記得第一次參觀亞歷山大圖書館時的悸動,那座圖書館被摧毀的紀錄不計其數。我也夢想過到摩洛哥一遊,因為我讀到位於費茲(Fès)的世界上最古老的圖書館最近剛整修完畢。圖書館具有一種既叛逆又能平復人心的性格。我喜歡漫步在書架間的走道,聞著陳舊紙張的氣味,傾聽紙張翻過的低語。

而在滿是圖書館的伊斯坦堡,法國文化中心(Institut français)多媒體資料館的說故事時間神聖無比。我跟我女兒薩瑪拉(Samarra)從來沒有缺席過任何一場。就算是在家裡,說故事也是她最喜歡的遊戲。她會在房間裡把娃娃們排好,玩起說故事遊戲。我很喜歡引用世界銀行最近刊出的研究,指出閱讀的人壽命比較長,也活得比較快樂。書所擁有的,要不是快樂的鑰匙,至少也是相信快樂的能力吧?

在黑暗籠罩的達拉雅,阿瑪德和他的朋友們也下意識地追求著一點文化吧。一座普世的圖書館,無論承平或戰時都不會妥協。

備註:本文摘自戴樂芬妮‧米努依(Delphine Minoui)的《私運書的人︰敘利亞戰地祕密圖書館紀事》(LES PASSEURS DE LIVRES DE DARAYA)。由商周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圖/商周出版 提供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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