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阿拉伯】「就算真主用絕望來考驗我們,也是我們可以應付得來的程度。」──蘇雷曼家族的「魔法」

【一頁阿拉伯】「就算真主用絕望來考驗我們,也是我們可以應付得來的程度。」──蘇雷曼家族的「魔法」

卡勒德的獨白

媽媽還穿戴全罩式頭巾的那段時期,有一次,在市集裡,一名西方女人彬彬有禮地走到媽媽身邊,透過男口譯員解釋說,她是女性主義作家,正準備撰寫一篇有關全罩式頭巾的報導。根據口譯員的說明,女性主義是一種爭取女性權益的戰鬥。

西方女人露出天使般的笑容,以拯救者的姿態拍拍媽媽的手臂,說道:「我看到一雙非常漂亮、充滿異國情調的眼睛,與這雙眼睛匹配的臉孔一定同樣美麗。我很想看一看。」媽媽不發一語,逕自走開。她能洞悉每個人表象下的真相。

因此,當她有一天對著我癱瘓的身體說了以下的話,我毫不驚訝,「兒子,如果天使已在呼喚,你不必為了我們強撐。我們會沒事的。」我困在沙丘上那時候,她一想到我可能橫死,恐懼瞬即蔓延全身。

就在那個當下我才恍然大悟,就算我要告別人世,她也希望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忍不住想,她起初決定戴全罩式頭巾,後來又捨棄不戴,或許正是她隨自己意思過日子的一種方式。

阿露婉與卡勒德

阿露婉甦醒的時候,鎮民已合力救出卡勒德。一個身體有如遭鎖住、動彈不得的男孩,竟然獨自一人待在加薩的殺戮禁區,遠近的居民莫不焦心等候他的消息。瓦辛姆和戴菲克已經一瘸一拐逃出來討救兵,卻只有瓦辛姆活著從沙丘出來。

士兵們扔下卡勒德不管。不過,直到兩小時以後,幾個人才在安全無虞的狀況下走近他的輪椅,把他帶回到安全地帶。稍早曾有兩名救護員英勇地駕救護車駛近,但士兵開槍射擊,逼得他們不得不掉頭迴轉。所有人只能束手無策地旁觀。但大家都覺得卡勒德會平安無事,因為幾名狙擊手不曾對他開火。他們沒料想到他的眼睛會開始發乾。

之後,那個無情女人的聲音彷彿仍在城裡迴盪,很多人都認為死亡對男孩而言是慈悲的結局,尤其因為他如今很可能會失明。一切也在那天之後改變,沒有人能理解卡勒德如何還能活著。靠管子和袋子進食,靠管子和袋子收集排泄物。既不能說話也不能動。他如今很可能失明,但他無法動彈以後是否還能看東西,也沒有人敢肯定。

人們開始忖度,真主讓卡勒德活在世上必定有其宏偉目的。但一些人認為他媽媽或外婆一定和魔鬼做了交易。有關蘇雷曼的傳言再度甚囂塵上。

(示意圖)圖/cosimoattanasio@Shutterstock

朝覲者娜荷蜜

朝覲者娜荷蜜由幾個兒子抬回家,兒子們想起母親上次雙腿無法動彈的時候。那天晚上,媳婦們和鄰居們都離開以後,朝覲者娜荷蜜與阿露婉、努兒、麗茜、卡勒德在坐墊上席地而坐,任寂靜籠罩著四周。卡勒德的雙眼纏著繃帶,阿露婉把他的頭摟進懷裡,輕輕撫摸他的頭髮。

麗茜坐在努兒膝上,靠著牆壁沉沉睡去。從下車以後,麗茜始終和努兒相依相偎,寸步不離。朝覲者娜荷蜜麻木不動的雙腿朝前伸直,以此坐姿慢慢地前後搖晃,一手撥動著念珠,喃喃唸誦經文。

「寶貝,卡勒德。我的寶貝,我的兒子,你聽得到我嗎?」阿露婉不由得嘆了口氣。娜荷蜜與她四目交接,以柔情眼波傳達撫慰。阿露婉隨後和盤托出醫生的診斷。告訴母親說她將不久人世,說這樣也好,再也不會有更適宜的時機了。

「媽......我要是想活久一點,就得接受手術,把乳房切除。不過,動手術也有死亡風險。」她打住,抹了抹眼淚,又說:「無論如何,我都會死。」

娜荷蜜停止搖晃的動作,彷彿藉此嚴正抗議,拒絕接受未來對她的無盡折磨。她內心燃起一把火,那是一團反抗命運的熊熊火焰。抗拒真主的安排,悍然拒斥死亡永恆惡臭的糞坑。
「胡說八道。我絕不會讓任何事分開我們。女兒,絕不會。」

「我請求真主饒恕。媽,妳這番話是對抗真主的旨意,會把罪惡帶到我們家裡。」阿露婉長嘆一聲。

「我們都信仰真主,今天我們的孩子得救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奉真主旨意,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但願真主保佑。女兒,現在好好休息,讓我們沐浴在祂的恩澤裡。」面對這樣的噩耗,朝覲者娜荷蜜實在無能消受,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她甚至不讓它滲入腦海,就當作不曾聽見女兒的話似的。

生命、愛、死亡與意志如此齊聚一堂,擠在她們家的狹小空間裡,這一夜,她們裹著它們席地安眠。第二天早晨醒來,每個人又再度生龍活虎,恢復堅決的意志。朝覲者娜荷蜜的麻木雙腿也跟著她甦醒過來,大家都很開心。「就算真主用絕望來考驗我們,也是我們可以應付得來的程度。」她說。

備註:本文摘自蘇珊.阿布哈瓦(Susan Abulhawa)的《藍色加薩》(The Blue Between Sky and Water)。由立緒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mimmikhail@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