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阿拉伯】為什麼人均收入、教育程度位列世界前端的巴林人,要抗議「國王富裕,我們貧窮」?(上)

【一頁阿拉伯】為什麼人均收入、教育程度位列世界前端的巴林人,要抗議「國王富裕,我們貧窮」?(上)

2011 年阿拉伯之春時,巴林的抗議遊行。

巴林大事記

1971 年 巴林從英國管轄下正式獨立,阿勒哈利法家族的伊薩.本.薩勒曼成為首任埃米爾(Emir),次年組成議會。
1971 年 巴林人在聯合國主持下舉行公投,結果反對併入伊朗。此前,伊朗曾對什葉派人口占多數的巴林宣誓主權。
1975 年 巴林首相哈利法認為國民議會拖慢政府工作,下令解散,之後由埃米爾直接發佈命令。
1996 年 巴林王室宣佈破獲什葉派背景的未遂政變,召回駐伊朗大使。
2001 年 巴林舉行公投,支持成為君主立憲制國家,議會下院實行選舉,並實現司法獨立。
2002 年 巴林國家元首不再稱埃米爾,而是國王。
2011 年 2 月 受突尼西亞、埃及局勢影響,數千人聚集在首都廣場抗議,遭到軍隊強力清場。
2011 年 3 月 鄰國沙烏地阿拉伯派兵越境支援。抗議持續,標誌性集會地點珍珠塔被剷除。
2011 年 11 月 在外界壓力下,巴林承認對抗議者「過度使用武力」。
2012 年 4 月 巴林一級方程式賽車在爭議中舉行。

 

我是在埃及解放廣場歡天喜地的人群中,接到的總部電話:去巴林。2011 年初,推翻舊政的骨牌效應勢不可擋:突尼西亞的本.阿里(Zine El Abidine Ben Ali)出逃,埃及穆巴拉克(HosniMubarak)下台,下一個是誰? 葉門、利比亞應聲而起,摩洛哥和阿爾及利亞搖搖欲墜。

但我從沒想過去巴林。它太小,也太平淡了。我對它的記憶,還停留在多年前一樁銀行詐騙案上。巴林王國就是座金融城,波斯灣的香港或瑞士。

然而,在我出發前一天,巴林政府武力驅逐了市中心廣場上的示威者,趁他們還在睡夢中時,發射催淚彈、散彈,拆除帳篷,造成三百多人受傷,4 人死亡。這一天有了名字──「血腥星期四」。

必須去巴林了。

誰是巴林?──與沙烏地同源,險遭伊朗併吞

飛機上,我找來資料緊急補課:巴林統治者阿勒哈利法家族(Al Khalifa dynasty),跟沙烏地阿拉伯王室同源。1783 年,阿勒哈利法家族流落至此,從什葉派原住民手中取得大片土地,把他們變成耕種的農民。直到今天,這個遜尼派王室統治的國家裡,仍有超過三分之二人口是什葉派穆斯林。

在 1987 年推翻前任總統之後,本.阿里擔任突尼西亞總統職位長達 23 年。20 世紀,英國人「保護」波斯灣時,維持了各王室統治,但在撤離時劃分了邊界,要求組建現代國家。

英國人要走,波斯灣對岸、主體人口同為什葉派的伊朗,乘虛吞併巴林。1971 年,巴林人在聯合國主持下公投,結果反對併入伊朗。伊朗答應放手,條件是巴林不准加入任何遜尼派國家。於是,巴林成了最強遜尼派王室沙烏地阿拉伯,與最大什葉派國家伊朗中間小心平衡的獨立王國。不過,巴林王室終究還是跟沙烏地阿拉伯上層一條心,而近些年受國際制裁的伊朗則一直自顧不暇。

也許跟活躍的銀行業有關,中國公民可以在巴林取得落地簽證。白袍圓腹的海關官員把我和攝影師的護照顛來倒去看,問這個時候跑來幹什麼。有了在埃及的經驗,我們小心應答,而且因為隨身只帶了一台小型家用攝影機,很像遊客而非記者,竟很快被放行了。

計程車進入巴林市區,街景撲面而來,頓時減少了我對巴林欠缺瞭解的擔憂──沿途盡是王室宣傳畫,國王哈麥德(Hamad bin Isa bin Salman Al Khalifa)、王儲、首相手牽手。首相謝赫.哈利法(Khalifa bin Salman Al Khalifa)是國王的叔叔,已經任職 40 年。這情形跟突尼西亞、埃及如出一轍:少數人長期統治多數人,終有爆發的一天。雖然巴林人口結構與埃及、突尼西亞很不相同,但是教派差異真的是根本癥結嗎?

巴林國王哈麥德(左)、首相謝赫.哈利法(中)和王儲薩勒曼(右)。圖/flickr@Tribes of the World CC BY 2.0

街道清冷。金融城高樓林立,造型各異,深藍色玻璃帷幕牆散發著幽冷之光。市中心的珍珠廣場(Pearl Square),就是「血腥星期四」的發生地,周圍坦克排列,車輛繞行。全城一片肅殺,計程車司機也不願多說話。到了酒店,我和攝影師開始犯愁:忽然跳進巴林,誰也不認識,街上戒備森嚴,採訪從何開始?大廳侍者過來問要喝點什麼。我向他詢問城中情況,沒想到他一概微笑不語,點頭退下。

不一會兒,兩杯咖啡送過來,托盤上竟多了一張字條:下午,斯特拉,葬禮。我一驚,抬頭,他仍是微笑,退下。我注意到他胸前的銘牌:馬赫迪,非常典型的什葉派穆斯林名字。

斯特拉的葬禮:遲遲未臨的君主立憲,與玻璃天花板

斯特拉是一個什葉派聚居區。自大規模示威開始,巴林政府便宣佈集會均屬非法,還曾經向葬禮人群開槍。然而,人們的憤怒悲傷無可止抑。

墓穴在早晨已經挖好,4 名死者也已入土──兩個二十出頭,兩個年近花甲。送葬的男人們拍打著自己的身體,高聲喊叫什葉派伊瑪目的名字。女人不能靠近,只能遠遠聚在一起。她們從頭到腳黑袍遮蓋,有的抱頭痛哭,有的指天怒罵。天上有飛機低低盤旋,地上看不見軍警。沒有人阻攔葬禮,但一切顯然在監控中。

墓穴邊人群兩分,白帽黑衣的宗教長老走進來。他雙腿盤坐,手心向上,念誦經文。簡短的講話中,他讚揚了年輕人的英勇、長者的正義。

這時我驚訝地看到,墓地上有人展開巴林國旗,白色與棕紅色鋸齒交錯。既然反對遜尼派王室,為什麼要打出國旗,表達對國家的認同?

「阿里是為國家而死的。」阿里.艾哈邁德.阿卜杜拉.阿勒莫門,4 名死者之一,剛剛 23 歲。持旗的納瓦夫是他的朋友,也參加了示威。他對我的問題稍有遲疑,沒想過打出國旗有什麼異常。他說示威者並沒有「反對國家」的意思,只是希望它更好,對所有人更公平。

像他和阿里這樣的年輕人,在就業、晉升路上都會撞到「玻璃天花板」,因為一切都是遜尼派優先。示威開始前,納瓦夫因為在網上抗議,失去了在學校教書的工作。「巴林需要君主立憲制,不能國王一個人說了算。」他說。一個穿白袍的男子插話:「十年前國王就答應君主立憲了,可是首相一個人做了 40 年!」

自阿勒哈利法家族掌管巴林以來,就採用「區別對待」的方法鞏固統治。巴林政商界最有權勢的人,都是占人口小部分的遜尼派。極少數親政府什葉派位居要職。什葉派穆斯林從來沒有中斷過抗爭。上世紀 90 年代出現動亂,直到現任國王就職後,舉國才達成和解,回歸到了「君主立憲議會制」框架。但是,反對者很快發現上當,國王欽定人選的上議院獲得極大權力,壓過人民選出的下議院,國王本人的權力也一再擴大。

「巴林怎麼說也算個富裕國家吧,為什麼非得走到流血鬥爭的地步?」

納瓦夫看了我一眼:「巴林是個富國,但只是國王富裕,我們是貧窮的。」

這時,墓穴旁的人群紛紛起立,遊行開始。幾千人喊著口號,徒步穿行社區。不斷有人加入,女人們嘹亮的口哨聲四處響起。

為什葉派爭取權益,遜尼派:國家需要安寧

我和攝影師隨人群走了一程,打算回酒店發稿,可四下不見計程車,正張望,一輛奧迪停下來。

兩名中年婦女,招呼我們搭車。「記者嗎?」她們對這時候出現在巴林的外國人感到好奇。

兩人沒有穿黑袍,繫淡色頭巾,也是剛離開送葬隊伍。我想當然認為她們是什葉派。

「不,我們是遜尼派。但我們支持什葉派抗議。」

我瞪大眼睛:「聽說遜尼派都去參加親政府遊行了⋯⋯」

「有些人是自願去,但大多數人是政府花錢雇的,我們是民間社團,一直支持什葉派爭取權益。」

她們說,抗議發生第一天,巴林遜尼派反對黨就跑去什葉派人群中講演,立即被當局抓了起來。「這裡發生的不是教派矛盾,是人權問題,什葉派人口最多,卻不能享有跟遜尼派一樣的權利,自然不滿意。」

她們說,不少遜尼派支持什葉派爭取權利,因為只有他們的要求得到滿足,整個國家才得安寧──「率土之濱」,「莫非王土」,可是土地上的人,不再僅僅把自己視作「王臣」,他們管自己叫「人民」,要求平等權利。

回到酒店大廳,遇見同一班飛機抵達的日本記者。他很驚訝我們怎麼單獨進了巴林,飛機上其他記者都被送上巴林政府準備好的旅遊巴士,繞城觀光,「巧遇」親政府遊行,打著擁護王室的標語。

「轉了大半天,才到酒店。」他怨聲連連。聊起來,我們都是第一次到巴林,為城中摩登景觀與血腥清場之間的反差唏噓不已。

國家不窮,卻不平等

巴林首都麥納瑪。圖/Mandeep Singhs@Shutterstock

「國王富裕,我們貧窮」,納瓦夫的這句話在我腦海中縈繞不去。他手中的國旗,令我意識到宗教對立並非抗爭本質。可是貧富呢? 我們通常認為,活不下去的窮人才揭竿而起,誰會願意打破安逸的生活?

再做些資料查證:巴林是波斯灣最早開發油氣資源的國家,但目前幾近枯竭。經濟對天然資源的依賴減少,金融業高度發達,不過跟波斯灣的能源大戶們比,要相對「貧窮」一些,失業率大概 5%,也比鄰國高。然而,放在更大範圍比較,巴林的人均收入超過了義大利,全世界排名 18 位上下。全國城鄉居民都能喝上乾淨的飲用水,醫療設施齊全,人均壽命近 79 歲。教育普及,識字率 94.6%。

巴林不存在「絕對貧困人口」。以聯合國標準計,這個國家根本沒有人「每天可支配收入少於 2 美元」。這次大規模抗議爆發前 10 年,人均國民收入直線增長,2008 年受金融危機影響有所下跌,但 2010 年又回升上去了。

這些基本事實勾勒出了巴林的形象:解決了溫飽,不愁吃喝;世界富裕國家之一,儘管跟鄰居們還有差距;王室在教育、醫療上的投入也不少,「改善民生」小有成績。

「國王富裕,我們貧窮」,只能用「不平等」來解釋了。除了「玻璃天花板」,納瓦夫還告訴我,什葉派穆斯林不能參軍、巴林安全部門超過半數雇員是巴基斯坦人。什葉派占本國人口大多數,卻要靠外國雇傭軍維穩,其中形同水火的關係不言自明。

下篇:【一頁阿拉伯】巴林的平行世界:當F1賽車手在台上開香檳,受傷的示威者在街頭哭嚎

備註:本文摘自周軼君的《拜訪革命:從加德滿都、德黑蘭到倫敦,全球民主浪潮的見證與省思》(The Portrait of Revolution: Reveal and Reflect on the Wave of Global Democratic Protests)。由八旗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Arnaud Martinez@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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