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阿拉伯】「中東馬奎斯」筆下的「真假巴格達」:情節都屬虛構,卻道盡了當代阿拉伯世界的真相

【一頁阿拉伯】「中東馬奎斯」筆下的「真假巴格達」:情節都屬虛構,卻道盡了當代阿拉伯世界的真相

編輯導言:本文為阿荷馬德.沙達威得獎小說《巴格達 X 怪客》摘文。《巴格達 X 怪客》是他的第三部長篇小說,不僅廣受讀者歡迎,成為阿拉伯世界最大網路書店「尼羅幼發拉底河」年度冠軍小說,更奪下 2014 年國際阿拉伯文學獎(International Prize for Arabic Fiction, IPAF)(註),小說內容雖為虛構,卻頗能與真實世界呼應。評審讚譽本書「敘事手法極為高明,為當代阿拉伯小說開啟關鍵新頁」。

該獎項由當年度整個阿拉伯世界的文學作品中選出一個得獎者,地位相當於英語世界的曼布克文學獎。本書將阿拉伯文學推上了國際舞台,吸引許多歐洲、好萊塢製片公司爭取電影改編權,並於 2016 年獲得法國幻想文學大獎肯定。阿荷馬德目前的創作重心為紀錄片拍攝與劇本寫作。

層出不窮的爆炸案

夏慕尼執事好不容易抵達了伊莉莎女士家。由於爆炸的關係,美軍把飛翔廣場前方的路和薩爾敦街的入口都封了起來。快速道路旁的奇蘭尼加油站附近有汽車炸彈爆炸;薩德里亞的市集也有一起爆炸案,造成數十名攤商喪生。此外,美軍還在自由紀念碑前面查獲一輛裝有炸彈的汽車,試圖從陸橋後方繞進綠區──沒人知道美軍後來如何處置這輛車和該名炸彈客。

場面一片混亂,人們莫名其妙地奔跑,有些人可能害怕接下來不知哪裡還會發生爆炸,有些人可能是因為好奇,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些人已經陷入失控,好好跟他們說話也聽不懂,寧願相信謊言和謠言──納迪爾.夏慕尼一邊看著伊拉克新政府的國軍進入巴塔文鎮,一邊這麼想著。

他將車子停在亞美尼亞教堂旁,聽到人們傳言著:國軍進駐是為了追捕幾名逃犯。他想下車,但警察卻告知他必須馬上離開。他本來打算打電話給約書亞神父,跟他說今天的差事是辦不成了,他必須回到卡拉奇.阿瑪納鎮的教會,他家也在教會附近。然而,腦海中卻閃過一個聲音告訴他,說不定接下來的日子,每天都會這樣。如果他現在回去,也許明天再過來的時候情況會更糟。他得想辦法達成任務。再說,他也不希望自己在未來的日子還要常常碰上這種事。

執事已經決定舉家搬離巴格達。他很早以前就和約書亞神父提過這件事,只是一直拖了又拖。他的親戚幾年前就搬到鷹卡瓦區,也早就勸他搬去,連他的幾個女兒也想要搬。但他每次開始認真考慮,就會想到他將與自己的房子、這裡的鄰居和生活告別,心頭浮現一種壓迫感,所以一直沒有下定決心。

「等巴格達局勢穩定了,我們再回來⋯⋯」

然而有一天,他發現家裡外門的門鎖被填入一種膠狀物,那是專門用來黏金屬和玻璃的膠劑。他很困惑,一開始還不懂那到底是什麼意思。他試著恢復原狀,想將鎖裡面的膠清乾淨,但是失敗了。幾天後,他只好換一個鎖。但相隔不到一週,他又發現新的鎖也被黏上同樣的膠。家人勸他別管鎖的事了,可能只是有人跟他鬧著玩,說不定是小孩子或青少年弄的。他便想,那就不去修理鎖頭了,夜裡從屋內把門拴上就夠了。

巴格達的孩子。圖/Ali Tareq@Unsplash

兩天前,他發現廚房面向花園的外門也被黏上這種超級黏膠,簡直氣炸了。他立即把家人都叫來,想知道是誰做了這種低級事。起初他還懷疑是女兒和太太。她們這樣做究竟用意何在?不合理啊!但他馬上屏除了這個想法,取而代之的是害怕與擔憂。有人趁他們睡夢時翻過他家圍籬,進到院子裡,拿黏膠封死他家的門鎖。這真是太可怕了。

他知道這類的騷擾一定還會再發生,有人看上了他家的房子,故意要把他們嚇跑。過去 3 年已經發生過不少類似的事,完全沒有人能阻止。巴格達正處於混亂之際,沒有任何人、任何單位可以信得過。不只這樣,他的女兒還會被人騷擾,巴格達的治安也越來越差。不久前,教會有個教友的家庭才遭遇不幸,他們的父親被綁架,支付高額贖金才將他從綁匪手中救出來。

夏慕尼沒有太多錢,他替女兒和家人感到擔心,覺得自己再也受不了這類的壓力。他聯絡鷹卡瓦的兄弟和親戚,將自己的決定告訴他們:「我們可能暫時要搬到鷹卡瓦住了⋯⋯等巴格達局勢穩定再回來。」他這麼說是為了讓自己有正當理由離開,從沒想過也許會再也回不來。然而,接下來的局勢越來越亂,他很有可能真的回不來了。

「如果人都活不下去了,要房子還有什麼用?」

他將 Volga 小轎車停在胡同口,徒步走到伊莉莎老太太家。他不打算告訴她自己的煩惱,也不打算說他已經決定在幾天後舉家搬到一個很遠的地方。雖然夏慕尼執事是為了約書亞神父交辦的事情而來,但他對這個有點癡呆的老太太卻有份特殊感情。

他暗自想著,以後再也見不到她了,希望能讓兩人最後的會面溫馨一點。他好幾十年前就認識伊莉莎和她先生,還有她的小孩,卻從沒想過最後會變得這麼感傷。他注意到老太太的倦容,看見她臉上又多了新的皺紋,厚重眼鏡下的眼睛四周也布滿紋路。不過也可能是因為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近距離地坐在老太太旁邊,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她大概已經一個月沒有來教會了。

伊拉克街頭。圖/Levi Clancy@Unsplash

她的女兒希爾達和瑪蒂妲都定期和約書亞神父聯絡,神父也不斷安慰她們,告知老太太一切安好。但她們想聽聽母親的聲音,也知道她還在生氣,想要哄她和好。夏慕尼執事把這些話轉達給伊莉莎,還說神父希望她這個週日能來參加教會的彌撒。她皺眉望著執事,什麼也沒說。

「瑪蒂妲要來巴格達找妳⋯⋯她說她是為妳而來的。她要帶妳走。」
「她才不會來⋯⋯她是膽小鬼。」
「會的,她會來⋯⋯她打給約書亞神父的時候都一直哭呢!」
「我哪裡也不去。我不會離開我的房子。」
「夫人啊!房子能幹麼呢?妳一個人住在這裡,就像住在沙漠中的帳篷。」
「這裡有我認識的人,有我的鄰居。我的人生全都在這棟房子裡。」

「我明白⋯⋯但是妳不想念女兒嗎?」
「我知道她們都安好⋯⋯但她們為什麼要我拋棄自己的家呢?」
「這裡現在日子不好過⋯⋯如果人都活不下去了,要房子還有什麼用?我每天都擔心會發生什麼意外、害怕死亡⋯⋯害怕街上的壞人⋯⋯妳不覺得路上的行人有時候就像會吃人的喪屍嗎?我連睡覺都會作惡夢,有時還會嚇醒。伊莉莎呀,這個國家已經變得跟妳隔壁的猶太廢墟一樣殘破不堪了。」
「那殺身體,不能殺靈魂的,不要怕他們。」

「嗯。」夏慕尼沉吟著。他不知道她何以想到了《聖經》的這段話,也說不出合適的回答。他並不想跟她爭辯離開或是留下的理由。他發現自己不小心把話題扯遠,都講到他自己的私事和煩惱了。他本來只需要把約書亞神父的話轉達給老太太。

「星期日要來喔!請看在我的份上,伊莉莎⋯⋯如果需要我開車載妳,我就來接妳,好嗎?」
「好。」

相遇與別離

3 天後就是星期日了。這幾天,執事正忙著幫女兒們辦轉學,現在放暑假,學校沒上課。他將房子交給法爾齊,請他幫忙轉賣或出租,還把大部分家具都賣掉,只留下一小部分放在二樓倉庫。他有許多事情要忙,就連星期日的彌撒都沒空去。星期一一大早他就開著 Volga 小轎車和家人離開了。他將家裡的鑰匙交給一位朋友──雖然鑰匙已經開不了什麼門了。他請朋友幾天後,再幫他把倉庫剩下的東西用貨運寄到艾比勒。

夏慕尼執事以為這些都是一時的。混亂終將過去,國家的局勢會穩定下來,他很快就會回來。也許是一年,或者再久一點。他自己不怕死,但他無法想像哪個女兒被擄走或受到傷害,該怎麼辦呢。

他就這麼走了,完全忘了、或是刻意忽略了他和伊莉莎的約定。他以為自己不會再見到她。最後一次見面,他覺得她看起來像是命數將盡,卻硬撐著不走的老人,也許再撐也不超過一年了。而伊莉莎自己也沒有想過會再見到這位留著土耳其式八字鬍的執事。

不過,他們兩人都錯了。

註:國際阿拉伯文學獎(International Prize for Arabic Fiction, IPAF)是中東最具聲望的文學獎。於 2007 年在阿布達比成立,目標是鼓勵阿拉伯作家,並通過翻譯引領更多國際讀者。創始人喬納森·泰勒(Jonathan Taylor)在發布會上表示:「相信這個獎項能激勵阿拉伯傑出作家,並得到更多讀者認同。期待看到更多高質量的阿文小說,被世界更廣泛的接受。」

每年,IPAF 董事會將選出五名阿拉伯的文學家、作家或學者當評審,組成審查委員會。為了突出獎項的國際化,其中一名評委是無法流利使用,或流暢閱讀阿拉伯文的人。作品的提交於 4 月 1 日開始,出版商最多可報名三部作品,並在 6 月 30 日前完成繳交。

評選的方式是讓委員們閱讀所有的小說,然後經過三次面會討論,先決定出 16 個入選名單,接著再精簡到 6 個候選人,最後再票選當次的贏家。喬納森·泰勒認為:「具有影響力是文學獎的成功要素,當中需要被討論、爭辯、批評,甚至被讚揚!關於入選名單和遭到淘汰的作者,可能引發分歧,就算是最後的得主,也會引起激烈的討論。」這個獎項能在短時間內得到認可,評審過程中的獨立性和完整性至關重要。

獲獎人將在阿布達比舉行的典禮上公布,入圍作者會得到 1 萬美元,獲獎者則會另外得到 5 萬美元獎金!IPAF 也承諾支付得獎小說翻譯成英文的費用,爭取英文讀者對出版物的支持,而此舉也替 IPAF 贏得國際出版商的關注,也讓阿拉伯文小說能被其他國家的讀者看到。(編輯、整理/戴含)

備註:本文摘自阿荷馬德.沙達威(Ahmed Saadawi)的《巴格達 X 怪客》(Frankenstein in Baghdad)。由寂寞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寂寞出版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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