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阿拉伯】英國名校畢業生質問猶太裔記者:穆斯林還活在中世紀,你幹嘛要研究《古蘭經》?

【一頁阿拉伯】英國名校畢業生質問猶太裔記者:穆斯林還活在中世紀,你幹嘛要研究《古蘭經》?

《古蘭經》第一章課程開始前幾天,我到北倫敦參加一場週日午餐聚會。餐敘間,我認識了一名男子,滿頭銀白灰髮,穿著刷毛蘋果綠呢絨外套,有一口慵懶的歐陸腔──接下來我就稱他為漢斯(Hans)。

維也納出生、劍橋畢業的漢斯,第一杯 Prosecco 氣泡香檳還沒喝完,已經從小學教學法高談闊論到費茲傑羅的散文作品。他透露自己曾出版以戰時巴黎某文學雜誌為題的書之後,得知我的記者身分,於是問我當時正在寫些什麼。聽到我的回答,他露出一副誤吞自己盤中海鯛魚刺的表情。

「《古蘭經》,」他結巴地說。「為什麼?」

劍橋畢業的高知識份子,不掩對古蘭經的誤解與輕蔑

一個尷尬的頓點。聽見優雅如漢斯之人吐出這般駭人的輕蔑言辭,我的困惑失措不下於他。

一年多前,一位英國穆斯林政治人物曾指控伊斯蘭恐懼症(Islamophobia)「通過了晚宴派對測試」,而且如今極為可恥地成為上流社會之間可以容忍的歧視。我原本希望她是言過其實,因為我在自己寬容的小小社交圈裡還沒遇過這種事。

我嚥下魚肉,開始細數理由。這些理由在我眼中是如此顯而易見,導致我必須克制自己,盡量不以指責孩子刷牙要刷到牙齦邊緣的乏味語調列舉它們:從小到大對伊斯蘭社會的個人興趣;全球穆斯林人口共 16 億,而且持續增加中,伊斯蘭是世界上成長最快速的信仰;後九一一時代戰事連綿;歐洲各國議會和美國大選的重要新議題;《古蘭經》經文的力量及其饒富詩意。

在理由清單脫口而出之際,我自覺有些愚蠢。一分鐘前,我還以為一個願意反覆重讀《夜未央》(Tender Is the Night)而且曾以 20 世紀智識史為題寫作的人,會視閱讀《古蘭經》為一種崇高的愛好。我結束獨角戲,用叉子凱旋般地將羽衣甘藍送進嘴裡,吞嚥,假裝不以為意,「怎麼了?你對伊斯蘭有什麼看法?」

「他們活在中世紀,」漢斯自信地說。「他們該加把勁趕上整個世界的腳步。」

這種說法我聽過不下數十遍──從倫敦計程車司機嘴裡、美國中西部談話性廣播,甚至從文質彬彬如漢斯之流。

要不是被在場的小孩為了要看《彼得潘》還是《白雪公主》爭吵不休的嘈雜干擾,我可能會駁斥基本教義派不應該被貶為落伍的。他們使用科技,擁有複雜的全球性聯絡網,以及對媒體傳播有強烈的敏銳度。他們並未自外於現代性,而是現代性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要不是我已經喝了第二杯 Prosecco 氣泡香檳,而且知道其他賓客正等著我們把談話收尾,我可能會把許多學者的相同假設告訴漢斯:穆斯林基本教義派的反西方、反世俗政治宣傳,是對社會結構在日新月異、益發對立的社會制度中持續摩擦的反應。

對移居至大城市或陌生國家的新移民而言,清真寺使人不受孤獨所苦。對漂泊在外或舉目無親的人而言,由儀式與規範組成的信仰提供了一份安定。我沒有端出這些論點,覺得在週日的午後講這些稍顯沉重,我們的東道主不過想藉聚會把握難得的冬陽,打開拉門,享受露臺。我改走比較輕鬆的路線:「不過,你大概只是根據從報章雜誌讀到的內容做判斷,」我點點頭。「相信我,身為記者我知道:誰是最佳報導對象,誰說話會變熱門標語?極端分子,狂熱分子。所以我們最常聽到誰的聲音?吼得最大聲的那些人。」

「可是溫和派到哪去了?」他問。「他們為什麼不站出來說說話?」

「這個嘛,他們一直都在──可是他們上不了頭條新聞,」我答覆。「沉默低調不會是新聞素材。有時候他們投書專欄抒發己見,有時和跨信仰團體或非政府組織合作。可是你不會聽到關於他們的消息,因為他們沒有引爆炸彈或用行動發洩情緒。」

「所以穆斯林真的有溫和派?」他問。「我是指,名符其實的溫和派?」

「當然有!」我說。「世上成千上萬的穆斯林看待自己的信仰,就和多數基督徒、猶太教徒、佛教徒都一樣──那是他們的私事。如果你對試圖把信仰變得符合普世人權價值的穆斯林有興趣,你會看見一波波迷你改革運動正在發生:女人、同志和其他少數族群回歸《古蘭經》,提出自己的解讀,不讓當地毛拉告訴他們該怎麼想。還有很多學者,很多穆斯林平民,想從激進分子手中奪回他們被挾持的宗教,那些人擺出一副領袖作風,卻沒受過任何有關伊斯蘭法律或傳統的訓練。還有蘇非主義者,他們反抗毛拉的嚴厲無情......」

「但沙烏地阿拉伯呢?」他追問,把椅子向桌外推,散發摔角手賽前熱身準備一決高下的氣氛。「塔利班呢?他們對女人做的那些事......在沙烏地阿拉伯,女人不能開車。因為塔利班掌權,她們上哪都要遮遮掩掩......」其他賓客察覺輕微的對立氣氛,趕緊收拾餐盤,拿到洗碗槽。

「他們不是在遵循伊斯蘭,」我回答,或許有點太過沾沾自喜了。「那是地方或部落習俗被轉變成國家律法。沒錯,那些法律和限制荒謬透了,但它們不屬於伊斯蘭。只要回歸原典,你就會發現它具備普世價值──和你我信仰的普世價值非常相像。」

主人端著巧克力蛋糕回到餐桌,於是我們為了口腹之慾及美酒佳餚,暫時休兵。我們顫顫巍巍地一起踏足伊朗核武與拿坡里披薩等比較安全的話題。我知道他尚未動搖,可是我有十足信心,《古蘭經》原典將呈現一個公正且富有人性的信仰,誠如阿卡蘭所見。派對結束後,我忘不掉漢斯的偏見,但我自覺是正義使者,而且對自己的看法深信不疑。


清真寺裡的女性身影:彈性做法漸成文化規範

幾天後,我帶著這個清白、明亮的感受來到牛津。當我再次見到阿卡蘭,這感受又更加強烈。我們爬著陡梯前往馬糧袋咖啡廳,他說他昨天去萊斯特(Leicester),和女性及穆斯林社群領袖會面,討論允許女性上清真寺禮拜的議題。

在先知生活的時代,女人可以自由自在地和男人一起在清真寺禮拜,但漸漸的,許多文化開始限制她們的出席。當初學者之間達成若女人無法從家務和育兒責任脫身,可以不上清真寺禮拜的共識;經過千百年的演進,竟變形成一個文化規範,認為她們不該上清真寺禮拜。在穆斯林世界的許多角落,女人不再上清真寺──或者被阻止上清真寺。

阿卡蘭搬出伊斯蘭歷史挑戰這說法。「女人本來過得很開心,真的,」他說,允許自己享受一毫秒的無聲勝利。「不是每個人都信服,但總是個起點。」自從愈來愈多人聽說他的女性學者研究,阿卡蘭已被推舉從事這項外交任務無數次了。以研究聖訓起家的男人,變成在傳統伊斯蘭架構內著名的穆斯林女權捍衛者。

在萊斯特,他對清真寺掌權者訴說,他的研究蒐集了大量在史冊留下身影的女性,她們不僅在清真寺禮拜,而且在清真寺裡辯論與演講,同時教導男學生與女學生。我希望他有對他們說他曾經告訴我的那個故事,關於西元十世紀一名巴格達出生的法學家,雲遊四方巡迴講學,在敘利亞和埃及給女人上課;還有烏姆-妲爾達(Umm al-Darda)的故事,西元七世紀來自大馬士革的重要法學家。

阿卡蘭發現,烏姆-妲爾達自年輕時就已被男學者接納進入清真寺,一起討論神學。「我試過用各種辦法崇拜安拉,」她寫道,「但我認為最好的辦法,就是和其他學者坐在一起辯論。」

光是聽到那段引文,我就忍不住想把烏姆-妲爾達變成這個計畫的非官方主保聖人:我喜歡她和男人們一起坐在清真寺裡的畫面,確信辯論是神聖的事。阿卡蘭的研究顯示,她是非常獨立自主的女人。生來就是孤兒,她上清真寺不戴面紗頭巾,有一段時間她總在屬於男人而非女人的席位禮拜。當她在大馬士革和耶路撒冷授課時,男人、女人,甚至哈里發(穆斯林領袖)都來向她學習。

《古蘭經》之母:25 字的開端章

我和謝赫、阿蘭卡約在咖啡廳櫃檯前,為誰該結帳買茶小小爭執了一下。收銀機後方的金髮女一臉厭倦,看著我們友好地一來一往說「讓我來」和「不用,真的」和「下次換我」。經過週日刺耳的對話後,這個自我們相識之初就存在、像書法一樣典雅的儀式,今天做起來特別令人寬慰。

漢斯的伊斯蘭知識是由關於基本教義派和極端分子的新聞報導所形塑的。他們的斬釘截鐵和憤怒源於一個脆弱的伊斯蘭詮釋,而不是源於「adab」──指較為寬宏、雅致的一種人文教養。先知穆罕默德曾經宣稱這種教養幾乎「是這個宗教的三分之二」。

對《古蘭經》的尊敬不總是予人平靜。那年稍早,美國大兵在喀布爾郊外巴格蘭空軍基地(Bagram Air Force Base)將《古蘭經》和垃圾一起焚燒的消息傳出後,新聞充斥騷亂和抗議。美軍從囚犯們手中沒收那些《古蘭經》,是因為懷疑它們被利用來傳遞極端訊息。

歐巴馬總統出面道歉,但未能阻止公憤以及 30 名阿富汗人與 6 名美國軍人的死亡。這場悲劇只是後九一一時代爆出的美軍褻瀆《古蘭經》接二連三傳聞之一,這些傳聞有真有假。而穆斯林的教養一如真相,亦成為戰爭的受害者。

那天的閱讀內容很短,但影響深遠:《古蘭經》第一章──〈開端章〉(Al-Fatiha)。它被稱為「《古蘭經》之母」(Umm al-Quran),因為《古蘭經》的重要主題全被擠進它的二十五個阿拉伯文字裡。有些非穆斯林把它比擬為《主禱文》(Lord’s Prayer),但它比《主禱文》重要多了,它的字句和穆斯林生活的紋理密不可分。虔誠穆斯林每天頌唸這章經文 17 次:晨禮 2 次,昏禮 3 次,其他 3 次禮拜(晌禮、晡禮、宵禮)各 4 次。

〈開端章〉可用來迎接好消息,簽約,或幫助在市場殺價順利。有些穆斯林把它銘刻在墓碑上;有些在寬衣時唸它,保護自己不被刺探的精靈(jinn)盯上。有一則聖訓指出這章經文是「死亡之外各種病痛的治療之源」,大概正因如此,它成為頗受歡迎的護身符內容。經文蜷縮在一塊,由金銀材質包裹,做成項鍊。它掛在世界各地穆斯林家中的牆上,保護居民不受傷害。

這段經文曾在搶案發生當下,拯救了一個我認識的婦女。她在自己的臥房,引述掛在牆上的表框〈開端章〉文字,讓持槍指著她的兩個竊賊平靜下來。她請經文作證,發誓只要他們低調離開,她絕不會放聲尖叫。聽完她所言——加上看到《古蘭經》──其中一名男子慢慢放下對準她頭部的槍。他們迅速逃離,而她毫髮無傷。

「我們惟獨拜祢」:一名穆斯林只服從真主

我把我的《古蘭經》翻到第一頁,開始朗讀:

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
一切讚頌,全歸真主,全世界的主,
至仁至慈的主,
審判日的主。
我們崇拜祢,只求祢佑助,
求祢引導我們上正路,
祢所佑助者的路,
不是受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誤者的路。(一章:一至七節)

「我們崇拜祢。」(It is You we serve)這個句子在其他譯本翻作「我們惟獨拜祢」(Thee alone we worship)。阿拉伯半島上眾阿拉伯部落原有的多神崇拜被一個真主取代,把來自不同部落的個體,團結成一個具相同信仰的社群。

對於麥加和麥地那的阿拉伯異教徒而言,《古蘭經》不僅帶來一種新信仰,還帶來一套新的社會秩序。人不再只是部落或家庭的成員,而是有更重要的身分歸屬:一群稱作穆斯林的人,因崇拜單一至高的神而結合。麥加的異教徒爭先恐後搶著崇拜無數不重要的神祇與女神祇,那是伊斯蘭到來之前的光景,往後只待追憶。如今大家已做好準備,徹底服從全能的創造主。

不過,這個陳述不單純是一神論的表態,這句話有更激進的立場。短短六個字道出了個人尊嚴的概念,由造人的主賦予每一個人。「當它說『我們惟獨拜祢』,意思是不許人崇拜任何天使、任何有錢的人,或任何有權的人,」阿卡蘭解釋,「一名穆斯林只服從真主。」

這就是了。發動阿拉伯之春乃至伊斯蘭婦女運動的合法性根源就在這句話中。揭穿專制暴政的文字,以令人嘆為觀止的精鍊語言,記載在《古蘭經》開宗明義的第一章。它們是對抗支配妻子的丈夫或折磨人民的總統的溫柔武器。在以真主為中心的宇宙,誰都沒有權利支配另一個人,因為在創造主面前,眾生皆平等。它給眾人一個與生俱來的尊嚴,和他們的人類同伴對等。令人心滿意足的一章經文。不知漢斯看了會怎麼想。

「只求祢佑助」:真主將佑助授予四種人

阿卡蘭指出,「只求祢佑助」說明了順服為伊斯蘭的中心教義。「這句話顯示人類對崇拜的方法有疑惑,」他表示,「像是在說:『我們是無助的人民。我們需要更多祢的佑助。我們需要知道如何崇拜祢。』」

我們再次看到伊斯蘭要求穆斯林順服──伊斯蘭(Islam)一詞和「和平」有相同的阿拉伯字根,但其字面意思為「順服」。「當你看到『崇拜』二字,阿拉伯文為『ibada』,它意味著某種極端的謙遜,只允許發生在真主面前,」阿卡蘭表示,「這就是禮拜時要鞠躬的道理。在祂面前,我們必須極度謙卑。」基督教與猶太教以人名命名,然而「伊斯蘭」一詞,指的毋寧是一段關係,而不是單一人物──一段存在每個信徒和真主之間的關係。

目前為止,課程進行得很順利。阿卡蘭對〈開端章〉的解讀,描繪出一個正義而寬闊的世界觀。這段經文對個人和真主直接關係的強調,無需神職人員居間代理,是千真萬確的民主。在真主面前必須極度謙遜的概念並不陌生,而且令人敬佩。我只對最後三句有點不安:

求祢引導我們上正路,
祢所佑助者的路,
不是受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誤者的路。

「《古蘭經》希望人走真主的道路,」謝赫解釋,「真主的道路就是正路。」

「那誰是受祢佑助的人?」我提問,心想大概就是堅守正路的任何人。殊不知答案比我猜想的更加明確。「真主將祢的佑助授予四種人,」阿卡蘭說。

「首先是先知,其次是誠信者(Siddiqeen),這些人不是先知,不過他們的本性充滿力量,引領他們走上正路,就像瑪爾嫣(Maryam)──《聖經》的瑪利亞(Mary),她以純淨的心聽從真主的指示。」

瞭解,然後?「殉教者。」

下一個?「其他正直的人。」但願這包含剩下的所有人。

他對「受真主佑助者」的說明,毋寧比我期望的族群更加特定。當我思忖著「正直」的定義究竟多廣時,下一句經文為我提供了線索:「不是受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誤者的路。」

「他們是怎麼樣的人?」我問,滿心期待得到一份約略類似猶太—基督教傳統的名單,從英文字母 A 的通姦者(adulterers)開始,到英文字母 U 的放高利貸者(usurers)結束。

名單遠比我以為的短。「有些人說『受他譴怒者』指的是猶太人,」阿卡蘭回答,他的平靜剎那間增添幾分焦躁,「真主因為猶太人拒絕耶穌基督而對他們生氣。真主的佑助隨時可能消失。」

「猶太人」(Jews)像天外飛來的一顆卵石。它是個沉重、簡單、固執的單字。它總是使人們的對話戛然而止,不像形容詞「猶太人的」(Jewish)就沒有這問題。我想起英國導演喬納森.米勒(Jonathan Miller)的名言。「我不是猶太人,」米勒說,「只是有猶太人的血統。不是徹徹底底的猶太人,你懂吧。」

謝赫繼續說:「真主不助佑迷誤者。有些人認為這句話在講基督教徒,他們太過極端,把先知耶穌混淆成神。《古蘭經》要穆斯林記得耶穌只是凡人。」

「可是猶太人(Jewish people)和基督教徒不是『有經書的子民』(Ahl-e-Kitab)嗎?」我問,哀傷地問。「所謂的有經人?」

伊斯蘭對「有經書的子民」的敬重有加,總在跨信仰活動中展現,因為他們是另外兩個已知偉大一神教的信徒。

「沒錯,他們是。」謝赫說。「我們敬重猶太人(Jewish people)和信奉基督教的人。」
謝赫不認為〈開端章〉的最後一句特指猶太人與基督徒,而是指任何偏離虔誠道路的穆斯林。

第一個信念的挑戰

課堂至此告一段落。我搭公車回倫敦,因數小時的擁擠車程感到反胃,同時因聽聞阿卡蘭詳述對最後一句經文的潛在不利解讀而擔憂。就像漢斯隨意地在午餐時詆毀伊斯蘭,它說明偏見潛伏在意想不到之處。我心煩意亂。不是因為猶太人的身分,而是因為信仰人文主義。

或許和阿卡蘭讀《古蘭經》的風險太大了,就像找父母教你開車一樣。在解讀《古蘭經》第一章的過程中,我們已偏離了過去 20 年來謹守的精心修整的談話清單。我們從兩人友誼的正道,轉向鋪滿硬石子的路肩。

我對伊斯蘭社會的熱情,很大一部分來自尋找它和我本身觀點的相似處。每當看見表象差異底下的共同價值,總令我陶醉不已。阿卡蘭友誼的悅人之處,很大一部分來自於和自己觀點截然不同之人產生共鳴的那份驚喜。結果,好了吧,才上第一堂課,我已經聽到不想聽的話。

這些混亂騷動是必要的,我知道。我向阿卡蘭學習的目的之一,就是為了測試自己容忍度的極限。直到今天之前,我對我的多元主義觀點採自由放任(laissez-faire)態度,與其說是對自我信念的真正挑戰,倒不如說是一種都會習慣。

在實際生活中,我在午餐吃墨西哥玉米捲餅,在瑜伽課開始前發出「唵」的梵咒,在花粉季節服用中藥。這些年來,我每天至少擁抱多樣性兩次,譬如每天早晨坐紐約地鐵通勤時徜徉語言之海,或在倫敦公車上觀察乘客頭部的千變萬化,有些頭罩著頭巾,有些頭光禿禿,有些頭垂著大把雷鬼辮(dreadlocked)。

和阿卡蘭的第一堂課暗示,我和其他世界觀的關係比較像參加慶典,而不是多元主義。我認識一些守舊的共和黨人,但不認識任何在小布希當總統後還追隨傳統的共和黨人。我有很多具猶太人血統的朋友,但大多是文化上的猶太人;他們當中沒有正統猶太教信徒。所有我認識的天主教徒都是過去式。在我的社交圈裡,沒有人否認婦女有選擇墮胎的權利。我或許能被看作頌揚多樣性的人,不過,事實是,我的世界觀非常局限。

公車搖晃駛進倫敦載我到站,下車後,我的情緒比那天清晨上車時更低落,立場開始動搖。站在人行道上,我把肩膀上的背包束緊些,鬱鬱寡歡地猜想漢斯會怎麼說。

隔天,秉著不屈不撓的決心,我啟程前往布魯姆斯伯里(Bloomsbury)。還是研究生的時候,我會到嬉皮味濃厚的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的圖書館工作,甩掉一點牛津人的一本正經。光是在那裡唸書就令人感到解脫。

亞非學院的學生穿耳洞,也穿戴頭巾;學校廳堂張貼一堆關於世界和平與反對種族主義的海報。就連明亮整齊的圖書館,都給人不受歷史包袱約束的感覺。我徑直走向「《古蘭經》詮釋學」(tafsir)的書架,搬了一大疊下來。我想要找回以前那種堅定、明亮的確定感。

我坐在我搬來的《古蘭經》詮釋學高塔旁,用手指掃視索引欄的「〈開端章〉」和「《古蘭經》對猶太人和基督徒的態度」。我從偉大的 20 世紀穆斯林改革主義者法茲魯爾.拉赫曼(Fazlur Rahman)的導論文字中尋獲一些慰藉。

在《古蘭經的重要主題》(Major Themes of the Quran)一書中,他引用一段第二章的經文:「信道者(穆斯林)、猶太教徒、基督教徒、拜星教徒(Sabaean),凡信真主和末日,並且行善的,將來在主那裡必得享受自己的報酬,他們將來沒有恐懼,也不憂愁。」拉赫曼總結道,這些文字基本上有「顯而易見的用意」,說穿了就是那些「來自不同背景的人類——凡信真主和末日,並且行善的,必將得救」。

看吧。終歸還是在講信仰真主,還有當個善良的人。我大大鬆了一口氣。那些我做得到。我一直把伊斯蘭視為協調眾多信仰的一股力量,現在我重拾了對伊斯蘭的信任。

備註:本文摘自 卡拉‧鮑爾(Carla Power)的《古蘭似海:用生活見證伊斯蘭聖典的真諦》(If the Oceans Were Ink: An Unlikely Friendship and a Journey to the Heart of the Quran)。由八旗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圖/八旗文化 提供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Gaie Uchel@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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