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阿拉伯】伊拉克戰爭的真相:那些九一一發生時「憤怒的美國人」,如今到哪裡去了?

【一頁阿拉伯】伊拉克戰爭的真相:那些九一一發生時「憤怒的美國人」,如今到哪裡去了?

一場被預測為期三個月的戰爭,至今延續已數年

那天早上,我和費克中尉以及其他幾名 B 連二排的弟兄,正站在位於卡拉蘇卡的一座土丘上,看著機場旁如火星般的地貌在眼前變動。我們正要撤出該地,因此在那種你明知再也不會看到它的心境影響下,這個地方突然間變得漂亮起來了。當時的我相當篤定,認為我們當中不會有人再回到這裡,至少不再是回來戰鬥。

某些弟兄甚至已經在討論──好像看起來即將就要發生的那樣──也許當中有部分的人會回來重建伊拉克。當時太陽正在升起,入侵伊拉克的戰爭已經進入第 11 天。一名站在我旁邊的弟兄問道:「你相信嗎,他們在越戰時,這樣一個作戰階段就得耗上一年的時間嗎?」

另一人則問:「那第二次世界大戰怎麼辦?你能想像一場仗要打上 5 年嗎?」

那個早晨,我在筆記本裡寫下這一句:「大家普遍認為這場戰爭將會再持續 3 個月。

沒有事情會比一場戰爭更能證明,你的觀點會有多麼的離譜。

部分在戰爭初期就和我一起進入伊拉克的人,對於戰後出現的新挑戰,有幾近於先知般的預知能力。開戰後一個多星期,費蘭多中校便告訴手下軍官,他相信美軍這種快速穿越伊拉克南方各大城市、執行斬首行動、未重建當地秩序就離開的做法是一項錯誤。

就如同費蘭多當時所說的:「當我們掠過這場混亂時,會增加民眾內心的不信任感,以及對我們的動機不確定性。那些鎮民篤定會押寶在獲勝的一方,除非情勢看似我們正在獲勝,否則這些人不會給予我們協助。現在我們看來並不像是獲勝的一方。」

費蘭多有部分的看法是正確的。他認為陸戰隊將重返那些城市,並且在向巴格達進逼之前,就已經要開始重建秩序。顯然,在這一點上他是錯誤的。當我今天在撰寫這段文字時,美國已經在伊拉克展開超過十年的努力,試圖讓自己看來像是獲勝的那一方。

憤怒的美國人,如今到哪裡去了?

在伊拉克戰爭前的幾個月,也就是 2003 年 1 月,因九一一事件所引發的愛國主義浪潮依舊高漲,當時的我正準備要離開位於洛杉磯的家前往中東。九一一之後,一夜之間出現在市區內各式車輛上的小幅美國國旗,依然在飛揚。托比凱斯(Toby Keith)那首《來自美國的敬意(憤怒的美國人)》(Courtesy of the Red, White and Blue (The Angry American),讚頌美軍戰士在世界各地修理壞人的曲子──正如他的歌詞那樣「這就是美國的方式」──被各地廣播電台不斷播放。

至於《紐約時報》,則在茱蒂.米勒(Judith Miller)對於伊拉克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威脅的失真報導,以及湯瑪斯.費力曼(Thomas Friedman)主張中東和平之路必須攻陷巴格達等論述的帶領之下,形成一個強大的主戰論點,但他們更多時候是基於謊言與無稽之談。

在戰爭開打那晚,民意調查顯示有六到七成的美國大眾,支持對伊拉克開戰。在蓋洛普─CNN 新聞網的民意調查當中,有六成五被問到的民眾表示,他們在聽到美國已經展開入侵的消息後感到「驕傲」。至於那些不支持開戰的人,則化為數百萬人抗議的群眾。我在 2003 年 1 月離開之前,小群的抗議者已經開始在西洛杉磯聯邦辦公大樓前面出現,對於即將到來的戰爭,這個國家並沒有全然地整合,倒是伊拉克確實引起了全面的關注。

稍早前我訪問了導演奧立佛史東(Oliver Stone),討論美國轉向成為軍國主義的問題。眾所皆知他的反戰觀點,有部分是基於懷疑美國大眾能否承受長期軍事衝突所引發的困境。「就某個程度上來說,戰爭等同於失眠,」他告訴我:「我們能做得到嗎?我們國家的抗壓性有多強?歐普拉已經將大家同化,只要稍有不如意,人們就得去治療焦慮失調的診所掛號,然後和心理醫師傾訴。在這種情況下,我懷疑我們是否有打一場仗的膽子。」

如今在洛杉磯,我家附近已經不常見到國旗飛揚,抗議者也寥寥可數。多數人看來好像已經轉向,改為關心下一個議題──也許是經濟、全球暖化,或者是名人的八卦。

我依然好奇,那些在洛杉磯開著車子,窗上貼著小國旗的人到哪裡去了。他們全都搬走了嗎?在一夜之間隨著一支以國旗裝飾的車隊,最後一次大聲地從收音機收聽著《憤怒的美國人》,然後就離開這座城市了嗎?

大眾對戰爭的情感轉變,軍人卻仍舊在伊拉克面對生死

雖然大眾對戰爭的情感有了轉變,但部隊仍然在戰鬥當中。指揮的將官們來了又去,政策也變化了,但部隊仍然在伊拉克,面對轟炸、射擊與埋伏,傷殘與死亡的情況仍然和 2003 年時一樣沒有改變過。當大眾認為伊拉克與阿富汗的重要性有其差異時,對於官兵來說,無論是在伊拉克或是在阿富汗被炸飛,並沒有多大的不同。

就執行層面來說,戰爭就是戰爭。某人最近問我,有沒有一部戰爭影片能夠闡明當代士兵作戰的經驗,我建議對方去看電影《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片中比爾莫瑞(Bill Murray)一次又一次地,被困在自己生命中的同一天。

在部隊當中,有許多人對指揮體系、正當性或他們正在奮鬥的戰爭將如何收場抱持著疑問。當大眾不必為此作出個人犧牲時(即使有也很少),不少軍人即使支持這場戰爭,但卻因其所付出的代價過大而感到痛苦。讓我感到訝異的是,雖然如此,許多人仍舊持續留在軍中。

在「醫官」布萊恩第二度前往伊拉克返國之後,我問布萊恩為什麼要回到那裡,畢竟對於糟糕的指揮決策、無辜生命的犧牲以及對當地造成的破壞,他可是最不留情面的批判者之一。布萊恩說:「如果能選擇要我或某個渾蛋,從槍上的瞄準具來觀察並判斷是否應該開火,我寧可自己就是負責用槍的那一個。

在陸戰隊裡,任何一天都可能改變一切

關於第一偵察營 B 連二排在 2004 年再度前往伊拉克的歷史,有些是值得一提的。

就如同 2003 年,B 連二排再度奉命開車直驅那些疑似有敵軍埋伏的地區。但這次的地點是法魯加。2004 年 4 月 7 日,B 連二排被派往一條通往已知伏擊點的高速公路。雖然這次行動和前一年的任務相似,但有幾個變數存在。特別是敵方的伏擊者已經比前一代有了更好的射擊技術。

一發火箭彈直接命中原先柯柏特的那輛悍馬車,並在萊特下士的手臂上引爆,不僅炸斷了他的雙手,更撕裂了萊特的腿與股動脈。

另外還炸掉了科克右手臂上多數的皮肉,並震碎了他從手肘到指尖的多根骨頭,科克的一邊耳朵也因爆炸而失聰。車頂槍塔射手則被震昏,雙腿流血。車上所有乘客都被硬幣大小的破片擊中臉部、和其他沒有被保護的身體部位。

萊特下士的傷勢最為嚴重,他的手臂只有少量出血,那是因為殘肢已經在爆炸中燒灼;主要的麻煩是被截斷的股動脈,萊特事後告訴我,每當他的心臟跳動時,就像有半瓶的可樂從他腿上的傷口流出。由於沒了雙手,萊特只能無助地看著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其他隊友在受傷與驚嚇之後,起先只能給萊特很有限的幫助。

坐在他旁邊的上等兵亞倫.梅森(Aaron Mazon)為萊特的腿繫上了一條止血帶,但傷處仍在流血;科克以彈力繩充當止血帶,處理了自己的右手臂後,再回過頭要確認萊特的狀況時,幾乎要昏了過去。「我當時能看到的,就只有遍佈悍馬車後座的那些肉,」他事後告訴我。科克相信是萊特的智障式幽默,把他的心從臨界點給拉了回來,並幫助他集中精神。

萊特當時對著自己的殘肢點了點頭,然後說:「老兄,我看起來狀況不太好,對吧?」萊特的話已經足以讓科克和駕駛,中士麥可.謬西克(Michael Music)恢復行動。謬西克再向前開了幾百公尺,然後科克和梅森下了車,到萊特那一側的門邊,重新為他的腿繫上止血帶。當他們遭到藏身在鄰近房屋內的伏兵射擊時,科克則用左手抓起自己的步槍,從引擎蓋上與敵軍接戰。

第二排當時也有了一位新排長,費克已經被布倫特.莫瑞爾上尉(Brent Morel)所取代。

但就像費克在穆瓦法基亞遭遇伏擊時的作為,莫瑞爾也不顧個人安危,下了自己的悍馬車,試圖在險境當中救出手下。他選擇率領幾名陸戰隊員,朝敵方陣地發起一次正面攻擊。莫瑞爾快速地跑過一片開闊的平原,在猛烈的敵火下越過一座 10 呎高的土丘,期間還以步槍射擊敵軍。

基於複雜的地形,伊拉克人龐大的兵力(據估計在四十至六十人之間)和他們從多個方位射擊過來的情況,有可能讓莫瑞爾以為自己是在包抄敵軍,而不知道自己正是直接朝對方的機槍陣地爬過去。

涉水跨越運河之後,當莫瑞爾要回過頭去確認跟在後面的科普蘭的行動時,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手臂下方,然後穿過莫瑞爾的胸腔。科普蘭和隊上其他弟兄,趁著敵軍攻勢暫緩之際,將莫瑞爾從直射的敵火下拖離戰場,並開始進行急救。

就像偉恩士官長很喜歡的一句話:「任何人都可以有平順的一天,或是倒楣的一天,不過在陸戰隊裡,任何一天都可能改變一切。」4 月 7 日的伏擊戰當中,27 歲,已婚,有兩個孩子的莫瑞爾上尉則陣亡了。等待著和莫瑞爾一起被醫療後送的科克,親眼看著上尉步向死亡。

他們殲滅了 26 名伏擊者,但沒有捕獲任何戰俘。他們為此獲頒的勳獎多如戰鬥中的破片,莫瑞爾被追贈海軍十字勳章,這也是在入侵伊拉克之後第十枚頒贈的同級獎章,小布希總統還在頒獎典禮前和莫瑞爾的遺孀會面。

「到底是誰在演了影集後,就罹患 PTSD 啊?」

2008 年初,當 HBO 正在完成他們改編的《殺戮世代》後製工作之際,柏森是其中一位被請來擔任技術顧問的陸戰隊員。HBO 迷你影集的演員們,都很期待柏森來到洛杉磯。他們預期會見到一位以粗魯評論貫穿全書、說話隨性的悍馬車駕駛之姿出現的前海陸偵察隊員,但眼前卻是一名平穩又不多話的中西部美國人。


殺戮世代預告。


當幾位演員帶他去外面共進晚餐時,柏森都很有禮貌地傾聽著,這些演員談論到如何在非洲拍攝本片期間扮演陸戰隊員後,要如何努力地重新調適民間生活。有些人還告訴他,他們現在真的了解,罹患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會是怎麼樣的景況。

當演員們把柏森留在他住宿的飯店後,他終於說出自己的想法:「那些演員是怎麼一回事?他們是一群娘娘腔或什麼嗎?幹他媽的,當我從伊拉克回國時,唯一想要的就是和我的未婚妻去迪士尼樂園。是哪一種娘娘腔能在演出影集之後,就罹患 PTSD 啊?

2006 年,科克第四度前往伊拉克,這次是前往拉馬迪(Ramadi)。雖然他視這類任務為獵殺罪犯,但其危險性並未減少。在他前一次派遣時,因為追蹤一支敵軍的迫砲小組,而折損了一名隊員。這次他排上有位弟兄,則在突擊叛亂份子藏身處時,頭部中彈受了重傷。

後來科克在駕駛卡車時,遭遇 IED 攻擊,車輛因此從堤岸翻落,除頭部受傷外,還斷了幾根骨頭,耳膜也再度破裂。事後他選擇在伊拉克療養並完成剩下的役期。當科克在 2007 年初返國後,他向我坦白,表示自己已經受夠了戰爭。「我已經不想每天看到價值 50 美金的炸彈,摧毀高達 200 萬美金的車輛,並殺害裡面的陸戰隊員。」他這樣告訴我。

誤用這些年輕軍人,將是莫大的風險

即便是他們當中最強悍的人,也已對戰爭感到厭倦。2005 年退役的史坦托夫,當我在不久之前打電話聯絡他,然後提到入侵初期很多人相信戰爭不過會再持續幾個月時,他笑了起來:「當我們在 2003 年離開伊拉克時,我那時還以為『好啊,我們做到了。我們完成任務,永遠不再回頭』。」

我在 2003 年第一次見到史坦托夫,他談到自己在哈佛大學就讀的妹妹時,對她那種置身在常春藤名校,腦袋空空的生活,感到好笑及輕蔑。

當史坦托夫第二次從伊拉克返國後,他進入了一所位於聖地牙哥的社區大學。在學業方面得到比預期較好的成績之後,史坦托夫如今要選擇一所東岸的大學,以取得政治科學學士的文憑。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說這樣的話,但我的目標是回到伊拉克,或那個地區,無論是以軍人或公務人員的身分。這次侵略確實是個錯誤,一次很大的搞砸,但我不認為這代表我們可以就此脫身,至少我沒辦法。我想自己是一個真正的信徒,雖然有很多很多缺點,我愛這個國家,並想要多做點有意義的事。」他又說:「那就是我熱愛陸戰隊的原因,那些在 B 連二排的傢伙仍然是我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我們當時很開心,而且在做著些有意義的事。」

在《殺戮世代》的序文中,我引述過湯布利下士對於伏擊和玩俠盜獵車手的比較,後來這段文字證明對某些人造成誤導。而在本書出版之後,湯布利提及俠盜獵車手的觀點被幾篇新聞引述,用來證明對那些在美軍中服役的年輕男女,戰爭並不比電玩來得更為真實。

這件事特別讓我想到,這樣的分析是有負面效果的。其實美國的普羅大眾,才是那些覺得伊拉克戰爭並不比電玩更為真實的人。我始終無法認為,多數美國人會全面肯定那些為他們而戰的男女軍人,感念他們已經作出的犧牲,以及仍在付出的代價。

越戰結束之後,那些恥辱的責任大部分都落在退伍軍人身上。而這一次,如果有人要在伊拉克的衝突之後蒙羞的話──所有跡象都顯示這絕非少數──退伍軍人應該是全國最不需要負起罵名的一群。在談到共同承擔恥辱這件事情上,我認為最有責任的,是那些在一陣情緒高漲之後,派他們去投入戰爭,但很快又失去意願追求勝利,或結束戰爭的美國人民。

而我在《殺戮世代》中描寫的年輕軍人,以及我在伊拉克或阿富汗戰區接觸過的軍中男女,都屬於他們那個世代的菁英。誤用這些人,是我們自己要承擔的風險。

備註:本文摘自艾文‧萊特(Evan Wright)的《殺戮世代:伊戰、美軍與現代戰爭的真實面貌》(Generation Kill: Devil Dogs, Ice Man, Captain America, and the New Face of American War)。由八旗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圖/八旗文化 提供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Matt McClain@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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