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扔顆炸彈叫戰爭,我們扔顆炸彈就叫恐攻」──哈里發的信徒、ISIS標誌人物的「辯護」

「你們扔顆炸彈叫戰爭,我們扔顆炸彈就叫恐攻」──哈里發的信徒、ISIS標誌人物的「辯護」


巴格達迪肖像。


哈里發的信徒:安哲姆.喬達利,一個知法玩法的「傳教者」

在倫敦郊區,安哲姆.喬達利(Anjem Choudary)正焦躁、垂涎地盯著他眼前的椰奶冰淇淋。身為英國薩拉菲派(Salafiste,伊斯蘭教的一個極端主義教派)社群標誌性人物的這名 55 歲男子,似乎具備逃脫法網的非凡天賦。

安哲姆熟悉伊斯蘭國在歐洲的所有分支據點。一年多以來,他持續聲援這個組織和它的「哈里發領袖」巴格達迪(Ibrahim Awad Ibrahim al-Badri,ISIS 領袖、自封為 ISIS 的哈里發)。他鼓動歐洲穆斯林前往敘利亞和伊拉克,但從來不致過於公然或公開到觸法的程度。2014 年 9 月下旬,他被拘留了幾天,但又一次,司法機關拿他莫可奈何。

安哲姆知法玩法,善於鑽法律漏洞。這位前律師公開主張「聖戰」與回歸初期伊斯蘭教傳統,他經常在個人推特上昭告天下:「伊斯蘭法(Charia)將一統全世界!」。他每次的講道往往吸引數以百計的年輕穆斯林前來聆聽,那些來自英國、法國、比利時、德國、荷蘭的青年,從他深入淺出又慷慨激昂的講詞來「學習」已在歐洲成為顯學的薩拉菲派教理。

反對者的「偽善」:「伴隨戰爭而來的殺戮,你們也全做過!」

依他之見,伊斯蘭國的創建是一個「大好消息」、「百年以來對全球穆斯林大眾最重要的事件」。

「大好消息?」我假裝吃驚,「我不認為英國政府同意這個觀點!」

「哈里發國讓他們恐懼。對你們這些西方民主國家,對中東諸國的腐敗政權來說,它是危險的存在。」

「有些人會說兇殘、野蠻⋯⋯」

他微笑搖搖頭,吞下一口冰淇淋,接著以促狹眼神瞅著我。

「我說塞繆爾啊,別告訴我你信那一套宣傳,你不會的!媒體把那些可怕影像當獨家新聞放送。但你知道所有戰爭都伴隨著恐怖的殺戮與暴行──屠殺全村百姓、就地處決戰俘、私刑折磨⋯⋯這一切,你們也都做過!在阿富汗的蘇聯軍隊、在越南的美軍、在阿爾及利亞的法軍⋯⋯更別提有數以萬計的伊拉克平民死於美軍炸彈。

是的,伊斯蘭國殺害了許多人,但三年以來,巴沙爾.阿薩德(Bachar Al-Assad,現任敘利亞總統兼武裝部隊總司令)殺死的敘利亞百姓超過二十萬人!有誰曾經關心呢?完全沒有。」

「有阿薩德的惡行在前,就能正當化巴格達迪的行徑嗎?」

「西方盟國才不是因為伊斯蘭國殘害無辜生命而決定對它宣戰,真實情況正好相反:這些國家再一次把解救受害百姓當作侵略他國的藉口。伊斯蘭國所殺害的人數,並不會多於其他任何戰爭的其他任何軍隊的殺戮。

「可是伊斯蘭國以殺人為榮!詹姆斯.佛雷(James Foley)、史蒂芬.索特洛夫(Steven Sotloff)(以上兩位均為美國記者,先後於 2014 年 8 月與 9 月遭斬首),還有前不久在阿爾及利亞遭綁架的埃爾維.古荷戴爾(Herve Gourdel,法國遊客,2014 年遭伊斯蘭國盟友哈里發戰士旅斬首)──能說斬首這些人是正當行為嗎?」

「伊斯蘭國成員恪遵《可蘭經》教義:『在戰爭初期,不該留有戰俘。不宜留有人質。使敵人喪膽直到他們降服』。戰爭現在才剛開始,因此當務之急是威嚇敵人。而不是妥協。

他拿起手機搜尋了一下,接著把英文版經文秀給我看(參見《可蘭經》第八章〈戰利品〉8:60;8:67)。

「你說對西方國家而言,這個哈里發國是危險的存在?」

「因為它代表伊斯蘭的復興!過去九十多年,伊斯蘭法不曾得到落實,宣稱奉行實踐它的國家,例如沙烏地阿拉伯,正巧是全世界最腐敗的政權之一!現在有了這個新成立的哈里發國家,我們可以照著全能真主的律法生活。巴格達迪從今而後是全世界穆斯林的唯一領袖。」

紐約市警方參加曼哈頓恐攻紀念活動。圖/Christopher Penler@Shutterstock


「聖遷」、「拜亞」──越來越多的穆斯林宣示效忠

「不過,大多數穆斯林似乎並不同意!」

「許多穆斯林忘了真主阿拉的話,很正常!在西方國家的生活方式,讓他們沾染種種惡習,開始男女隨意混雜。他們被灌輸各種各樣的謊言,像是民主或人權,卻遺忘了伊斯蘭教的兩大基本原則:順服真主以及實踐伊斯蘭法。但鐘擺開始擺盪到另一邊,許多歐洲人選擇聖遷(Hirja)。人數還在不斷增加!

「聖遷?」

回到伊斯蘭土地。這些男男女女單獨或跟家人一起遷往新生的哈里發國,定居在那裡,人數在數千人之譜!我每天都收到幾十則歐洲各地的人發來的訊息。想要離開的穆斯林問我該怎麼做,什麼也阻止不了這股遷移浪潮。這還沒計入那些留在歐洲生活,但是宣誓效忠伊斯蘭國的人。」

「要怎麼宣誓效忠?」

就是所謂的拜亞(Beya),不需要簽任何文件,也不需要到摩蘇爾(Mossoul)跟巴格達迪握手為禮,效忠不需要任何見證人,它是信徒可以密而不宣的一個選擇。在參與打擊伊斯蘭國的那些西方國家境內,今後不會有多少穆斯林願意公開坦白效忠的事。但許多人已經宣誓。他們清楚這個舉動代表的意義。」

「然後呢?」

「一旦宣誓效忠以後,這些海外的穆斯林即是名符其實的伊斯蘭國使節,準備好要執行領袖下達的任何和命令。

我舉個例子:1914 那年,法國和英國幾家劇院排定要上演伏爾泰對先知穆罕默德極盡醜化的一部劇作。當時的哈里發領袖、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末代蘇丹,立刻要求兩國政府取消該劇演出。法國當局毫無異議接受,但是英國高舉『言論自由』神聖不可侵犯的大旗,無視他的施壓。眼看英國仍在負隅頑抗,哈里發對英國女王發出最後通牒,要是讓戲照常上演,他將號召印度次大陸的所有穆斯林展開聖戰。」

「倫敦當局有什麼反應?」

「立刻取消那齣褻瀆宗教劇碼的所有演出,因為這可是一個非常實在的威脅。哈里發擁有伊斯蘭世界的最高權威,他是可以號召全球穆斯林發動聖戰的唯一法統!

堪比「美國中情局」的神秘組織:管理嚴謹、資金充裕

「你認為巴格達迪也有能力發動聖戰嗎?例如在歐洲地區?」

「有的,他有能力。多國聯軍對伊斯蘭國發動空襲,他更有充分理由號召穆斯林展開反擊。」

「透過恐怖活動嗎?」

安哲姆裝出驚訝表情,同時嘆了口氣,「要是你們扔了顆炸彈,就叫做戰爭。要是我們扔炸彈,你們稱之為恐怖活動……」

「意思是沒錯嗎?」

「當然。威脅更遠遠超乎你們的想像!西方這一次所面對的是一個特別難纏的對手。我不知道你接下來的取材會有什麼發現,我沒法替你跟伊斯蘭國任何成員牽線,你得自己想辦法。

不過據我所知,該組織的嚴明紀律有理由讓人害怕。我指的不是屠殺或巧妙執行的人質處決大秀,你們更該擔心的是他們分工異常細緻的組織架構,從上到下井然有序,各地都有作戰人員隨時準備好對敵人大開殺戒!而他們所隸屬的這個組織,其神祕堪比美國中情局,管理的嚴謹度可以媲美任何跨國企業,而且有的是錢,這一切都構成讓你們擔心的理由。」

伊斯蘭教義中,哈里發國的基本標準

我們已在「美食咖啡」待了近一個小時。這間座落在倫敦北郊沃爾瑟姆斯托(Walthamstow)的店,是我和他固定的會面地點。一些薩拉菲派人士陸續走進門,他們先來跟我們熱情握手問好,接著在我們對面的沙發區落座。在這個伊斯蘭激進派份子的地盤,幾乎不見英國顧客,多數都是低調的客人。

「許多人宣稱從伊斯蘭觀點來看,這個哈里發國根本不具法統正當性,這樣的聲音多數來自基地組織。你有什麼看法?」

「這是兩位領袖的法統之爭:札瓦希里(Al-Zaouahiri,目前基地組織首腦)試圖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拒絕拱手讓出大位。但是基地組織成員也會逐漸歸順到伊斯蘭國的旗幟下。總而言之,這是我個人的期望⋯⋯」他揮了揮手,表示這個問題就到此為止。

「但是批評聲浪四起。薩拉菲派一些德高望重的人士(註一)甚至勸巴格達迪趕緊回頭是岸,『認錯悔過』。」

「伊斯蘭教義對如何建立一個哈里發國有明確規定,沒有再詮釋的餘地,這一個剛誕生的哈里發國符合所有標準!」

「哪些標準?」

一個哈里發國應該確保人民生活無虞:為他們提供食物、衣服及休憩睡眠的住所。那些定居在伊斯蘭國的穆斯林兄弟告訴我,新來的移民不管有沒有參與作戰,都領有薪餉,國家給他們房子和不虞匱乏的食物。因此,我認為第一個條件已經滿足。」

安哲姆.喬達利點了一杯咖啡歐蕾,跟老闆說笑了一會兒。他忘了講清楚一點,那些「給」外來移民的房子,曾經是什葉派居民、敘利亞士兵或溫和派穆斯林的家,伊斯蘭國先搶走他們的房產,接著把他們處死。

「接下來,哈里發國得確保國土不受侵犯。

「做到了嗎?」

「是的。被稱為『穆拉比通』(Mourabitoun)的士兵負責守衛邊界、抵抗敵人攻擊,好讓百姓可以安居樂業。因此,就這一方面來看,巴格達迪的大軍也達到教義的要求。再者,這個哈里發國的組織嚴密、分工明確,就和先知穆罕默德時代的伊斯蘭國毫無二致,定居在那裡的所有歐洲移民都異口同聲證實這一點。」

我試圖想多了解這個神祕的「嚴密組織」,但碰上一堵沉默高牆。我一探問更具體、亦即更敏感的資訊,安哲姆馬上顧左右而言他,不露一點口風。我得親自到當地取材才能獲知更多相關訊息。他所告訴我的一切,不過是伊斯蘭國支持者那套美好的宣傳詞令,他心知肚明,凡是透露給非教徒的任何一絲一毫實質資訊,都極可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倒過來反噬他們。

安哲姆對他的歐洲弟子們反覆灌輸的,正是上述這番一逕褒揚的論調:那些易被操控、洗腦的年輕人會把我這位友人的專斷教誨奉為不容置疑的真理。

由於安哲姆的門徒在布魯塞爾、巴黎、馬賽、阿姆斯特丹不斷傳誦、宣揚他的這一套說詞,以致越來越多人受到煽惑,儘管我們的政治領袖祭出日益嚴厲的措施,仍然阻遏不了志願者紛紛離國,前往投效哈里發國。

「另一個條件涉及軍事面,」安哲姆以意氣風發的口氣繼續說著,「這方面呢,我們跟法國或英國截然不同!」他冷冷一笑。「以伊斯蘭原則,我們不說國防部,而是作戰部!薩拉菲派教徒以第三代伊瑪目(Imam,伊斯蘭教長)沙斐儀(Chafii)的著作為根據,主張一個哈里發國家每年最少得發動一次聖戰!不用說,巴格達迪統治的伊斯蘭國度嚴格恪遵這個軍事原則!」

逃離 ISIS 暴行的庫德族亞茲迪教徒。圖/answer5@Shutterstock


巴格達迪:一個超越理想的哈里發

「巴格達迪呢?有人質疑他的法統正當性,甚且對他的哈里發地位嗤之以鼻。」

「這個嘛,他們大錯特錯了!得具備六個先決條件才能被指派為哈里發。」

「是哪些?」

一定得是男性,是穆斯林,是成年人,是自由民(由於穆罕默德時代存在著奴隸)。巴格達迪輕易過關!一些歐萊瑪( oulemas,伊斯蘭教學者)另外訂定一些附加條件,最好可以具備,但不是絕對必要:他們主張哈里發應該屬於先知穆罕莫德的古萊什(Qureshi)部族,必須精通伊斯蘭法、能勇敢無畏地戰鬥。

巴格達迪屬於先知的部族,他擁有伊斯蘭法博士學位,從 2003 年開始就在伊拉克土地與非信徒作戰。這個男人可說遠遠超乎一個哈里發領袖所需要的資格!」

「他如何獲得任命?」

「透過該地區歐萊瑪和顯要人士的宣誓效忠。在摩蘇爾發表第一次演說之時,他把這個新頭銜形容為『巨大重擔』。的確,這不是一個舒服愜意的職位。西方國家的總統或總理即使鑄下大錯也毋須承擔後果,巴格達迪則統領著一個處於戰爭中的國家,他不只得牽制周遭敵國,不讓它們進犯,還要進一步吞併它們。

「為什麼?」

「為了在更遼闊的土地實踐伊斯蘭法!別忘了,哈里發國在阿拉伯語稱呼是指『不斷擴張的王國』。全世界的強權國家都想要摧毀它,但無所謂:依阿拉的旨意,巴格達迪會戰勝所有這些異教徒。

ISIS──一個人人嚮往的黃金國,還是宣傳詞令包裝的謊言?

我們繼續談到深夜。我費盡心機想從這位朋友口中挖出幾個成員的名字或是他在該地的人脈,以便讓我一抵達當地就能快速開始取材,但徒勞無果。

在其擁護者看來,伊斯蘭國的運作完全符合伊斯蘭規定。而統領的哈里發,似乎具備一個天命領袖的一切特點。安哲姆.喬達利的那些漂亮話欠缺實質內容,充其量只是用來說服年輕志願者前往投效的宣傳辭令。他以斬釘截鐵的言辭,揚揚得意地描繪一個新生哈里發國的簡化版美麗圖像,彷彿它是每個真正的穆斯林都嚮往的黃金國。但我將會發現,實情其實與他所說的大相逕庭⋯⋯。

註一:賓拉登前戰友,亦是基地組織伊拉克分支首腦札卡威(Abou Moussab Al-Zarqaoui)導師的穆罕默德.瑪克地西(Mohamed Al-Maqdissi),2014 年夏天從約旦監獄獲釋以後,即不遺餘力抨擊伊斯蘭國。

備註:本文摘自塞繆爾.羅洪(Samuel Laurent)的《ISIS大解密》(L’ETAT ISLAMIQUE),由立緒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flickr@thierry ehrmann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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