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阿拉伯】成大歷史系林長寬:誰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合法繼承者?

【一頁阿拉伯】成大歷史系林長寬:誰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合法繼承者?

 

文/林長寬(成功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在伊斯蘭中,一般通稱的「教派」(註一)指的是遜尼派(Sunni)與什葉派(Shi‘i)兩大支系;而伊斯蘭教派(註二)的出現,實與穆斯林社群之政治權力衝突有關,更與早期的部族、氏族、家族之鬥爭脫離不了關係。

 

先知之後,「伍麥亞族」與「哈須彌族」的競爭

阿拉伯半島漢志地區的古萊須(Quraysh)部族在伊斯蘭的建立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而伊斯蘭草創時期的歷史,亦可視為古萊須部族的宗教、政治運動史。古萊須族為不同小部族所整合出來的大部族,其中以先知穆罕默德所屬的古賽伊(Qusayy)氏族之後裔──阿布都·瑪那夫(‘Abd al-Manaf)族最為顯要,長期掌控麥加地區的宗教、經濟、政治大權。

而阿布都·瑪那夫後代的哈須彌(Hashim)氏族與阿布都·夏姆斯(‘Abd al-Shams)氏族更是經常為爭奪麥加之主導權而發生衝突鬥爭。其間,哈須彌族先占上風,阿布都·夏姆斯族人遠走敘利亞,回到其祖先故居發展。

之後,到了西元 6 世紀時,哈須彌族逐漸式微,導致阿布都·夏姆斯族人再回到麥加奪回宗教、經濟、政治、軍事主控權。西元 7 世紀,麥加的領導貴族為阿布都·夏姆斯的後代伍麥亞(Umayyah)氏族。因此在伊斯蘭史料中,西元七世紀阿拉伯半島部族的宗教、政治、經濟歷史主要是記錄伍麥亞族與哈須彌族之間關係的活動。換言之,伊斯蘭的建立也與此有密切關係。

先知穆罕默德的提倡伊斯蘭運動,實可解讀為其先祖古賽伊在麥加地區發展的再現。不同的是,穆罕默德所提倡的乃是以一神信仰為基礎,凝聚各族群整合建立超越族群界線的「生命共同體」(ummah)。先知穆罕默德不僅建立了宗教信仰社群,更建立了政治實體,亦即政教合一的政權。這也可解讀為重現其祖先哈須彌族統領古萊須部族的風光。

從「部落繼承」到「政教繼承」:一神之下,眾生平等

先知歸真之前並無留下任何繼承他的遺囑,以及麥地那社群後續經營的方針,也因為如此,造成了初生的穆斯林社群為了政教權力之繼承而產生分裂。

究竟先知穆罕默德之後的合法繼承者為誰?這是歷史公案,不同的群體皆以各種理由來宣稱其合法性。當然史料所顯示的更是具有本位主義的偏頗;因為那些史料乃先知歸真後,經過一世紀由不同政治立場的後人所編撰的,亦即有關先知繼承權的辯論。

先知所建立的伊斯蘭社群以現代的觀念可稱之為「國家」;而所謂的「建國成員」即是早期第一代先知的門徒(註三),他們來自不同的氏族、部族,或社會階層,有貴族亦有奴隸。這些人皆宣稱有權繼承先知之宗教與政治權位,然而實質的權力卻操控在少數人手中。

依照阿拉伯部族傳統,族長(shaykh)乃推舉產生的,不必然由血親繼承;但就一神信仰中先知傳承系譜觀之,則是與血緣有關。由於先知穆罕默德開創了阿拉伯部族的一神信仰社群,因此之前《舊約聖經》中所記載的「先知─統治者」之政教權位繼承方式是否為所有部族成員接受,即拋棄原有的部落繼承傳統,此乃權位繼承衝突之核心問題。

先知穆罕默德的宗教、社會、政治改革運動建立了穆斯林社群,同時也強調在一神之下眾生平等,人類皆是神在這個世界的管理者,因此人類社群中權力的傳遞必須合乎《古蘭經》的教義。古蘭經文對社群領導者的資格強調以對神之虔誠性為依據,並主張先知使者身分的重要性,服從先知等於服從真主。據此,在先知之後,繼承權利應屬於社群各成員,但如何選出領導者,端視社群共識(Ijma,公議)決定(註四)。 

伊斯蘭教派的出現,實與穆斯林社群之政治權力衝突有關,更與早期的部族、氏族、家族之鬥爭脫離不了關係。圖/hkhtt hj@Shutterstock


西元八世紀:「遜尼伊斯蘭」與「什葉伊斯蘭」的分別

若依部族傳統,部族的成員皆有權利成為穆罕默德的繼承者,特別是與他有血緣關係的家族成員,因為他們是新社群的菁英分子。在先知第一代門徒中有能力者不乏其人,其中以阿布─巴克爾(Abu Bakr)、伍瑪爾(‘Umar)以及阿里(‘Ali)最受尊重。

阿里是先知的堂弟兼女婿,阿布─巴克爾是先知的岳父,亦經常扮演先知宗教事務的代理人,因為他是眾門徒中最年長者且孚眾望;而伍瑪爾也是先知女婿兼社群捍衛者,他被描述為一位能征善戰的勇士。阿布─巴克爾與伍瑪爾皆來自古萊須族中的小部族。

根據史料顯示,他們兩位結合一起代表麥加的遷士(Muhajirun),與麥地那的輔士(Ansar)爭奪社群領導權,當時他們並無主動找阿里共同參與和麥地那穆斯林的領導權談判。遜尼伊斯蘭與什葉伊斯蘭的史料對此爭權事件──「議政廳事件」(Saqifah event)有不同的記載。

很明顯地,當時先知穆罕默德所屬的哈須彌族成員,在剛建立的伊斯蘭社群並無掌控主導權,反而那些小部族成員因為先知的提倡平等主義,得以有突出的政治、軍事權力。而歷史資料也顯示,伍麥亞氏族接受穆罕默德所提倡的一神信仰,是在先知收服麥加之後,改信態度很勉強,這是他們保住其在麥加之經濟、政治勢力權宜之計,他們並不具伊斯蘭社群的資深身分,不是新社群的核心人物。其加入新社群之目的似乎是在等待機會重回古萊須部族的政治、宗教、經濟舞台。

因此當阿里代表哈須彌族成為哈里發時,屬於伍麥亞族的伍斯曼(‘Uthman)親人便伺機而動,以報復哈里發伍斯曼被弒殺的藉口來挑戰阿里的權力,甚至企圖奪回伍斯曼的哈里發權位。在阿里剛被推舉為哈里發時,當時只得到部分社群成員的效忠(bay’ah),一些來自小部族的門徒立即結合了先知生前寵妻阿伊夏(A’ishah)起身挑戰阿里(註五)因此早期正統哈里發三十多年的權位更替,可解釋為古萊須部族三股勢力的權力鬥爭,即哈須彌族、伍麥亞族,以及小部族的聯盟。

第 4 位正統哈里發阿里被暗殺後,伍麥亞氏族重新掌大權約九十多年(註六),這期間不斷地迫害反對勢力,包括阿里的支持者(Shi‘at ‘Ali)與出走派(Khawarij)人士。為了對抗阿里支持者所宣稱阿里家族的先知繼承權,伍麥亞朝的統治者創造了所謂「先知與社群傳統奉行者」(Ahl al-Sunnah wa al-Jama‘ah)的口號,主張他們才是先知傳統(Sunnah)及其社群的支持者與繼承者。這也是所謂「遜尼伊斯蘭」意識(Sunnism)的由來,以對應阿里支持者其「什葉伊斯蘭」之主張(Shi‘ism)(註七)

之後,先知家族的旁支後裔(Al al-‘Abbas,阿巴斯家族)發動革命滅掉伍麥亞朝,建立新政權──阿巴斯朝(註八), 雖同屬於哈須彌氏族,但是阿巴斯朝統治者打壓阿里後裔及其支持者不遺餘力,與伍麥亞統治者相較之下,有過之而無不及。

就伊斯蘭教義發展歷史觀之,西元 8 世紀中葉後才有所謂的「什葉伊斯蘭」形成,與主流的「遜尼伊斯蘭」分道揚鑣。

兩者皆自認「正當的繼承者」

什葉伊斯蘭教義與律法的發展隨著其成員的努力宣教,到了十世紀方在北非建立政權,即法蒂瑪朝(the Fatimids,以先知女兒之名稱之),之後也亡於遜尼穆斯林的地方統治者手中。16 世紀初,什葉穆斯林大團結,在伊朗建立了薩法維帝國(the Safavids),其文明與西亞的歐斯曼(the Osmanlis,此處翻譯根據的土耳其文發音,採英文發音則為鄂圖曼)、南亞的蒙兀兒(the Mughals)兩大遜尼伊斯蘭帝國文明相輝映。

從解析伊斯蘭史料,吾人可得知伊斯蘭社群的分裂乃是政治權力競爭所產生的現象,繼而導致之後神學與哲學內涵的差異性。今日在談論伊斯蘭的教義與律法並非一定得要分「派別」,不論遜尼伊斯蘭或什葉伊斯蘭,其奉行者皆自認為先知穆罕默德遺緒的捍衛者,他們皆是「正當的繼承者」。

《古蘭經》只有一本,而聖訓(al-Hadith,先知行誼錄)卻有遜尼與什葉版本之分。然其內容大同小異,不同的是先知繼承權之合法性的辯論。吾人要問的是:遜尼伊斯蘭或什葉伊斯蘭究竟孰為正統?!

伊斯蘭只有一個,遜尼穆斯林的詮釋或什葉分子的主張皆應受到包容。《古蘭經》是唯一的信仰依據,穆斯林若要落實真主阿拉(Allah)的啟示(wahy),就不應該過分強調遜尼伊斯蘭與什葉伊斯蘭的差異。如同歷史資料所顯現的,史實記載的呈現當隨時空而異,《古蘭經》、先知傳統(Sunnah)的詮釋與實踐亦然。

心理學取徑

萊思麗.海澤爾頓(Lesley Hazleton)的這本《先知之後》引用一些早期的伊斯蘭史料與什葉伊斯蘭研究的現代學術著作,試圖還原歷史真相。作者原為心理學家,亦是中東事務的作家,對古典時期的歷史故事提出了以心理學分析的途徑,重新敘說先知歸真之後的權位繼承鬥爭歷史,作者主張此為伊斯蘭「教派」分裂的源頭。

這本書的論述似乎較同情阿里及其子孫,這種詮釋觀點對一般傳統遜尼穆斯林而言,或許無法接受,因為什葉伊斯蘭(其信仰者約佔全世界穆斯林總人口的十分之一)往往被無知的遜尼穆斯林多數群體視為異端,而加以評擊。但無可否認的是,幾乎所有的相關史料皆是相當後期的整理,由口傳敘述資料收集編撰記錄下來的,故特殊群體意識所產生的立場與差異性明顯可見。

吾人在讀本書時可深入理解歷史事件的演變,什葉意識在這本書並非是主題,因此可將之視為現代版的伊斯蘭初期三十年故事閱讀之,而不必然將之當作什葉派與遜尼派分裂的源頭,畢竟什葉伊斯蘭與遜尼伊斯蘭意識乃後來因政治因素所形塑出來之歷史現像。

註一:傳統上,伊斯蘭歷史資料對宗教群體以 millah 或 nihlah 稱之。因此嚴格而言,「順尼派」、「什葉派」並不應被作為「教派」的用詞,而應用「順尼伊斯蘭」(Sunnism)、「什葉伊斯蘭」(Shi‘ism)。
註二:伊斯蘭中的哲學思想、神學、律法的區別應稱之為「學派」,而一般大眾往往一律以「教派」稱之,造成混淆,例如Sufism(Tasawwuf,蘇菲主義)一般中文皆被譯成「蘇非派」或「蘇非教派」,須知 Sufism 乃跨順尼、什葉的靈修運動,一種神智學。此外,一般熟悉的 Wahhabism(瓦哈比主義),也被譯成「瓦哈比教派」,Wahhabism 是順尼伊斯蘭中的改革運動,而非教派。
註三:「先知門徒」阿拉伯文為 sahabah(複數ashab),英文通常翻譯為 companion。而中文常誤譯為「同伴」或「伴侶」。
註四:背叛並暗殺第四位正統哈里發阿里的群體為「出走派」(Khawariji),即主張任何一位虔誠並深刻理解古蘭經教義的穆斯林皆可被選為先知的繼承者。
註五:史料亦記載,阿伊夏公開地為她父親阿布─巴克爾辯解其哈里發權位的正當性。
註六:伍麥亞氏族的穆阿維亞(Mu’awiya)其宣位的依據是取得眾部族的效忠(bay‘ah)。此意味著回歸到阿布都·瑪那夫兒子之間的競爭與衝突,亦即哈須彌族與伍麥亞族後裔皆具等同權利宣稱哈里發,不同於阿里支持者的強調一神傳統中先知家族的優先權。
註七:中文通常翻譯成「遜尼派」(應該是『順尼派』比較符合阿拉伯文的原音之音譯)與「什葉派」。
註八: 阿巴斯革命的成功事實上收割了阿里支持者長期以來的革命運動,因此阿巴斯朝統治者被阿里支持者視為權位簒奪者。阿巴斯朝統治者甚至將哈里發詮釋為「神的影子」,超越了伍麥亞朝統治者所宣稱的「神之今世代理者」。此兩朝代統治者對「哈里發」的界定完全否定了先知穆罕默德後裔的繼承權。阿巴斯朝第二位哈里發甚至公開否認先知外孫的血緣繼承合法性,強調即使以血緣關係繼承亦必須由男性後裔行之,因為先知生前並無留下任何男性後代。

備註:本文摘自萊思麗‧海澤爾頓(Lesley Hazleton)的《先知之後:伊斯蘭千年大分裂的起源》(After the Prophet: The Epic Story of the Shia-Sunni Split in Islam)。由八旗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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