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阿拉伯】伊斯蘭不可分裂──先知的初衷:「越是破碎越是緊緊相擁」

換日線阿拉伯

2017/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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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所有的信仰問題一樣,遜尼和什葉派的分裂總是會被當權者操弄以博取政治利益,數千年來皆是如此。近代西方勢力大規模介入後,伊斯蘭世界內部的分歧更不斷受外來勢力利用,和平之日看似遙遙無期⋯⋯。

2004 年在伊拉克的卡爾巴拉(Karbala)發生的「阿舒拉節屠殺」(2004 Ashura bombings in Iraq,一系列的炸彈恐怖攻擊,至少 178 人死亡、500 人受傷,有人認為是伊斯蘭游擊組織領袖扎卡維在伊拉克的指揮官所為),以及 2006 年對阿斯卡里亞聖陵的破壞等種種暴行(2006 al-Askari mosque bombing,發生當下無人承認犯行,布希總統稱行動繫蓋達組織所為、伊朗總統則認為美國與以色列須為此負責),自然而然躍身為新聞報導的焦點,成為衝突升級的標誌。

如同一千四百年前的事件,它們深深烙印在集體記憶中,在在確保了卡爾巴拉的故事不會有盡頭,其意義與威力註定會隨著一次一次的新暴行而益發強大。

但命運從來不會被如此直截了當地註定。在胡笙歸真於卡爾巴拉的前後一百多年間,遜尼和什葉派的分裂已然成形,但當時的爭議主要是環繞在神學問題上,而非政治。廣大帝國治下有來自四面八方的各種種族,意味著中央集權遲早難以維持。

歷史上,遜尼派與什葉派的分裂

到了 9 世紀,隨著阿巴斯朝(西元 720-1258)認同的衰微,宗教和政治權威正逐漸成為漸行漸遠的兩端。在缺乏政治統一的情況下,宗教學者(ulama)成功建立一套跨越種族界線的伊斯蘭教──即使到了今天有五分之四的穆斯林都不是阿拉伯人時,這套伊斯蘭共識依然有穩固的地位。

遜尼派和什葉派各自信奉的聖訓被匯整出來,其中的差異代表了不能同時為兩方接受的歷史記憶。他們傳述著同一段故事的不同版本,他們的分歧點不是 7 世紀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是其意義究竟是什麼。

例如,在遜尼派看來,穆罕默德在「遷徙」時挑了阿布─巴克爾作為隨從,一起遷往麥地那,這就是他打算讓阿布─巴克爾繼承的證明。什葉派則將他在嘎迪爾呼姆的呼告,作為他指定阿里的證據。遜尼派尊重的是已然成形的歷史;什葉派尊重的則是他們認為應該如何成形的歷史,並且相信這段神聖史已經發生在另一個世界。

10 世紀以降,遜尼派阿巴斯朝的哈里發(Khalīfa,伊斯蘭宗教及世俗的最高統治者,字意為先知穆罕默德的繼承者)幾乎成為傀儡。政治權力掌握在來自波斯東北的布伊朝(Buyids)。他們是堅定的什葉派信徒,制定了我們今天知道的阿舒拉節儀式。巴格達對帝國的控制持續減弱,到了 1258 年,巴格達城已經無法抵擋成吉思汗之孫旭烈兀率領的蒙古鐵騎。昔日的偉大帝國分裂成許多混雜的地區性王朝,遜尼派和什葉派皆是如此。

一直到兩個世紀之後,局勢才相對邁入穩定。如同中東曾經在拜占庭和波斯的統治下分裂,這次的分裂是位在土耳其的遜尼派鄂圖曼帝國和波斯強大的薩法維朝(Safavid dynasty),也就是今天的伊朗,這讓什葉派就此成為國教。再一次,伊拉克成為中間地帶,雙方在那裡的交鋒和衝突最為激烈。

然而,除了伊拉克境內駭人的暴力事件──卡爾巴拉遭遇的攻擊不計其數,最凶殘的當數 1802 年瓦哈比教派發起的,以及 1843 年土耳其軍隊發起的,當時城市五分之一的人口慘遭屠殺──大多數的什葉和遜尼穆斯林都傾向接受差異,而不是加劇它。

在日常生活中,他們有時甚至擁抱著差異。宗教學者永遠無法控制與官方常規相矛盾的大眾宗教習俗:阿里的崇拜在兩派都很常見,直到今日仍然如此。儘管遜尼派官方憎惡「偶像崇拜」,到聖地朝聖和向聖人祈求的禱告者仍然在兩派都大受歡迎。並且,即便阿舒拉節紀念有時會引發遜尼派的攻擊,但在大多數的時候,遜尼穆斯林會和他們的什葉派鄰居一起參與儀式──導致攻擊的原因大多不是信仰差異,而是受到當時政局的刺激。

伊朗的穆斯林參加阿舒拉節紀念活動。圖/flickr@Martijn.Munnek CC BY 2.0


政治的算計與激化:西方勢力的介入

正如所有的信仰問題,不論是在現代美國及幾個世紀前的中東,遜尼和什葉派的分裂總是可以被當權者操弄以博取政治利益。

不論兩派在之前曾經取得過怎麼樣的均衡,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和隨後鄂圖曼帝國的分裂,都徹底地崩潰了。西方的干預重新形塑了中東,而其作風往往是冒進不顧後果的:英國人授權瓦哈比教派的邵德家族接管了阿拉伯,在什葉派占大多數的伊拉克安插了一個外來的遜尼派國王,扶植同情納粹的禮薩.汗(Reza Khan)為伊朗國王。

二戰後,美國接替英國主導中東事務。為了打贏冷戰,美國幫助策劃了推翻伊朗新選出的總理穆罕默德‧穆沙迪各(Muhammad Mossadegh)的政變,並恢復了禮薩.汗之子禮薩.巴勒維(Shah Reza Pahlavi)的專制政權。在他的治下,伊朗第一次展現出對核能的渴望,而且是受到美國的鼓勵。

歷任美國政府都支持瓦哈比教派控制的沙烏地阿拉伯,不僅僅是為了獲得石油,也是為了建造堡壘,對抗紅海對岸埃及納賽爾(Gamel Abdel Nasser)的親蘇聯政權。在 1980 年代,美國與沙烏地阿拉伯和巴基斯坦合作,為反蘇聯的勢力提供資金,這群人就是阿富汗的「聖戰士」(mujahidin,亦即 jihad fighters),或是雷根總統口中的「自由鬥士」──這個計畫的結果完全失控,因為他們後來就演變成塔利班(Taliban)的基礎。

在同一個 10 年中,美國在兩伊戰爭中和雙方陣營都暗通款曲,一方面支持海珊以對抗伊朗在後革命時代激烈的反美主義,一方面也援助了伊朗,並因為「以武器換人質」的軍售醜聞而鬧得灰頭土臉。

這種橫柴入灶的政治干預,助長了中東地區強烈的反西方主義,並成為今日遜尼派和什葉派激進主義的基礎。因西方操縱而興起的恐懼和忿恨,在伊朗文化評論家賈拉勒‧艾哈邁德(Jalal Al-e-Ahmad)的暢銷著作中表露無遺,他一九六二年的作品《迷醉西方》(Gharbzadegi,即「西方主義」〔Occidentosis〕或「西方毒化」〔Westoxification〕的波斯語)視西方文化和經濟控制為致命的疾病,必須將其從伊朗一國與整個伊斯蘭文化中徹底根除。

艾哈邁德的諄諄呼籲經由埃及激進思想家賽義德─古特卜(Sayyid Qutb)的吸收,跨越了什葉和遜尼派的分裂,形塑了現代伊斯蘭主義(Islamism)的根基。在 1964 年的著作《里程碑》(Milestones)中,古特卜寫道:「在塵世間建造真主的王國,並消滅人類的王國,意味要從非法僭越者的手中奪權,將其歸還真主。」他的話刻意呼應「只歸於真主」,這正是 7 世紀時刺殺阿里的出走派的口號。

無論是遜尼派還是什葉派的激進分子,都要求在 20 世紀恢復 7 世紀的「鬥爭傳統」:一邊是卡爾巴拉的故事,一邊是反西方主義。到了 1980 年代,這種呼籲對於親美的沙烏地阿拉伯政府來說是相當危險,他們十分清楚,激進的遜尼派可能會把引爆伊朗革命的能量帶回阿拉伯來。他們的應對之道是透過金援給激進的伊斯蘭主義,將其活動疏導到國外,以緩和其在國內的影響。

於是,沙烏地阿拉伯成為瓦哈比極端主義與劇烈的反什葉立場的主要出口者,從非洲一直到印尼,以對抗因為伊朗革命而興起的什葉認同與勢力,即所謂的「什葉派復興」(Shia revival)。遜尼和什葉派的對立再次如其分裂之初一般,因為政治而激化。

美國國內反對伊拉克戰爭的民眾。圖/flickr@Fibonacci Blue CC BY 2.0


西方需向歷史借鑑:伊斯蘭統一的力量大過分裂

在這樣的對抗中,遜尼派似乎占據明顯的優勢,因為什葉派只占全世界所有穆斯林中的百分之十五。但是,只看數字可能造成誤判,在中東的伊斯蘭中心地區,什葉派人數接近百分之五十,這裡是石油存量最豐富的地方──伊朗、伊拉克和波斯灣沿岸,包括沙烏地阿拉伯東部──什葉派在這裡是大多數。

只要石油一日主導了世界經濟,他們可能導致的風險,將如同在穆斯林帝國高峰時一樣大。7 世紀時的主要問題再次浮現──究竟應該由誰領導伊斯蘭世界?而如今升高到了國際的層次。在這個戰場上,過去是阿里和穆阿維亞的角力,如今則是什葉伊朗和遜尼沙烏地阿拉伯水火不容,為了伊斯蘭世界的影響力和政治領導相互競爭,而受害最深的是伊拉克的城市和阿富汗與巴基斯坦的山區。

在數以千計的美軍命喪伊拉克和阿富汗之後,美國終於認識到西方人這樣干預中東事務只會害了自己,尤其是許多中東人懷疑西方勢力是為了自身的利益,刻意在什葉和遜尼派的分裂問題上火上加油。2003 年入侵伊拉克所造成的混亂,對美國而言只是一個意外,但對伊拉克而言並非如此。「侵略者分化了我們,」正如 2007 年薩德爾所宣稱的,「團結帶來力量,分裂害我們任人宰割。」

千年前的伊斯蘭內戰如今又有了新的一層意涵,而且更加可惡:伊斯蘭的敵人刻意利用伊斯蘭內部的矛盾衝突,好讓穆斯林發生內訌,藉此漁翁得利。

當然,這種看法可能高估了西方國家對伊斯蘭內部事務的瞭解,但是如果西方確實曾經試圖利用過兩派的分裂,這樣的居心絕對只會反噬他們。這在現今的局勢中已經表露無遺,若是有人妄想可以干預遜尼和什葉派的分裂,還能毫髮無傷地全身而退,這絕對只是癡心妄想。

我們大可推測,如果當年的小布希政府明白卡爾巴拉這個地方曾經發生過的事,美軍就絕不可能會布署在納傑夫和卡爾巴拉幾百哩之內的地方。但,這當然也不過是後見之明。7 世紀時的亞濟德如此,21 世紀的喬治‧布希亦然,歷史往往造就於輕忽大意之間。

在將近一個世紀的干預失敗之後,西方人終於明白必須回過頭去理解遜尼和什葉之分裂的嚴重性,並認真搞清楚其來龍去脈。卡爾巴拉故事之所以能歷久彌新、愈演愈烈有非常複雜的歷史與文化因素,但最重要的是牽扯到的道德問題──理想主義與實用主義的衝突、宗教信仰與政治妥協的矛盾等等。

一連串的難題既考驗著政治,也磨練著信仰,更經常在兩者交匯之處,激盪出驚濤駭浪。但是,無論是相信神性流傳在先知家族的血液裡的什葉派,還是相信神性蘊含在整個穆斯林社群裡的遜尼派,西方人都絕對不能忘記,統一伊斯蘭教兩大派系的遠遠大於能分裂他們的,而且絕大多數的穆斯林仍然珍視穆罕默德本人所宣揚的統一理想──一個越是破碎越是被緊緊擁抱的理想。

備註:本文摘自萊思麗‧海澤爾頓(Lesley Hazleton)和馬吉德.納瓦茲(Maajid Nawaz)合著《先知之後:伊斯蘭千年大分裂的起源》(After the Prophet: The Epic Story of the Shia-Sunni Split in Islam)。由八旗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圖/八旗文化 提供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 deepspace@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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