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你的自私裡,總有你的迫不得已」──政治的代價:那些被迫放棄與重新獲得的友誼

【一千零一夜】「你的自私裡,總有你的迫不得已」──政治的代價:那些被迫放棄與重新獲得的友誼

2016─倫敦

「我支持巴勒斯坦,但是,請注意,與此同時,我反對的不是以色列、不是以色列人民,而是企圖建立一個僅容得下猶太民族國家的錫安復國主義。」離開以巴後,Cynthia 一再的向周身的親友、讀者、聽眾們重申立場。

這個解釋在旁人聽來很合理,即使不合理,也有再商榷、對話的空間。只可惜,Cynthia 仍因此失去了一個以色列朋友──曾經以沙發客身份,到倫敦 Cynthia 家作客的女孩 B。

B 來自耶路撒冷,造訪倫敦,是她第一次踏出家鄉,外出旅行。她坦言,在此之前,「我以為全世界的人都恨我們。」

Cynthia 對 B 沒有恨。她深知,應該被反對的,從來不是世上的任何一個民族,而是一種惡意的意識形態,甚或以此殲滅他人的手段。

在倫敦,Cynthia 善盡招待之誼,經常親自下廚,替不諳家事的 B 做菜,同在異鄉為異客,她們如好姊妹般,同進同出、談天說地,兩人都自覺交了一個難得的朋友。

只是,她們或許都沒想過,即使這份友誼能夠跨越海洋、國族、語言,也跨不過彼此的政治信仰。

分開以後,兩人仍保持連繫,直到 B 讀到 Cynthia 為巴勒斯坦所寫的報導後,非常不能諒解。從此,兩人的對話裡少了問候、多了爭執,看似明確的道理,在情緒與立場面前,卻說也說不清,爭執每每以 B 搬出《聖經‧舊約》,引經據典作結。

「這『本來』就是我們的應許之地。」B 總是那麼說。

此外,她糾正 Cynthia,不可以說 " Palestianian "(巴勒斯坦人),因為這表示你承認巴勒斯坦作為國家的存在,所以,她稱巴勒斯坦人為 " Israeli Arab "(在以色列的阿拉伯人)。

正是這個稱呼,反映出錫安復國主義的宗教戰術,「以巴衝突,從來不是一場宗教的戰爭,但錫安復國主義者卻將它包裝成宗教之爭,好拉攏全世界的猶太教徒和西方勢力,因為西方也想抗衡穆斯林世界。美國對以色列銷出大量軍武,使他們成為不可能輸的一方。」Cynthia 解釋。

而在 B 的世界裡,以色列當局的「政治洗腦」並不存在,原因之一,是她經常在 Youtube 上,看到清真寺的教長,宣傳要對抗以色列人的影片,使她覺得,把這些巴勒斯坦人抓起來,都只是剛好而已──他們都是恐怖份子。

2015─以色列

「巴勒斯坦人,正在以自殺炸彈攻擊、傷害以色列人,你不知道嗎?為此,說他們是恐怖份子,有錯嗎?」

面對以色列人的詰問,Cynthia 無法置之不理,所以她到場、她見證,她甚至針對國際新聞中的以巴報導文字,做了詳實的語言研究,而後,她終於可以更直截了當的指出那當中的矛盾:「我看到的痛苦是單方面的。」

「以色列的城市非常西化而現代,薪水很高,物價與倫敦媲美,街道井然有序,生活想狂歡就狂歡。

在屯墾區長大的猶太人,可以自由地擁有槍械、自由的殺死巴勒斯坦人,而不用負太多法律責任。對巴勒斯坦人來說,如果我可以每天平安的回家吃飯,誰願意冒著生命的風險,上街丟石頭抗議?畢竟對方舉起槍來殺死你,可能關一個禮拜就放出來了!

我看不見以色列人的掙扎,新聞裡,往往只比較巴勒斯坦人攻擊以色列人的(雙方死傷)數字,但是如果能公平的考慮以巴衝突中,巴勒斯坦受害人的數字,就會發現被數字化、簡單化的新聞報導,有多不公平。」更何況,人的痛苦不是數字。

因為看見,所以產生立場;因為立場,所以難免偏斜。以一個外國人的身份,介入「他者的戰爭」,恰恰是最容易也最不易的。

身為台灣人,Cynthia 不否認自己對巴勒斯坦有點移情,但值得一提的是,Cynthia 也並不覺得,巴勒斯坦的一切都是完美無暇的。事實上,在邊境待得越久,她越容易為眼中巴勒斯坦人的內部分裂、不團結,感到忿忿不平。

她甚至曾對在籌備這趟旅行時,認識的巴勒斯坦男友抱怨:「再多的外國人想幫你們也是沒用的,自私讓你們無法建國!」氣話說完,回頭看看巴勒斯坦人,她卻又不忍心了。

「我知道,那些自私,往往來自太多的逼不得已。孩子每天看到爸媽被逮捕、親人被射殺,這樣的處境,讓人無法責怪任何自私的選擇。」

為此,在她的筆尖下,她盡可能地溫柔。「無論是被批判還是被同情,他們在國際的形象已經太負面了,但他們希望被聽到的,是美麗的那一面。」所以,她寫美食、寫愛情、寫夢想,她試圖告訴讀者:「他們很平凡,他們只是一群想好好活下去的人。」

Cynthia 寫美食、寫愛情、寫夢想,她試圖告訴讀者:「他們很平凡,只是一群想好好活下去的人。」

2017─加拿大

當 Cynthia 忙著用文字紀錄巴勒斯坦,在地球的另一邊,也有少數思想與主流社會不太一樣的以色列人,用行動與影片,紀錄他們眼中,屬於巴勒斯坦人的人權。

後來,Cynthia 與其中一人,在加拿大交會了(註),這人就是以色列導演──Lia Tarachansky

成長於西岸以色列佔領區,約莫十八歲時,Lia 離開以色列,到加拿大念書,第一次在國外遇到巴勒斯坦人,也是第一次與巴勒斯坦人有了對話與互動,這才驚覺:「原來巴勒斯坦人,也是跟我們一樣的人!」

她的意識形態自此轉變,據 Cynthia 形容,是「從大右到大左」。她回到以色列,開始透過鏡頭,重新觀看過去成長的土地,並拍攝成紀錄片,傳播到世界。

「只有以色列左派才能拍出以巴紀錄片,因為巴勒斯坦人沒有行動自由,只有以色列人可以來去自如。」 

Cynthia 曾在一次映後會詢問 Lia:「你拍這些紀錄片,那你的家人怎麼辦?」可以想見,對以色列人來說,Lia 的行為,形同背叛親友。但 Lia 只是輕描淡寫的說:「他們當然很不理解。」而這或許也解釋了 Lia 何以長居海外,只有拍片時才回國。

Cynthia 說,總有一天,要把 Lia 的故事寫下來。

天亮以後,未完待續

「我沒有說人們有必要去了解一個在千里之外發生的事,你也可以選擇不去理解,而我選擇把真實的故事帶到你身邊。」──張翠容

註:關於 Cynthia 從倫敦政經學院畢業後,赴加拿大的故事背景,可參見〈情人節,一通來自「露天監獄」的越洋電話〉。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 Cynthia Wang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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