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被忽略、被藐視、被標籤──她來到邊境,自問人的痛苦,可以被公平的類比嗎?

【一千零一夜】被忽略、被藐視、被標籤──她來到邊境,自問人的痛苦,可以被公平的類比嗎?

2017─台北,永康街

「我想當戰地記者!」七月溽暑,午後豐盛的陽光透過玻璃門窗,灌入永康街的咖啡廳走廊。Cynthia 面向門窗,與我相對而坐,笑著回憶多年前,在當時的政大阿語系系主任利傳田教授面前,說出這句話時的聲色形容。

當時,教授問:「讀阿語系,將來要做什麼?」而她本來準備好的答案是,「作翻譯家,把阿拉伯優美的文學翻譯成中文。」但真正聽到問題的當下,靈光一瞬,循著腦迴路閃過的,卻是準備阿語系推甄筆試時拜讀的作品──香港獨立記者張翠容的那本《中東現場》。

這麼多年來,她不曾重讀經典,卻清清楚楚地記得記者筆下的以巴衝突、她的阿拉法特(Yasser Arafat,1929-2004。昔巴勒斯坦解放運動領袖、巴解組織法塔赫領導人,1994 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之一)專訪,以及她因為靠爆炸現場太近,聽力受損的那隻耳朵。

「張翠容的文字在我心裡埋下了一顆種籽。曾經,我連阿拉伯國家的概念都不懂,還跟教授說,我想要去阿富汗。」但是,種籽會發芽、少女會長大,少女 Cynthia 悉心灌溉夢土,連續兩年,以優異的成績獲得阿語系獎學金,並取得雙修新聞系的資格。

2011 年,阿拉伯之春爆發,她在趙秋蒂老師的課堂上,以「阿拉伯之春對以巴衝突的影響」為題,撰寫小論文。寫作過程中,她查找了許多資料,越明白,也越不明白。

與此同時,寫作能力的訓練、背景知識的啟蒙,僅僅是徒步走過知識這條漫漫長路的起點。支持 Cynthia 上下求索、拓展、延續這條路的,是把所謂知識化約而成的文字,重新解放為會心跳、會呼吸的血肉之軀,由整體認識個體,並在理解個體的過程中,看見苦難的真貌又或重影。

而我清楚記得,在吃掉一塊蛋糕以後,她繼續以一貫自信的神采、平和的語調,說:「這對別人來說可能很牽強,但是當時,我會那麼關心以巴的原因,是因為我很胖。」

「我很胖,很憂鬱、很想自殺。」

很難想像,如今眼前這個熱愛重訓、膚色健康、身材勻稱的 Cynthia,體重曾逾一百公斤。台灣社會對於女性身體的嚴厲審美,令少女 Cynthia 頗難為情,加以少女心思格外纖細、易感,對身體的厭惡,成為她初入大學的夢魘,本該綻放、閃耀的青春,在她眼裡,多了黑暗與無望。

直到她看見文字裡的戰地,驚訝地自問:

「世界上有那麼多人在為自己的生命戰鬥,我不過是長得胖了點,卻在這邊想要尋死?」

靠著醫療諮詢與規律運動,Cynthia 自認幸運,減重成功。然而,重建自信的她,卻始終銘記那「全世界上都不能理解你的感覺」。不被理解、不被公平地看見、輕易被忽略、被藐視、被標籤──這大概就是阿拉伯世界人民的感覺吧?

阿拉伯世界、以巴衝突、戰火煙硝、生死存亡──Cynthia 在英文資料中讀到的、許多不被世人理解的故事,在台灣付之闕如。台灣有限的資訊、偏頗的敘事,在在催促著 Cynthia 精進語言能力,走出去、寫下去,然後,帶回來。

Cynthia 想了想又說,「我知道這個類比很不恰當,他們是生死的掙扎,我只是身材的掙扎,我怎麼可能用我的苦難,理解他們的苦難呢?」

但是,誰又能真正走入他者的情境,身歷他者的苦難,進一步量化、比較呢?我問,她點頭。

最後我們一致同意,個人所能做的,或許只是在追尋自己的真實之時,還能用最大的真誠,試著理解、尊重他人的真實。

故事說到這裡,你必然就要問:那麼,當她今日已選定站在巴勒斯坦人的立場,替巴勒斯坦人發聲的同時,屬於以色列人的真實,又在哪裡呢?

而我也確實如每一個讀過 Cynthia 報導的讀者那樣發問了──我說,妳為什麼不寫以色列?

攝於戈蘭高地。圖/Cynthia Wang 王冠云 臉書

2015─以巴邊境

「因為,兩個地方我都去過。」

兩個地方,指的是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和許多人想得不同,許多讀者以為,Cynthia 在阿語系確立了親巴勒斯坦的立場,並且一無反顧地前往戰地,應證了她對這場戰爭的假設。但事實是,儘管讀得很多,她並不能讓自己百分百的信賴文字。

所以,就讀研究所時期的 Cynthia,第一次從倫敦來到了以巴邊境,也是第一次,看到生命對人的意義。

「雖然我大學四年讀了許多中東政治關係的書,研究過、寫過以巴衝突的小論文,也書面報告過歷史上的兩次巴勒斯坦起義(Intifada),但,對我來說他們好像一直都像是『課本裡面』的事實,這些我在新聞裡讀到的,所謂每天都有巴勒斯坦人或以色列人因為以巴衝突而喪生的字句,現在正活生生的在距離我不到數哩遠外的地方上演著。」旅途中,在伯利恆,她寫下了這段文字。

因她親見,一個巴勒斯坦人的日常,是這樣的:

每一天,你必須經過無數個檢查哨;每一天,你被無預警的搜身;每一天,你看見以色列的士兵,不人道的對待、羞辱你的母親、妻子;每一天,你都在猜,會不會就在今天,你又莫名其妙地被抄家、抄商店了?

但是,你能做的只有忍氣吞聲,或者,冒著被逮捕、射殺的風險,上街抗議(註一)

曾經有人問 Cynthia:「在巴勒斯坦,讓妳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事情?」

好比英文比較文法中的最高級,又好比小學作文題目──「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最」,意味著唯一、絕對、具有相當程度的張力。然而,生在九零後太平無事的台灣,來到火藥處處的巴勒斯坦,置身他人含混著悲傷與憤怒的生命現場,強烈對比下,每一個場景、每一次遭遇、每一段記憶,之於 Cynthia,都可說是唯一、絕對、具張力的。

「沒有最深刻的一件事,而是很多事情,都很深刻。」

比方說,在這裡,巴勒斯坦人的經濟狀況普遍不理想,但是每個人見到 Cynthia,卻都當她是朋友。而在這個好客的國度,相約在外,是沒有人會讓朋友買單的。所以,她幾乎不曾在巴勒斯坦友人的陪伴下,付過一次帳單。

而巴勒斯坦人對朋友的照顧非常全面,不僅止於金錢上的招待,還有性命的袒護。當跟著當地記者在砲火中衝鋒陷陣、當在檢查哨前面對荷槍實彈的以色列士兵,巴勒斯坦記者的第一個反應,總是將初次來到戰地的 Cynthia 擋在自己身後,叮囑她牢牢跟緊。

其實,在檢查哨前,擁有一張亞洲面孔的她,是最不容易遭到以色列士兵為難的對象;但是,巴勒斯坦朋友們卻未因此放鬆對她保護,甚至脫下自己的安全帽,交給缺乏「戰地經驗」的她。相形之下,他們將個人死生置之度外,令她感佩。

他們說:「就算有一天因為報導而死亡,也覺得無憾,至少認真的把故事報導出去了。(註二)

Cynthia 聽說,震驚、傷心、感動,各種情緒浮現、糾結,難以自處,短短幾日,便感染了巴勒斯坦式的憂鬱。

帶著這份糾結,她來到了以色列。她自問,以色列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屬於以色列的流離,又是什麼面貌?以色列真的只是面目單一的加害者嗎?在所有的權力結構之中,真有一方是永遠的屠夫,另一方是永恆的沉默羔羊嗎?

天亮以後,未完待續

註一:關於巴勒斯坦的故事,Cynthia 在專欄裡寫了許多,她已將故事寫得十分詳盡,關於被拆散的戀人(被一道高牆阻礙的愛)、被囚禁的青年(「我們沒有軟弱的權利」──請台灣人一起支持巴勒斯坦絕食抗議)、被阻隔的家庭(「隧道裡的世紀婚禮」──加薩走廊,地底三萬呎),今夜我們便不再片段式的重述那些情節,而繼續將焦點,鎖定在 Cynthia 的旅途。
註二:可參考〈誰說穆斯林女性不能外出工作?──她們在巴勒斯坦,為自由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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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Cynthia Wang 王冠云 臉書專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