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阿拉伯】《華郵》記者的家族回憶:我的遜尼派父親,與什葉派母親

【一頁阿拉伯】《華郵》記者的家族回憶:我的遜尼派父親,與什葉派母親

編者的話:本文作者蘇雅德.梅科涅特(Souad Mekhennet)為德國記者,母親是土耳其裔阿拉伯人,家族信仰什葉派、父親來自摩洛哥,是遜尼派信徒,梅科涅特本人同為遜尼派穆斯林,生長於德國、兒時曾居住在摩洛哥。以下文字摘自她的紀實報導,文中透過一通與母親的電話,回溯父母與信仰的故事。

每天晚上,在同事打電話給另一半時,我則跟遠在德國的爸媽通電話。在電話中,我會跟他們分享自己在當地的所見所聞,藉此更了解爸媽剛結婚那幾年的生活,還有在伊拉克不斷深化的遜尼與什葉衝突,對他們造成的困擾。

「阿拉伯裔土耳其人」的遭遇

宗派之間的分裂對媽媽的家族造成比較大的問題。我媽生在安塔基亞,這是一座靠近敘利亞邊境的土耳其城市。在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外公會在家中收容亞美尼亞人,讓他們躲進馬車,穿越國界到敘利亞。

家人鮮少提起這段往事,就算事隔多年,想起他們當時遭受的後果還是令人不寒而慄。有些家族成員因為協助亞美尼亞人而遭到多年的監禁。雖然外祖父跟亞美尼亞人懷抱不同的信仰,但卻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鄂圖曼帝國與土耳其中的弱勢族群。

雖然媽媽的家人都是土耳其公民,但他們都是來自敘利亞的阿拉伯後代。在媽媽的成長過程中,阿拉伯裔土耳其人常被派到衝突抗爭四起的庫德族區域,服義務兵役。

經營輪胎買賣、事業相當成功的外公,還有媽媽的哥哥,常提到在 1950 和 60 年代,土耳其士兵會找上門說:「我們要強暴你家的女人,把你們殺光,你們根本不是真正的穆斯林。」

所以住在阿拉伯與土耳其國界附近的民眾開始反抗土耳其人,他們成立屬於自己的保安部隊監控整個社區,只讓基督徒和阿拉伯後裔住在當地。

少女的叛逃

媽媽說自己還是少女時,愛上一位土耳其警察,兩人甚至想結婚;但媽媽的哥哥表示如果她嫁給土耳其人就要把她殺死。外祖母的態度比較柔軟,但媽媽的兄長堅決反對:她怎麼樣都不准嫁給土耳其人或遜尼派。

媽媽拒絕土耳其警察的求婚,心碎之餘也對家人相當憤怒。「我請真主把我帶到遙遠的地方,希望我們之間隔著七座海,再也不用見面。」媽媽對家人說。她之所以到德國工作這也是部分原因。媽媽從開始跟爸爸約會到後來決定結婚,完全沒通知家人,她怕家人會出言威脅或阻止,所以婚禮結束才跟他們聯絡。

媽媽果然是對的,舊時的創傷沒有隨著時間而痊癒,她的哥哥全都氣瘋了。他們禁止妹妹跟土耳其人結婚,她卻逃到遙遠的德國,跟一個身分背景截然不同的男人結婚,那人甚至是遜尼派;有幾個哥哥甚至揚言要殺她。大姐法特瑪出生時大腦受損,媽媽的哥哥還落井下石,其中一人說:「妳等著看吧,生了一個不健康的小孩,妳老公一定會拋棄妳。」

穆罕默德的後代

我爸當然沒有拋妻棄女,但二姐哈南出生滿周歲時,幾個舅舅還是拒絕跟爸爸說話。因此,我在摩洛哥的奶奶才會找一位「書信代筆人」,以口述的方式寫信寄給土耳其的親家。這封以阿拉伯文寫成的信裡說:「我們也是有頭有臉的人,你們說自己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後代,我們也是。我們不該互相歧視。我們愛你的女兒,也會努力讓她成為我家的一份子。」

或許這封信奏效,雖然舅舅的態度仍然強硬,但外公慢慢卸下偏見。在爸媽跟兩個姐姐初次到土耳其拜訪我外公一家人時,有些舅舅還是拒絕跟我爸握手,爸爸走進房內時,他們就轉身離開。他們表示自己永遠也不會接受媽媽的婚姻。

外公最後站出來替爸爸說話,他對兒子說:「夠了,他也是我們的家人,大家都要接受這個事實。」外公歡迎爸爸來訪,也要求其他兒子照辦。「我還是一家之主,」外公說:「如果你們不歡迎他,那就不是我兒子。」

接下來幾年,爸媽將外公、外婆照顧得無微不至,也逐漸贏得他們的喜愛與敬重。他們每個月也會寄錢回土耳其,某個舅舅不想服兵役時,爸媽還付錢讓他脫離軍營。這位舅舅後來參與學生發起的政治運動,不得不逃離土耳其。我的父母幫他取得德國簽證,他也跟我們一起住了幾個月。這一切都證明我父親完全接納媽媽那邊的家人。

遜尼派的回憶

我在伊拉克時,媽媽透過電話訴說這些早年經歷。我說伊拉克境內的什葉派與遜尼派的仇恨逐漸深化時,媽媽回話的方式令我感到陌生:「那段經歷實在很痛苦,他們一直屠殺我們。」

「他們是誰?」
「遜尼派。」
「媽,妳的小孩也都是遜尼派啊!」

話筒另一端隱約傳來爸爸的聲音,他問媽媽在跟我聊什麼,還說:「妳不要忘記,我們早就把這些事拋在腦後了。」

「那是因為妳是阿拉伯人,不是因為妳屬於什葉派。」我說:「就算妳是遜尼派,他們對你們的態度大概也不會變。」

「也對,」她說:「妳說的沒錯。」

我告訴媽媽那些效忠伊拉克什葉派領袖穆克塔達.薩德爾(Muqtada al-Sadr)的戰士,現在都闖進不同宗派的社區,強迫遜尼派穆斯林離開當地,否則就要殺人滅口。薩德爾想把這些地區變成純粹的什葉派領地。我問媽媽:「為什麼這些什葉派穆斯林要這麼做呢?」

「他們以前也遭到打壓,」她說:「妳應該了解一下他們早年經歷過什麼。」

我告訴媽媽其實遜尼派和什葉派穆斯林曾在巴格達某地共住了好幾十年,現在有些原教旨主義者堅稱當地社區屬於自己的宗派。「妳絕對想不到,」我說:「這些人根本是罪犯。」

伊拉克什葉派的崛起

伊拉克什葉派之所以逐漸崛起,都是借助回到伊拉克的流亡人士、政治人物或宗教領袖的力量。這些重量級人物多少都與伊朗有關,絕大多數也在伊朗待過幾年,後來成為伊拉克總理的努里.馬里奇(Nouri al-Maliki)就是其中一例。反對海珊政權的他,在 2003 年回伊拉克前,分別住在伊朗和敘利亞。

另外一位則是阿亞圖拉穆罕默德.巴克.哈金(Ayatollah Mohammad Baqr al-Hakim),對美國政府來說,他也是打造新伊拉克政權的要角。曾流亡伊朗 20 多年的他,回到伊拉克後,成為什葉派主要政黨的領導人,該組織現在稱為伊拉克伊斯蘭最高委員會(Islamic Supreme Council of Iraq)。

該政黨的民兵部隊名為巴德爾組織(Badr Brigades),曾由伊朗革命衛隊(Revolutionary Guard)負責招募士兵、進行訓練和配給武器。海珊政權垮台後,伊朗繼續提供最高委員會和巴德爾組織政治、軍事以及金錢上的協助。

深埋內心的疑惑

傍晚記者同事參加飯店泳池派對時,我則讀著大學課堂用的政治相關書籍,撰寫要交給教授的報告。我跟其中三名教授達成協議,只要每週繳交報告就不必到學校上課。白天親眼見證一個國家的崩解,晚上閱讀馬克思主義或試著理解複合式互賴模型等國際關係理論,這種生活實在太超現實。

我不明白,美國和英國怎麼會讓伊拉克陷入這種圈套:宗派分裂越演越烈,宗教領袖的影響力與日俱增,這些記者全都看在眼裡,但幾乎所有高官或組織領袖都不在乎,保羅.布雷默正是如此。

有好多我無法參透的現象──不少伊拉克工程師和建築師是阿拉伯世界中數一數二的人才,美國政府卻不直接讓他們重建伊拉克,反而將工作簽給約旦、黎巴嫩、英國或美國的營造公司,這些公司再把工程轉包給伊拉克人。這麼迂迴的做法我實在不懂。

《關於作者》
蘇雅德.梅科涅特(Souad Mekhennet)

她於美國《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任職國安特派記者,在德國出生與受教育。曾替《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國際先驅論壇報》(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以及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臺(NPR)報導恐怖主義相關議題。

此外,她曾獲世界經濟論壇的年輕國際領導人(Young Global Leader)頭銜,也取得哈佛大學紐曼獎學金,並受邀前往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高級國際問題研究院進行相關研究。

圖/台灣商務出版社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的蘇雅德.梅科涅特(Souad Mekhennet),《我必須獨自赴約:第一線聖戰報導紀實》(I Was Told to Come Alone: My Journey Behind the Lines of Jihad)。由台灣商務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陳慈晏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台灣商務出版社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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