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阿拉伯】前伊斯蘭時期,沙漠中的「阿拉伯萬神殿」:曾經,安拉只是「眾神之一」

【一頁阿拉伯】前伊斯蘭時期,沙漠中的「阿拉伯萬神殿」:曾經,安拉只是「眾神之一」

無知年代:沙漠中的聖殿

阿拉伯。公元 6 世紀。

在阿拉伯沙漠光禿禿的山脈環繞之下,乾燥荒涼的麥加盆地內立著一棟沒什麼特色的小小神殿,阿拉伯異教徒稱之為「卡巴」(Ka'ba):方塊。卡巴是一棟沒有屋頂的低矮建築,由沒上過灰泥的石塊建成,陷在一座沙谷之中。它的四面牆非常矮,據說連小山羊都可以跳過,上面裹著一條條染成紫色和紅色的厚布料。在底部,灰色的石頭上被鑿了兩扇小門,可以從這裡進入內殿。

前伊斯蘭時代阿拉伯的諸神就被供奉在這狹小的聖殿內:敘利亞的月亮之神胡巴(Hubal)、在埃及被稱作艾西斯、在希臘則被稱作阿芙蘿黛蒂的強悍女神阿爾-烏札(al-Uzza)、納巴泰人的文字與冥思之神阿爾-庫特巴(al-Kutba)、基督教徒的上帝化身耶穌,以及聖母瑪麗亞。

據說,這座卡巴裡裡外外總共供奉了 360 尊神像,阿拉伯半島上每一位說得出名字的神都在其列。

聖月期間,當麥加城被沙漠市集和大市場包圍時,阿拉伯半島各地的朝聖者都會來到這塊荒蕪的土地,造訪自己的部落之神。他們唱聖歌、在諸神面前跳舞;他們獻上貢品、祈求安康。接著,朝聖者會進行一場獨特的儀式(它的起源至今是個謎):大家集合在一起,繞著卡巴轉 7 圈,有些人會暫時停下來親吻聖殿的各個角落,然後再次隨著人潮離去。

聚集在卡巴周圍的阿拉伯異教徒相信,這座聖殿是由第一個男人亞當建立的。他們相信亞當原本的建築毀於大洪水,接著又由諾亞重建。他們相信在諾亞之後,卡巴被遺忘了好幾個世代,直到亞伯拉罕來此探望他的長子伊斯馬儀(Ismail)和他的小妾夏甲(Hagar)時,才又重新發現了它(伊斯馬儀和夏甲在亞伯拉罕之妻撒拉的要求下被趕到了這片荒地生活)。

他們也相信,就是在這個地點,亞伯拉罕差點宰了伊斯馬儀獻祭,而他會罷手是因為他得到一個承諾,說伊斯馬儀也會跟弟弟埃薩克一樣,成為一個偉大國家的始祖。而如今他的子孫就像一陣沙漠旋風,在滿是黃沙的麥加谷地開枝散葉。當然,這些故事的目的只是為了傳遞卡巴的「意義」,而不是它的起源。

事實是,沒有人知道卡巴是誰建的,也沒有人知道它在那裡多久了。這座聖殿很可能甚至不是這個地點成為聖地的最初原因。

卡巴附近有一口名叫「滲滲」(Zamzam)的井,由豐沛的地下泉水挹注,根據傳說,它是為了餵養夏甲和伊斯馬儀而被放到那裡的。你不需要多少想像力,就可以理解一座出現在沙漠中央的泉水如何變成阿拉伯的流浪貝都因人眼中的聖地。

卡巴本身可能是很多年以後才建的,最初的作用也不是什麼阿拉伯版本的萬神殿,而是一個安
全的處所,用來存放從滲滲泉發展出來的諸多儀式所會使用到的神聖物件。確實,關於卡巴的最早傳說宣稱卡巴裡頭有一個沙坑,裡面藏有「寶藏」(儀式用品),由一條魔蛇保護著。

對古代阿拉伯人而言,原本的聖殿也可能具有某種宇宙的意義。不僅卡巴裡的很多神像都跟行星與恆星有關,而且傳說中這「360」的總數也帶著星象學的弦外之音。繞著卡巴走 7 圈這件事──在阿拉伯文裡叫「塔瓦夫」(tawaf),至今依然是每年「哈吉」朝聖的主要儀式──可能是在模仿天體的運行。畢竟,古代民族普遍相信,他們的神廟和聖殿是萌生萬物的「宇宙山」在人間的複製品。

卡巴可能跟埃及的金字塔與耶路撒冷的聖殿一樣,是被當成「宇宙軸心」來建造的,這有時又稱為「臍點」(navel spot):是一個神聖的空間,整個宇宙都繞著它運轉,是地面和堅固的天頂之間的聯繫。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卡巴的地板上曾經釘有一根釘子,古代阿拉伯人稱之為「世界的肚臍」。

根據傳說,古代朝聖者有時會進入聖殿,脫掉衣服,把自己的肚臍貼在釘子上,經由此舉和宇宙合而為一。

可惜,和關於卡巴的許多事情一樣,卡巴的起源也只是臆測而已。學者能夠肯定的事只有一件:到了公元 6 世紀,這座用泥巴和石頭建成的小小聖殿,已經成為前伊斯蘭時期阿拉伯的宗教生活中心。

這個引人遐思但定義不明的異教時代被穆斯林稱作「札希利亞」(Jahiliyyah)──「無知年代」。

圖/Wojtek Chmielewski@Shutterstock

多神論的「異教徒」:一種宗教「視角」

傳統而言,穆斯林已經把札希利亞定義成一個道德淪喪、宗教失和的時代:當時,伊斯馬儀(伊斯蘭什葉派的支派)的子孫們已經混淆了對一個真神的信仰,讓阿拉伯半島陷入偶像崇拜的黑暗之中。

但是接著,先知穆罕默德就像一道黎明曙光般,於 7 世紀初出現在麥加,傳播絕對的一神信仰與毫不妥協的道德觀。透過他從真主那兒奇蹟得到的啟示,穆罕默德終結了阿拉伯人的異教崇拜,以普世的伊斯蘭教取代了「無知年代」。

事實上,前伊斯蘭時期阿拉伯人的宗教經驗比這個傳說所暗示的還要複雜得多。在伊斯蘭教興起之前,阿拉伯半島確實異教盛行。但「異教」(paganism)一詞卻是個沒什麼意義且帶有貶意的泛稱,是置身這些傳統之外的人發明的,用來把實際上幾乎無窮無盡的各種信仰與儀式統統歸成一類。

「Paganus」這個字是「鄉巴佬」或「老粗」的意思,原本被基督徒用來罵人,形容那些和他們不同信仰的人。就某些角度而言,這樣的用法頗為恰當。因為異教和基督教不同,與其說它是一套統一的信仰與儀式系統,還不如說它是一種宗教「視角」,可以接受許許多多的影響與解釋。

雖然不一定如此,但異教常常都是多神論的,既不求普世主義,也不求道德絕對主義。沒有異教信條或異教教規這種東西。沒有什麼可以稱得上是「正統異教」或「非正統異教」。

「游牧民族」與「定居社會」的宗教經驗

此外,說到前伊斯蘭時代阿拉伯人的宗教經驗時,有一件事很重要:必須把在阿拉伯沙漠裡流浪的遊徙民族貝都因人,和定居在麥加等主要聚居地的定居民族區分開來。

6 世紀阿拉伯的貝都因異教信仰也許涵蓋了很多種信仰與習俗──從拜物主義到圖騰主義乃至祭拜亡魂主義(祖先崇拜),但對於阿拉伯較龐大的定居社會所發展出來的那些較抽象的問題,他們卻沒那麼關心,尤其是關於死後世界的問題。

這不是說貝都因人進行的只是原始的偶像崇拜。反之,我們絕對有理由相信,前伊斯蘭時代阿拉伯的貝都因人,享受著豐富多元的宗教傳統。然而,遊徙的生活型態需要的是一種能解決當務之急的宗教:哪個神能帶我們找到水?哪個神能治好我們的病?

相對之下,阿拉伯定居社會的異教信仰已經從之前較為簡單的表現發展成一種形式複雜的新萬物有靈論、造物主和萬物之間存在著一大群神性或半神性的媒介。這位造物主被稱作「安拉」,這並不真的是個名字,而是「阿爾-伊拉」(al-ilah)這個字的縮寫,單純就是「神」的意思。

安拉跟希臘的宙斯一樣,原本是古老的雨神與天空之神,後來升級成為前伊斯蘭時代阿拉伯人眼中的至高真神。阿拉雖然是個強大的神明,但祂在阿拉伯萬神殿中的崇高地位卻使得祂和大多數大神一樣,是普通人呼求不得的。只有出現重大危機的時候才可以去找祂商量。

否則,求助於那些地位較低、較平易近人的神會有效得多,他們都是安拉的代理者,其中最強的三位就是他的三個女兒:雅拉特(Allat,「女神」)、阿爾-烏札(al-Uzza,「強者」),以及瑪娜特(Manat,命運女神,其名應該是源自希伯來文的「mana」,也就是「份」的意思)。

這些中間神不只被供奉在卡巴裡,整個阿拉伯半島各地也都有他們專屬的神廟:雅拉特在塔伊夫城(Ta'if);阿爾-烏札在納克赫拉(Nakhlah);瑪娜特在庫達伊德(Qudayd)。當阿拉伯人需要雨水、孩子生病、開始打仗或深入危機重重且住有「傑尼」(Jinn)的沙漠時,就會向他們禱告。

傑尼這種生物本質上是無煙之火,有智慧、無法察覺、可以被拯救,在西方世界被稱作「精靈」(genie),作用就像是阿拉伯神話中的寧芙與仙子。

什麼是「單一主神論」?

前伊斯蘭時代的阿拉伯沒有祭司也沒有異教經文,但這不表示諸神不會說話。他們會定期透過一群名叫「卡辛」(Kahin)的膜拜儀式人員的囈語傳遞他們的旨意。

卡辛是詩人,主要工作是算命,只要付一筆錢,他們就會被上身,然後以押韻的對句揭露神的訊息。在前伊斯蘭時代的社會裡,詩人本就扮演著重要角色,是吟遊詩人、部落史學家、社會評論者、道德哲學傳播者,偶爾還負責主持正義。但卡辛是比較帶有性靈色彩的詩人。

他們來自各種社會與經濟階層,有些是女性,負責解夢、破案、尋找走失的牲畜、解決糾紛、闡釋倫理。但和他們在德爾菲(Delphi)的對應角色皮提雅(Pythia)一樣,卡辛的神諭也都很模糊,故意說得不清不楚,因為弄懂神的意思是求神者自己的責任。

卡辛雖被視為人與神之間的連結,但他們不會直接跟神溝通,而是透過傑尼和其他靈體與神接觸,這兩者是札希利亞的宗教經驗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即便如此,不論是卡辛還是其他任何人都無法接觸阿拉。

事實上,這位創造天地、根據自己的形象塑造了人類的神,是唯一沒有被塑成神像供奉在卡巴裡的。儘管被稱為「眾神之王」、「一屋之主」,安拉卻不是卡巴裡的主神。那份殊榮屬於伊斯蘭教尚未興起之前幾個世紀就已經被帶到麥加的敘利亞神祇──胡巴。

儘管在前伊斯蘭時期阿拉伯的宗教崇拜裡,安拉幾乎沒有扮演什麼角色,但他在阿拉伯萬神殿中的優越地位,卻清楚顯示出阿拉伯半島的異教信仰,已經從萬物有靈的簡單根源演進了多少。也許能代表這份發展的最明顯案例,就是傳說中異教朝聖者走向卡巴時所唱的遊行聖歌:

我來了,噢!安拉,我來了。
你沒有同伴,
你只與自己為伴。
你擁有他,以及他的一切。

這份獨特的聲明跟穆斯林的信仰宣言「萬物非主、唯有真主」有明顯的相似之處,可能揭露了前伊斯蘭時期阿拉伯「單一主神論」的最早跡象。單一主神論(henotheism)是德國語言學家麥斯・穆勒(Max Muller)所創的詞,指的是信奉單一主神,但不見得排斥其他小神的存在。

阿拉伯單一主神信仰的最早證據可以追溯到一支名叫阿米爾(Amir)的民族,他們於公元前二世紀生活在今日的葉門附近,信奉一位主神,稱他為「胡-薩馬威」(dhu-Samawi):「天空之王」。

雖然關於阿米爾族宗教的細節已不可考,但大部分學者都堅信,到了公元 6 世紀,單一主神教已經成為絕大多數定居的阿拉伯人的標準信仰,他們不僅認定安拉是他們的主神,還堅稱他和猶太人的真神耶和華(Yahweh)是同一個神。

備註:本文摘自雷薩‧阿斯蘭(Reza Aslan)的《伊斯蘭大歷史:穆斯林的信仰故事與改革之書》 (No god but God: The Origins, Evolution and Future of Islam)。由衛城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Maksimilian@Shutterstock

畢業就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