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阿拉伯】破碎的國界、流動的人口、共通的文明──是時候重繪一張新「阿拉伯地圖」(下)

【一頁阿拉伯】破碎的國界、流動的人口、共通的文明──是時候重繪一張新「阿拉伯地圖」(下)

前情提要:【一頁阿拉伯】打破西方不切實際的「國家想像」與「後殖民殘局」──是時候重繪一張新「阿拉伯地圖」(上)

整整一世紀前,賽克斯—皮科協定(Sykes-Picot,1916)和聖雷莫會議(San Remo,1920)畫出中東版圖(註四),把鄂圖曼的攝政區轉變成衰弱的西方附庸國,然後又變成強人獨裁國家。

但黎巴嫩內戰、兩伊戰爭、美國入侵伊拉克及其餘波、阿拉伯之春、利比亞崩解成無政府狀態、什葉派控制巴斯拉(Basra)和巴格達的宗教肅清、庫德斯坦邁向獨立,以及敘利亞內戰,全都使該地區真正的地圖碎裂到無法辨識。

伊斯蘭國的建立,證明「阿拉伯世界」無邊界

2014 年,當時的伊拉克總理馬里奇(Nouri al-Maliki)提議創設 4 個新省分,以安撫庫德族和基督教徒──兩個族群都在一年內遭到伊斯蘭國攻擊。不管有沒有主權,伊斯蘭國很快就和其他阿拉伯鄰國一樣有國家的機能,籌募資金、發行自己的貨幣和護照、向全世界數百萬名追求冒險或被邊緣化的年輕人廣播其宣傳,數千年輕人遠從美國和澳洲加入他們的行列。

宗教衝突和激化的伊斯蘭聖戰士移民可能繼續散播到全區,拖垮像約旦等弱國,同時在伊拉克發生的沙烏地—伊朗代理戰爭可能摧毀伊拉克僅存的東西。

伊斯蘭國向世人展現,阿拉伯世界毫無國界可言:它迅速將敘利亞的代爾祖爾(Deir al-Zor)和伊拉克的安巴爾省(Anbar),結合成一個殘餘的「敘利拉克」(Syriraq),其更大的野心是拿下歷史上形狀不斷改變的整個沙姆(Al-Sham;大敘利亞,一般包括敘利亞、約旦、黎巴嫩和巴勒斯坦)。

在阿富汗,伊斯蘭國宣稱占有同樣廣大和邊界遼闊的呼羅珊省(Khorasan province)。伊斯蘭國渴望建立一個像國家的哈里發(由最高宗教和政治領袖哈里發領導的伊斯蘭國,穆斯林世界存在的穆斯林帝國,通常被稱為「哈里發國」),但它的策略是控制基礎設施──水壩、油氣管線、煉油廠和道路──同時切斷對伊拉克城市的用水等供應。

伊斯蘭國禁臠的地圖看起來不像二維的補釘,而像章魚觸手沿著它控制的「聖戰公路」從安巴爾省的要塞往外伸展。賽克斯—皮科協定所畫下的地圖,已讓位給美國國家地理空間情報局根據衛星傳送的資訊繪製成的即時圖像,其中呈現出油罐車和黑市原油銷售的金融資訊,用以掌握伊斯蘭國供應線的轉變。

現今我們不知道安巴爾是否依然是伊斯蘭國的要塞,或伊拉克將重獲掌控,或被併吞成為沙烏地阿拉伯北方邊界省的一部分──或伊斯蘭國能否成功割裂沙烏地阿拉伯。

當邊界崩潰、國家意義改寫

邊界崩潰時,人口隨之混合。從科威特的 50 萬巴勒斯坦人到利比亞的 100 萬埃及人,阿拉伯勞工的流動性對整個地區的實體國家建設十分重要。但過去 10 年,伊拉克和敘利亞的瓦解,製造出一場難民危機,被聯合國難民署描述為「不是逐漸增加的趨勢,而是大暴增」。

從敘利亞和伊拉克逃出的難民或國內流離失所的人,至少有 1 千 5 百萬人。約旦的 6 百萬人口有 ⅓ 是巴勒斯坦裔,加上來自敘利亞和伊拉克的近 1 百萬難民,使約旦實際上已變成一個巨大的難民營,人們被「囤積」在已變成半永久城市的無國籍行政區。約旦北部的札塔里(Zaatari)安置了超過 10 萬名敘利亞人,使它變成約旦第四大城市;世界糧食計畫署署長表示:「我們不再把札塔里視為難民營,而是一個自治市或城鎮。」

該地區的文明基石──土耳其、沙烏地阿拉伯、埃及和伊朗──之間的空間正任人宰割。伊拉克的民族主義沒有意義,敘利亞是一個人為的失能國家。從此區的宗教多樣性和崎嶇的地形來看,它注定會再進一步權力移轉,而大馬士革和阿勒坡(Aleppo)仍然是自治的商務中樞。

整個地區正經歷黎巴嫩化:許多宗教城鎮遠近錯落在多種族的首府周邊。長期以來中東被認為只是一大群「擁有國旗的部族」(註五)。現今沒有國家的部落如庫德族,他們的民族意識遠比約旦人或黎巴嫩人更有意義。堅守土地的部落國家如庫德斯坦和以色列,是該地區未來地圖的基石。

艾比爾(Erbil)是持續有人居住的世界最古老城市之一,現在是庫德斯坦這個雛型國家的中央樞紐。雖然庫德斯坦的政治地理仍然局限於伊拉克的庫德斯坦地區政府(KRG),但它影響力的有效範圍跨越到邊界之外,進入庫德族在土耳其、敘利亞、伊拉克和伊朗居住的地區。

這不表示庫德斯坦將尋求進一步擴張,相反的,庫德斯坦已在敘利亞邊界挖壕溝,以避免敘利亞的庫德族搶占來自土耳其邊界的走私事業,並藉此維持對他們的影響力。庫德斯坦比它最晚近的殖民者海珊的伊拉克堅持得更久,並擴大掌控到富於原油蘊藏的基爾庫克(Kirkuk)。

即使在正式獲得巴格達批准前,庫德族與西方大公司如埃克森(Exxon)已簽訂無數原油交易,現在更從基爾庫克出口原油到庫德斯坦、敘利亞和土耳其的交會處,從那裡再流往地中海的傑伊漢港(Ceyhan)。

土耳其為尋找與阿拉伯世界動亂間的緩衝,事實上已變成庫德斯坦的保護國,雖然官方數十年來未承認獨立的庫德身分(庫德族被稱為山地土耳其人)。庫德斯坦仍然是一塊陸封的領土,但擁有自治權和兩個石油出口的管道:土耳其和伊拉克。庫德斯坦與這兩國都不屬同一國,但與他們共享供應鏈,維持這些管道比擁有國家資格更重要──就目前而言。

阿拉伯文明唯有統一,才能展現力量

阿拉伯世界中那些顢頇的國家將不會再恢復舊觀:這個地區正邁向更多分權,但聚合仍然還很遙遠。因此,從眼前的崩解達到更高層的阿拉伯自我組織,仍然像一段馬拉松。目前來看,只有海灣合作理事會(Gulf Cooperation Counsil,GCC)的核心石油大國展開整合過程。

雖然沙烏地阿拉伯已有效併吞巴林(註六),並嘗試阻擋興建連接卡達到阿拉伯聯合大公國(UAE)的橋,但像計畫中沿著整個波灣南部海岸興建的高速鐵路,以及從卡達到阿曼的海豚管線(Dolphin pipeline)等重大計畫,都朝向更高的勞工流動、更快的海關通關和最終的貨幣聯盟邁進。

由於 GCC 國家本身的穩定也遭到敘利亞和葉門動亂的威脅,它們也建立剛成軍的泛阿拉伯軍隊,同時操縱埃及、黎巴嫩和敘利亞的政治派系和武裝團體。

即使政治地理瞬息萬變,阿拉伯文明仍有文化的共通性和財富,足以推動新的機能性連結。約旦、敘利亞和伊拉克位於羅馬帝國的東部邊緣,是大哈里發的所在地,也是歐洲人競逐勢力範圍的地點,但它們只有在統一時才能展現出力量。

不過,和哈里發時代不同,未來的阿拉伯治世應該有多重首都,例如開羅、杜拜和巴格達──一群無國界、串起連結的都市節點。如果反叛亂行動的目的之一是要尋找、保護和建立穩定的領土,那也應該是正確地由下而上,以較具正當性的都市樞紐和貿易路線的排列,來取代阿拉伯的殖民地圖。

鄂圖曼時代的漢志鐵路(Hejaz Railway)從伊斯坦堡通往麥加(Mecca),支線通往開羅和現今以色列的海法,正是應該指引我們思維的城際模式。阿拉伯人抗拒恢復土耳其或波斯霸權,但如果他們想復興 1,000 年前享有的巨大地理優勢,將必須透過連結式的地圖繪製。

註四:賽克斯—皮科協定為 1916 年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由英國、法國、俄羅斯之間簽訂的祕密協定,目的在瓜分鄂圖曼帝國。草案由英國中東專家和法國外交官共同擬定,故冠以二人名字。該協定在 1920 年的聖雷莫會議上獲得認可。
註五:此語出自一位埃及外交官巴夏爾(Tahseen Bashir),他認為埃及是阿拉伯世界唯一的民族國家,其餘都只是「擁有國旗的部族」,因此埃及為中東的中心。
註六:在遜尼派少數族群統治什葉派多數族群的情況下,巴林是 2011 年阿拉伯之春開始以來,唯一面臨重大暴力抗爭的富裕阿拉伯灣國家。

《關於作者》
帕拉格‧科納(Parag Khanna)
知名趨勢觀察家、全球旅遊家和暢銷書作家。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資深研究員,新美國基金會和布魯金斯研究所研究員,美國國家情報委員會顧問,並在伊拉克、阿富汗擔任美國特種作戰部隊資深地緣政治顧問。經常在有線電視新聞網(CNN)撰稿。
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博士,喬治城大學外交學院學士、碩士。為無數政府和企業的顧問委員會擔任顧問,並擔任新城市基金會受託管理的美國地理學會評議員,也是世界經濟論壇全球年輕領導人之一。
著作有:The Second World、How to Run the World

圖/聯經出版社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帕拉格‧科納(Parag Khanna)的《連結力:未來版圖 超級城市與全球供應鏈,創造新商業文明,翻轉你的世界觀》(Connectography: Mapping the Future of Global Civilization)。由聯經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Andrey_Popov@shutterst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