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阿拉伯】打破西方不切實際的「國家想像」與「後殖民殘局」──是時候重繪一張新「阿拉伯地圖」(上)

【一頁阿拉伯】打破西方不切實際的「國家想像」與「後殖民殘局」──是時候重繪一張新「阿拉伯地圖」(上)

2007 年在配合美國特種部隊工作時,我有機會親身目睹美國將科技應用在戰場上的神奇能力。疊在伊拉克地形上的數位地圖,有豐富的衛星資訊、無人機偵察、地方暴力的熱度圖、地面部隊的即時情況報告,和其他形式的人員和訊號情報。

只要提前通知約 2 小時,特種部隊小組就能攻擊伊拉克任何地方。在所謂「增兵」(surge)時刻,「行動節奏」會火力全開,但盟軍在最好的情況下也只能暫時掌控伊拉克。

在一個涼爽多雲的晚上,我與一位高階指揮官走在巴格達西北部巴拉德空軍基地,我直截了當問他:「所有這些裝置都不能少,是因為你們不會說阿拉伯話吧?」

西方大國對阿拉伯國家不切實際的想像

對半個世界外的複雜文化地理區強加政治目標,注定很難存續超過一年。公平地說,我在簡報中直言不諱布希政府一廂情願地認為能建立一個統一、多種族、民主、親美國的伊拉克時,那些美國指揮官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

他們駐在這個幾乎已不存在的國家中央,與蓋達組織(Al-Qaeda)和其他叛亂團體玩「打地鼠」時,也很想了解不同的假想情況。

阿拉伯之春和該地區許多國家的突然崩潰,對許多中東國家來說是一大震撼。數十年的貪腐統治、忽略基礎設施、人口急速成長以及社會崩壞,暴露出暴虐的政權──以及國家本身──實際上極為脆弱(註一)。連所謂「國中國」的軍事和情報菁英也都凋萎,留下充滿混亂和激進主義或政治惡鬥的權力真空。

正是因為利比亞不再是個連貫凝聚的國家,所以它的地圖需要更多解釋性的細節,以顯示它仍然運作的油田位置何在、哪些部落和軍事團體控制哪些城鎮,以及叛軍和移民通過哪些鄰國(註二)

用政治地理重繪地圖

在利比亞和葉門,美國軍隊會與叛軍協商維持讓油輪安全行經的通道。供應鏈比國家持續更久,而控制供應鏈決定了誰控制其餘的東西。

很重要的一點是,全世界大多數的穆斯林不住在中東,而住在南亞和太平洋地區──從巴基斯坦到印尼──而且沒有像阿拉伯世界當前荒誕的宗教暴力。因此,問題和解決方法取決於政治地理與治理的程度,不下於取決於宗教。中東地區的宗教分隔帶有濃重的政治性質,遠超過神學性質,幾乎沒有明顯不同的教條足以掩飾赤祼的政治和領土目標。

從利比亞、敘利亞和伊拉克等主要阿拉伯國家的瓦解,令人不禁重新思考界定中東地理的基準線。伊拉克和敘利亞的內戰造成數十萬人死傷,並把黎巴嫩和約旦等鄰國捲入漩流中,使當前阿拉伯世界的動亂被比喻為歐洲的三十年戰爭

阿拉伯國家現在更關心它們的內部穩定多過於外來威脅,而為它們畫出下一幅地圖可能得花數十年時間。利比亞、敘利亞和伊拉克的確還十分動盪,以至於還無法理智地分割它們。

但阿拉伯世界已經有伊斯蘭哈里發(caliphates)、外國殖民、帝國宗主權、不安全的國家地位、間歇的泛阿拉伯主義、悲慘的內戰,以及現在普遍的國家崩潰等種種經驗,從中記取教訓而非重蹈覆轍,才是明智之舉。

回顧歷史,重建「阿拉伯治世」

阿拉伯世界重新組織的時機已經成熟。與其徒勞無功地在貪腐強人統治下追求虛假的國家基礎,這個地區應該恢復它內在連結的歷史地圖。該地區後殖民時代的體系崩解得如此悲慘,連許多阿拉伯人──不只是土耳其人──也羨慕地追憶鄂圖曼帝國。 

正如歷史學家曼斯(Philip Manse)所記載的,鄂圖曼帝國在長達 3 世紀中是文明之間反衝突的時期,一個清真寺、猶太教會堂和基督教會共存的多語言、多宗教領域。從埃及亞歷山大港(Alexandria)到土耳其史麥爾納(Smyrna;現今的伊茲密爾〔Izmir〕),再到貝魯特,「對話勝過衝突,交易先於理念」。

雖然提及鄂圖曼時代開放的說法,本質上暗示了遜尼派的支配,卻並非與廣泛的區域和平相牴觸。從 18 世紀初,鄂圖曼人和波斯人共存於一個伊斯蘭烏瑪(ummah)的架構(註三),而且鄂圖曼人和伊朗卡加王朝(Qaja)也在 1847 年簽訂艾斯倫條約(Treaty of Erzurum),把長期以來的和平關係納入條文中。

數世紀來,邊界的協商從未停止,但邊界仍保持開放。試想把這段歷史當作與現今伊朗打交道的指南。與其數十年來採取只專注於核武和恐怖主義的無效孤立政策──眼睜睜看著伊朗對黎巴嫩、敘利亞和伊拉克的影響力實際上持續增加,而且核武計畫則仍然持續中──更大的開放可以促進整個阿拉伯和波斯世界之間更多的商務,並建立相互的了解。包容和共存的優點將在中東開花結果,展現為「各得其所」的地圖重畫和交互依賴的供應鏈。

一個類似的未來典範──阿拉伯治世──將在都市綠洲間主動創造這種流動的連結,為該區域整體造福。回顧當年腓尼基的城邦,如現今成為黎巴嫩的泰爾(Tyre),派遣商人和探險家,在愛琴海和地中海的西西里等島嶼以及西班牙南部和非洲北部的迦太基殖民。

一些歷史上最成功的貿易中心,從突尼斯和貝魯特,到大馬士革和巴格達,的確都是阿拉伯城市,這也提醒世人,阿拉伯世界幾乎已完全都市化。它的自然地圖是商務導向的城市中心,與歐洲、土耳其和波斯世界已經建立起關係──這些遺緒遠比過去一世紀所創造的豐富。

(未完待續)   

註一:1970 年以來,有 ⅘ 的內戰發生在中位數年齡低於 25 歲的國家,而這正是阿拉伯國家的人口特性。
註二:突尼西亞從 2015 年開始,在與利比亞的邊界建造約 120 公里的圍牆。
註三:烏瑪本意為「民族」,引申為「社群」。理論上所有跨國界的穆斯林同屬擁有共同歷史的烏瑪成員,而非西方的民族國家意義上的同一民族。

圖/聯經出版社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帕拉格‧科納(Parag Khanna)的《連結力:未來版圖 超級城市與全球供應鏈,創造新商業文明,翻轉你的世界觀》(Connectography: Mapping the Future of Global Civilization)。由聯經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Pornticha Wongyannava@shutterst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