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阿拉伯】過去領導聖戰士作戰,見證部下的無知、無能與恐懼──前 ISIS 特務的自白:我決定自組軍隊與之對抗

【一頁阿拉伯】過去領導聖戰士作戰,見證部下的無知、無能與恐懼──前 ISIS 特務的自白:我決定自組軍隊與之對抗

雖然本書作者與哈立德會晤之前的一個星期,伊斯蘭國才剛在土耳其境內發動恐攻。我們仍然感覺伊斯蘭國身在遠處。誠如哈立德所言,掌管伊斯蘭國的人都要統轄百姓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讓封閉的社會禁錮他們的心靈。然而,真實的世界不大,而哈立德指出,對該組織愈來愈不滿的不是只有他。

謊言滿天飛,居民被當次等公民

他說道:「民眾開始痛恨各種謊言。如果你看新聞⋯⋯我們沒有電視台,只有伊斯蘭國的官方媒體《國際伊斯蘭教新聞報》(Akhbar Dawli Islamiya)。報紙說伊斯蘭國還占據科巴尼。」其實,去年在美國領軍的空襲行動協助之下,伊斯蘭國已經丟掉了這座庫德族城市。

在這個哈里發國之中,不僅謊言滿天飛,民眾更是不停相互控訴與指責:每天都要上演「兩分鐘仇恨」(Two Minutes of Hate),人人都會遭殃。指控者通常都不是敘利亞人,而是遷士或移居者。

跟多數的巴布居民相比,這些海外戰士在敘利亞生活的時間還不到 1%。然而,他們蠻橫霸道,猶如幫派流氓,而哈立德認為,他們愈來愈像殖民的統治者。

這些海外戰士自命清高,覺得自己更為神聖。哈立德說道:「首先,多數的聖戰士,尤其海外戰士,認為巴布居民都是卡菲勒(阿拉伯語「拒絕者」、「忘恩負義者」一詞的音譯)。這點沒得商量。他們輕蔑百姓,但這是不對的。就算按照伊斯蘭國的標準,這顯然也是錯的。當地百姓都是穆斯林,就該受到穆斯林該有的對待。」

哈立德指出:「海外戰士告訴敘利亞人該如何吃穿、如何生活、如何工作,以及該留何種頭髮。全世界唯一沒有理髮店的地方或許就是巴布。理髮店全都關了,因為不准剪頭髮。你必須留長髮,每個人留的長度都要一樣。你不能剪鬍鬚或刮鬍子,你得蓄鬍子。」哈立德透露,男人的鬍鬚若太短,得坐牢 30 天。

如同敘利亞的獨裁者阿薩德一樣,伊斯蘭國營造了一種相互猜忌的氛圍,只要開錯了玩笑或發言批評,便可能被關進籠子,甚至下場更慘。哈立德愛批評,管不住嘴巴,他很驚訝自己竟然能順利逃離。他說道:「有個傢伙某次告訴我:『你知不知道我們打贏了自由敘利亞軍?⋯⋯這是因為上帝與我們並肩作戰嗎?』我反問他:『我們在科巴尼與庫德族人打仗時,上帝和天使為什麼不跟我們並肩作戰?』」

有人告訴哈立德:如果他再口無遮攔,很可能會人頭落地。

ISIS 聖戰士戰鬥力低落:我們不想送死

哈立德不是要諷刺那些傲慢自負的海外聖戰士。他曾經在科巴尼參戰,親眼看到伊斯蘭國的聖戰士戰鬥力低落:不像三角洲部隊,反而更像「F 部隊」。 

哈立德指出:「我在今年(2015 年)齋月的最後一天,第一次發覺伊斯蘭國的戰士訓練不精良。」他當時正領導部隊在科巴尼打仗,與部下在沙林(Sarrin)野營,伊斯蘭國當時在阿勒坡郊區控制了數個城鎮,沙林是其中之一。他決定對庫德族部隊控制的數個村莊發動攻擊。

哈立德指揮了三個伊斯蘭國分隊:第一個被派遣到哈拉德.哈迪德(Khalat Hadid);第二個被分派到努爾.阿里(Nour al-Ali)村莊,第三個則前往艾因(Ras al-Ayn)村莊。他們凌晨一點發起攻擊,使用槍彈、迫擊砲和坦克進攻庫德族部隊。

哈立德說道:「我們不到 45 分鐘便拿下哈迪德,然後我的部下就跑了。」我們問道:他們跑掉了?哈立德回答:沒錯。他接著說:「他們告訴我:『這裡自由了。』」所謂自由,就是被解放了。

哈立德的部下顯然誤以為拿下某個村莊,便等於永久掌控那裡。此外,另外兩個分隊不願意進駐他們要攻下的村莊。哈立德面露厭惡的表情,回憶道:「他們說:『時機太晚了,還有那個⋯⋯。』」因此,他們便返回沙林,不是因為戰敗,而是意見不合。然後聯軍開始在凌晨四點攻擊伊斯蘭國陣地,在幾分鐘之內,戰機便炸死了 23 名哈立德的部下。

哈立德質問士兵為何當晚沒有去戰鬥。他質問其中一個開小差的傢伙:「你為什麼不去?」他竟然回答:「我們有三個分隊。其中一個打了,其他的就不必打了。」

他的部下回答:他們不想去送死。

哈立德說道:「我們有卡車和機關槍。美國人從天空攻擊我們。當我們離開城鎮時,我們就被轟炸。但是當我們回到城鎮時,我們就比較安全。美國人從來沒有轟炸過城鎮。然後,庫德族人過來包圍城鎮。所以我們就逃跑,而且還破壞我們的汽車、車輛和武器。我砸了我自己的車子。」

哈立德估計,伊斯蘭國圍攻科巴尼時,至少損失 5 千名戰士,結果還無功而返。他們就像縱身跳下懸崖送死的旅鼠,事先沒有任何戰略思考,不知如何去對抗全世界最強大的美國空軍,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敘利亞境內最厲害的庫德族民兵。

哈立德透露:「我當時認識的人都戰死了。我訓練了一個土耳其人的戰鬥營,大概有 110 個人。兩個星期之後,訓練被迫停止,因為他們必須去科巴尼作戰。大多數的人都死了,只剩 3 個人生還,而這 3 個也無法再作戰了。我叛逃前還遇到其中一個。他對我說:『我不想再上戰場。』」

哈立德用銀製餐具來具體說明,伊斯蘭國的步兵是何等無用。他說:「這裡是科巴尼。這裡是開闊的土地,5 公里之外是第一個伊斯蘭國據點。當我們派遣聖戰士前往科巴尼時,我們是一個一個送。他們得走路去。他要的武器與食物等後勤補給是用腳踏車載去的。但是,騎腳踏車的人通常無法完成任務,因為會被飛機炸死。所以,將物資送達的人會躲進屋子。」

他們會根據指示,停留在屋內,什麼事都不做。他們會在屋內待一、兩天。然後,絕對會有一個傢伙把頭伸出窗外查看情況。哈立德無情地發笑:「然後房子就會被轟炸,所有人都會死在裡面!人們開始認為,伊斯蘭國故意讓大家去送死。」

圖/Tomas Davidov@shutterstock

伊斯蘭國戰士可隨意進出土、敘邊境?

哈立德也發現一件很神奇的事:在圍攻科巴尼的幾個月之中,伊斯蘭國的戰士可以隨意進出敘利亞和土耳其的邊境。土耳其身為北約第二大軍事國,在其南方邊境派駐了士兵、坦克和裝甲運兵車;離邊境不遠之處便是敘利亞內戰最激烈的戰區,結果他們幾乎什麼都不做,只有偶爾看到庫德族人試圖逃往土耳其時會對他們發射水砲(water cannon)。

哈立德說道:「我不知道伊斯蘭國與土耳其之間有什麼關係。在圍攻科巴尼時,伊斯蘭國是從土耳其運送武器。到現在為止,受重傷的聖戰士會被送到土耳其。他們會刮鬍子、剪頭髮,然後才去當地醫院就醫。有人拿科巴尼的照片給我看。我看到聖戰士在吃麥當勞薯條與漢堡。這些速食從哪裡來?當然是土耳其。」

哈立德在土耳其南部待過很長一段時間,知道當地同情伊斯蘭國的人甚至會直接表露想法。土耳其有個名叫基利斯(Kilis)的邊境城鎮,當地有兩個重要的清真寺。哈立德透露:「其中一個清真寺支持伊斯蘭國。你要是去那裡。每個人都會問你:『你想去敘利亞嗎?』他們會安排你來回的行程。另一個清真寺則支持努斯拉陣線。」

伊斯蘭國在 2014 年 6 月進攻摩蘇爾時攻擊當地的土耳其領事館,劫持了 49 名人質,包括外交官、士兵與兒童。3 個月之後,這些人質獲釋,但雙方都沒有做任何解釋,不免讓人懷疑,安卡拉當局不是交付了贖金,就是與伊斯蘭國交換了囚犯。哈立德確信,雙方鐵定互換囚犯,因為伊斯蘭國用這 49 名人質換回被囚的聖戰士之後,他還遇到其中 2 名士兵。

哈立德說道:「他們是自由敘利亞軍的囚犯,被關了 7、8 個月。伊斯蘭國劫持土耳其人之後,不到 24 小時,這些人告訴我⋯⋯他們被轉移到土耳其情報局監管,土耳其人用飛機把他們送到伊斯坦堡。」根據哈立德的說法,他的線民指出這些伊斯蘭國囚犯沒有被關在監獄,而是住在全天候警戒的「漂亮大樓」。哈立德說道:「他們受到良好待遇,被用來交換人質。」

國家安全部特務,精心策畫出逃行動

哈立德終於忍受不了伊斯蘭國的殘暴、無能與漫天謊言。然而,他是這個哈里發國「國家安全部」的特務,無法想走就走;他必須計畫如何逃跑,不能東窗事發。

哈立德說道:「只要在安全部門工作,一切都會受到控制。你不能隨意離開伊斯蘭國領土。對我來說,這點更加困難,因為邊境是由情報部門掌控。這些傢伙是我訓練的!多數人都認識我,我在巴布很有名。但這也是我能夠逃離的原因。」

哈立德僥倖地順利叛逃。他首先請巴布的朋友製作假身分證,亦即阿薩德政權核發的證件。伊斯蘭國管制邊境的方式是:平民只要出示身分證明,通常可以自由進出。哈立德的護照當時仍然由拉卡的「人力資源部」保管;因此,他需要身分證明文件,最好是造假的證件。他花了 20 美元弄了假身分證,上面印著他的照片,臉上鬍子刮得乾乾淨淨。他說這張照片是他參加伊斯蘭國之前拍的。他成為聖戰士將近一年之後,容貌變了許多,不斷強調那張照片跟他本人差異極大。

哈立德決定在 9 月初行動。他一開始是單獨行動。他說道:「我離開時沒有向太太透露實情,只是告訴她我想去拉卡。我說:『我要去拉卡辦事。』我把 AK步槍留在家裡,身上只帶著一把手槍。如果你在伊斯蘭國,上街時必須隨身攜帶武器。

我穿上了制服,早上 7 點離開家門。我去那位替我偽造身分證件的朋友家。我換了衣服,把手槍留在他家。他拿給我新證件,替我剪鬍子,但是沒有完全剪乾淨,我不想因為沒留鬍子而被逮捕。但是我看起來更像證件上的照片。」

哈立德在巴布跳上了一輛摩托車,從那裡騎去明比吉鎮,然後搭一輛小型巴士前往阿勒坡。哈立德說他其實可以在巴布就雇一輛巴士,但是伊斯蘭國在每個巴士終點站都會部署安全部門人員盤查旅客。他認為自己鐵定會在巴布被人認出,但是明比吉鎮的盤查人員根本不認識他。哈立德說道:「我給他們看假證件,他們就讓我上了巴士。」

哈立德抵達叛軍(而非伊斯蘭國)掌控的阿勒坡之後,立即打電話給老婆。哈立德指出:「我告訴她:『你必須在一個小時之內離開。』我要她收拾細軟衣物,拿著小包包去搭計程車。她不到 45 分鐘便上路了,帶著母親和兄妹一起逃跑。兩、三個小時之後,他們全都抵達了阿勒坡。」

組織新部隊,對抗 ISIS 與阿薩德

哈立德叛逃伊斯蘭國以來,已經建立起了一支新的戰鬥部隊。他這次要對抗伊斯蘭國與阿薩德政權。雖然哈立德說他的部隊是獨立運作的,但是超級旅「自由沙姆人伊斯蘭運動」顯然提供了資金,讓他去打造戰鬥團隊。哈立德透露:「他們給我們 1 萬里拉,所以每個士兵可分到 20 美元。」若想在敘利亞維持小型的民兵團體,這是給士兵的最低薪資。

哈立德說道:「阿勒坡北部有兩支對抗我們的伊斯蘭國旅。我認識他們的埃米爾(貴族封號)。一位來自摩洛哥,另一位來自利比亞。我知道他們的想法,以及他們會如何戰鬥。」

我們問哈立德:經歷過這麼多風風雨雨,是否想要喘口氣。哈立德搖搖頭回答:「我不怕死。」

哈立德從伊斯坦堡的拉萊(Lalehi)走到蘇丹艾哈邁德(Sultanahmet)區,穿過蜿蜒街道走向藍色清真寺(Blue Mosque)。這可能是哈立德今生最後一次看到這棟鄂圖曼帝國時期的著名建築。

每個地方都有告示,要求外國女性遊客戴頭巾以示尊重。然而,當他穿越藍色清真寺的中庭時,看到一位 20 多歲的女性。她正在上樓梯,沒有披頭巾,卻沒人出聲制止。哈立德看著她,恍若受到天啟。他說道:「總有一天,敘利亞也會這樣。」

他在寺廟周圍閒逛了一下,接著前往君士坦丁堡賽馬場(Hippodrome)。然後,哈立德停了一會兒,抬頭仰望天空。他說不到一個星期之前,一架俄羅斯飛機轟炸了他阿勒坡新家的附近地區,他家的牆壁被震得搖搖欲垮。他說道:「阿薩德讓每個敘利亞人知道要緊盯著天空。不過,這裡看不到飛機。」

圖/聯經出版社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麥可‧韋斯( Michael Weiss)、哈桑‧哈桑(Hassan Hassan)的《恐怖的總合:ISIS洗腦、勒贖心戰的內幕,變化莫測的大恐攻,如何襲捲世界》(ISIS: Inside the Army of Terror),由聯經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cosimoattanasio-Redline@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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