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阿拉伯】於是逃出去以後:無論換過多少張居留證、多少份新工作,他永遠無法學會「服從」與「安頓」

【一頁阿拉伯】於是逃出去以後:無論換過多少張居留證、多少份新工作,他永遠無法學會「服從」與「安頓」

那是 2011 年,阿拉伯之春正遍地開花,而我們這裡的春天遲到了,已經 3 月天,卻還是寒風颼颼。才幾天的時間就有超過 7000 人在蘭佩杜薩(地中海中部佩拉傑群島中的一座島嶼,行政上隸屬於義大利阿格里真托省管轄)上岸,碼頭上寒風颯颯,救護車在碼頭和醫院間來回跑,我們 24 小時全年無休,大部分的難民來自突尼西亞,到處都看得見他們:海灘、小港灣、或是村子裡。

第一次在蘭佩杜薩,遇見 17 歲的奧瑪

有一天,我接到來自拉班島(Lapins)的指示,有一群難民成功上岸,後來走散了。我在一艘船上發現一個年輕人,他的名字叫奧瑪,他的狀況很糟,嚴重脫水,很瘦弱,發高燒, 身子不斷抽蓄。

我立刻將他載到醫療中心,我們給他掛上點滴瓶,補充水分。沒有起色,他太虛弱了,我打電話叫直升機,將他送往巴勒摩,他就在那裡住院療養。10 天以後,他才恢復體力下床走路。照理,他可以就這麼跑掉,去德國、法國或荷蘭,但是,他決定回到蘭佩杜薩,我到港又等他,我還記得當時冷得像冬天。

他簡直脫胎換骨,精神體力都還不錯,奧瑪是個很帥氣的 17 歲男孩。

有個家庭提議接待他,不過,幾個月後,接待家庭裡的父親打電話給我:「皮耶多,實在很抱歉,我們不能再繼續接待他了。我們現在經濟狀況不太好,連自己的小孩都養不起了。」

麗塔和我決定接待奧瑪。他就在我們家住了好幾個月。但是,他不想成為包袱,他要自力更生。所以,我們就打電話給幾個在羅馬的朋友,奧瑪在羅馬進修,後來拿到文憑成為文化調解人。

拒絕服從權威,讓他在難民接待中心工作困難

過了大約一年左右,奧瑪回到蘭佩杜薩,受僱於難民接待中心,他的工作表現很出色。而且,他可以講數國語言。問題是,他很難順服於權威──他總是站在移民這一方,為那些像他一樣受苦難的人爭取權益。

他無法忍受一丁點的粗心大意,或一點點的錯誤。甚至當有些難民要求多一份餐點,或多一條毯子而沒獲得回應時,他就會不高興。或者,當有些人想離開蘭佩杜薩去外頭碰運氣而受阻時,他也會很生氣。

好幾次,我接到接待中心主任的電話,他跟我說:「如果他還是這種態度的話,我們只好解雇他了。」

站在我的立場,我數度勸說請他接受體制層級。因為要管理幾千人以及每個人的個別問題,責任很重。可是,奧瑪每次都反駁:「你知道人家的感受嗎?你有過人家在那邊咬著牙過日子的體驗嗎?只要有一點點的濫用權力,就會讓我失去理智。請你體諒,拜託!」

我能理解,只是我能贊同他嗎?這樣只會讓事情更惡化。

奧瑪的故事:被領養的孤兒,痛失疼愛他的養母

2 年後,奧瑪離開接待中心,沒工作了。他想要離開蘭佩杜薩,到其他地方找工作。無論付出多少代價,他必須找到工作。過了一陣子,我們才知道他的故事。

奧瑪是個孤兒,後來被人領養,這戶人家住在突尼西亞的斯發克斯城(Sfax)不遠的一個小村莊裡,領養家庭的收入微薄。

養母很疼愛他,而奧瑪也對她盡心盡力。養母後來罹患乳癌,但是治療費用太高,她根本付不起。奧瑪才決定到義大利找出路,工作賺錢,寄錢給他的養母治病。他信守承諾,只為自己留下基本生活所需,大部分的錢都匯回突尼西亞給他姊姊,替媽媽繳醫藥費。

奧瑪住在我們家那段期間,有天他收到從斯發克斯寄來的信,這不是個好兆頭,他認為信裡的內容可能是壞消息,他根本不想拆開信,他把這封信放在桌上,跑出去躲起來哭。麗塔把信打開,奧瑪的預感沒錯:他的媽媽過世了,治療無效。

我太太到外頭找他,安慰他。他們兩人並肩坐在沙灘上,我太太輕輕撫摸著他的頭,安慰這個孩子。奧瑪漸漸平復心情停止哭嚎,沉睡在麗塔的臂彎裡。他 19 歲時找到了一個新家庭,然而,突尼西亞養母病逝令他遺憾傷心,現在依然。

圖/shutterstock

一道又一道邊界,一次又一次驅逐

奧瑪和我們生活一段時間,他總是無法掌控渾身旺盛的精力,最後我們總算在米雷歐(Mineo)申請庇護的接待中心幫他找到工作,但是,情況比在蘭佩杜薩還糟,他一點都不能忍受濫用權力的現象,還有那些經常只是表面應付的心態,以及中心職員缺乏同理心等等。

同樣地,我又接到好幾次電話:「巴特羅醫生,如果情況沒改善的話,我們只好請他走路了。」

真的有必要忍耐嗎?奧瑪永遠不會表現得很隨和,他忘不了過去的種種人生體驗,他將來還是會和那些暫時落腳在接待或庇護中心裡,且和希望趕快離開的人站在同一陣線。因為他們都很迫切地想到外地找工作,才能寄錢回家,讓家人能過正常的生活。

奧瑪辭職了,又回來跟我們生活一段時間。後來,他決定啟程前往德國。他在德國被逮捕,倒不是非法居留的問題,他身上有居留證,不過,他的是義大利的居留證,只能在義大利境內活動。他被驅逐出境後跑去芬蘭,再度被驅逐出境。

這就是歐盟的法律,但是,這到底是什麼聯盟呢?當然是高牆與邊界的聯盟,而不是平民的聯盟。奧瑪為了找到一份工作,尤其是一個新的居留身分,和一個不是哀悼與憤怒的嶄新人生,他在馬爾他、瑞典等國,東奔西跑,繼續他的漫長旅途。

他一次又一次回來我們家住一陣子。但是,我們永遠無法說服他安頓下來。

《作者介紹》
皮耶多‧巴特羅(Pietro Bartolo)
蘭佩杜薩醫療中心主任,義大利導演詹法蘭柯‧羅西所拍攝的紀錄片《海上焰火》(2016 柏林影展金獅獎)中的關鍵人物。

獲獎記錄:
2016年獲INLIA基金會頒贈活石獎,表彰其與Lampedusa小島接待難民的精神。
2016年12月獲得第一屆德法人權獎。
2017年5月被義大利兒童基金會委員任命為親善大使。
2017年諾貝爾和平獎提名。

麗迪雅‧提洛塔(Lidia Tilotta)
任職義大利區域電視台RAI新聞部,多次擔綱RAI3台的深度報導。

備註:本文摘自皮耶多‧巴特羅、麗迪雅‧提洛塔的《鹽淚:巴特羅醫生眼裡的難民血淚》(Lacrime di sale),由開學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Giannis Papanikos@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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