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和「網友」見面,看見台灣教育改革的困境與希望

第一次和「網友」見面,看見台灣教育改革的困境與希望

自從開始在專欄寫文章後,越來越多的網友,會來訊請教我一些教育相關的問題,包括學習英文、親子教育、升學壓力的問題⋯⋯等等。

很遺憾的是,我因為長年過度使用電腦的關係,導致很嚴重的肌腱炎,醫師其實並不允許我長期使用手機與電腦打字──但是看到網友們迫切地想要了解某些訊息,我仍是盡量地一一回覆詢問。

其中一位「網友 C」的來訊,特別令我印象深刻:

「許老師,你好!我在台灣從事國高中的英文補教,至今已經十餘年,深感傳統的大班教學方式,實在很不適合現在學生學習的腳步,所以這五、六年來,一直在摸索繪本小書等創新的閱讀教學方式,也打算要出國進修這方面的專業知識──但因為家庭的因素,遲遲沒有行動。聽過幾場您的演講,覺得非常認同您的理念,又看到您的網站,所以才來冒昧請教您有關美國師資培訓的問題⋯⋯

不確定您目前在美國還是台灣,怕電話聯絡會打擾到您,所以先行用簡訊跟您聯繫。」

「網友 C」非常希望能夠了解美國的語文教學發展,也展露出十足的教學熱忱,於是我們在電腦上陸續交談了幾回。接著因為我剛好過年回到台北,網友 C 便積極與我相約會面討論。

網友見面:自謙「土法煉鋼」,熱血的型男老師

我們約在我家附近的一間咖啡館──老實說,這是我第一次與「網友」見面,要是這事情發生在我的孩子或學生上,我大概絕對會「高度反對」的。但是以我在過去和他的網路對談中,很明確感覺到他的熱忱和求知若渴,因此直覺上認為,這個面大概是非見不可的。

我到的時候,這位網友 C 已經到了,第一印象如同預期,他是一位看來十分認真、熱血的「型男老師」,互相握過手之後便立刻坐下開始交談——經過了接下來一長串的對話後,我更可以了解到他確實對教學有著熱愛。

雖然 C 老師並不在所謂「正統」國民教育學校的體系、或高等教育體系內教書,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在教學方面擁有相當高的自由度──其實他對美國的教育方式並不清楚,但是從多年的教學經驗中,體驗到「閱讀」是一件相當重要的事。甚至不僅僅只是「重要」而已,更可說是提升語文能力的最好方法。

他對我說了一些自己「土法煉鋼」的方法,例如採用精緻的英文繪本增加學生閱讀英文內容的動機,鼓勵學生互相推薦閱讀、分享英文經典原著等──在我眼裡,說「土法煉鋼」真的是謙虛了,他的直覺是完全正確的。

他接著說:「許老師,您知道嗎?就連我這樣子憑空想像、憑教學經驗與反饋調整的做,毫無『學術根據』,效果就非常的好──那麼我想,要是我真的把這些教學方式的『學術根據』給弄清楚了,這個效果豈不是要破表了嗎?」

我於是立刻發現,自己可以幫助到他的地方了──其實美國長年以來發展教育的「精髓」,不在所謂的「萬用學術理論」,而是在於有無數像他一樣的老師,不斷嘗試結合理論與實務,不斷嘗試錯誤與調整改進的過程。才發展到今日的樣貌。

教育沒有「捷徑」,每一個細節都是關鍵

我隨身都攜帶著電腦和書,於是立刻把電腦拿出來──上個月才在台灣的一所學校做了師培,現在我便來免費對他進行一對一的師資培訓──我打開電腦的 PowerPoint 檔案,侃侃而談我一心一意推行閱讀的原因,也告訴他為什麼閱讀,必須經由精細的教學設計,來「真的」培養出學生們的閱讀能力,和對閱讀的終身喜愛。

所謂「閱讀教育」,絕非只是買書給孩子,或打造漂亮的圖書館而已──美國的閱讀教育發展多年,已經極為精細、專業,當中有太多的學問了,包括:老師的角色、學校圖書館的角色、班級圖書館的角色、同學的角色、父母的角色、教科書的角色分別為何,又為什麼要如此設定?以及「分級制度」在美國實行的專業度和細膩度。

我的 PowerPoint 裡,有很多張在美國班級圖書館的照片,網友 C 看得目不轉睛,說是「目瞪口呆」完全不誇張。他坐在椅子上無法動彈,好像受到了什麼重大的打擊,久久不能自己。

他說:「許老師,我自認是一位非常熱衷也認真教學的老師,觀念與想法都非常的新穎,甚至被同事們評為『怪咖老師』、喜歡走實驗路線,但今天聽到您說的這些,我真的是完完全全被震懾住了──我實在不敢相信,原來我們在教育觀念上的發展,還是相差美國如此之遠。」

我久久不語,只能沉重地點點頭。

我說:「這些觀念早已在美國歷經幾十年的發展和演進,絕大多數老師都了解,不斷進步、學習,與學生們教學相長,是身為一個老師的基本功。

這樣子的教法,老師的幸福感很高,孩子的學習效果也相當驚人。而比效率更重要的是,孩子、老師都會成為一輩子愛好學習的終身學習者。同時,老師的『幸福感』越高,也才越容易教出幸福感高的孩子,而幸福感高的孩子,理所當然也就會有好的成績表現。」

看得出來,此刻眼前這位致力於教育的老師,心中仍有非常激動複雜的心情,我猜想他很高興能看到這些來自美國的教學綱要和學習方式,但同時也非常不解與心痛,為什麼我們仍滯留在落伍的背誦式教法中。

學生,才是教學的主體

接著他問我:「許老師,那這些教法,是用於較好學校的孩子身上嗎?」

我一連搖了好幾個頭,說:「不是的,你為什麼會這麼問呢?」

他說:「因為我在推行閱讀教育的時候,很多老師都會認為,這個方法只適合成績好的孩子,成績較差的孩子連背單字、背文法都來不及了,根本不適用!」

我不斷地搖頭說:「錯了錯了錯了!在美國,閱讀教育對於每個孩子都有幫助,對於所謂『程度較差』的孩子,成效更是驚人──因為基本上它是將孩子視為主體的教學法,並非讓孩子遷就於課本,而是相反地讓(不同的)教學材料遷就孩子,增加學習動機的同時、也達到教育目的啊!」

這位求知若渴的老師,繼續向我詢問一些教學細節上的問題;我也問了一些台灣現實面、體制面的問題,他的回答與我的觀察相同:台灣的狀況是,雖然大多數的教師們都知道閱讀的重要性,但是並不曉得如何帶動閱讀氣氛,老師們也不曉得如何實行。

其實,真的是委屈無數的老師們了,老師們很可能自己都沒接受過「推廣閱讀」、「終身學習」這些方面的訓練,又要如何來帶領孩子們呢?

而採用這樣的靈活教法,更很可能會受到考試、成績導向的校方、甚至家長們的壓力──儘管這套觀念早已不是秘密,在西方國家更已經實行超過 30 年了,現在網路又如此發達,好的教學理念,是全世界共享的。

「草根力量」的崛起,從打破標準化的教學迷思做起

更讓我痛心的是:為什麼當我將以「閱讀」為核心,培養學生終身學習、觸類旁通的這套教學方式,告訴這位思想已經相當開放、樂於嘗試的老師時,他會如此地震驚呢?或者,再問得尖銳一些:我們為什麼過了幾十年,仍然停留在沒有效率、學術根據薄弱的填鴨式教學中呢?

網友老師仍在激動的情緒當中:「許老師,這些教學的觀念、做法,我不知道也就算了,就算是我孤陋寡聞,而且我大學以後也並沒有出國進修。但是為什麼位居高位的政策制定者們,沒有人積極提倡過這些事情,或者說無法落實呢?」

我只能無奈地說:「我不知道答案。其實,台灣也有很多老師和教育家,努力在推行所謂的『翻轉教育』,但就我所知,這樣的觀念仍然無法成為目前的教學主流。

雖然我在美國有幾十年的基層實戰和訓練經驗,也有完整的學術背景,但我並不認為剛剛我們討論的諸如『增加學習動機與訓練獨立思考』、『扎實培養閱讀興趣與能力』、『以學生為學習主體』等相關觀念,需要所謂的『出國進修』或有所謂名校高學歷者才能掌握;這些基本概念,我以為語文教育領域的同修者,應該都知道⋯⋯遑論教育界的政府官員們。」我頓了頓,苦笑著說:「也許⋯⋯我也是個怪胎吧?」

我繼續問他:「如果我願意跟大家分享,是否會有老師有興趣學習呢?」我們接著談到,或許有時候單單期待「政府力量」由上到下的「鬆綁」,需要一段時間;但是民間草根的力量絕對要起來──草根的力量一點一滴起來後,由下而上一起創造改變,這樣再等到政策面的改變,總有一天,台灣教育體制為人詬病已久的問題,會全部一起鬆動。

沒有人希望教育方式停滯不前,但還要多久才能迎來改變?

他又再問我:「許老師,您認為這要多久的時間?」

我回答:「我不知道。我時常跟我的學生們說,我想做的事情,這輩子可能是看不到了──可是沒關係,雖然我看不到,但是請你們繼續接著去做就好了。」

我們兩個互看一眼同時苦笑,好悲壯啊!

我繼續說:「我們都不希望自己的下一代,再延續、或走回我們之前的填鴨教育、考試導向的教學法,可是台灣的下一代教育要怎麼走,現在仍看不清楚。因此可能需要再經過一波辯證輪迴,到了『下下代』我們的孫字輩後,才會走出一條新路,或得以看見另一條路的方向。」

這位熱情的老師嚇得臉色蒼白地說:「天哪!天哪!」

我趕忙安慰他,說:「不會不會啦!也許不必等到那麼久!」我改以樂觀堅定的語調說著:「如果每個人都一起努力,一起動起來,也許不用等到孫字輩呢!」

雖然如此安慰著第一次見面的網友,我的心裡是難過的──其實如今台灣的教育改革,常常儘管理念上是對的,但由於政策的疊床架屋、資源分配者的妥協折衝、多方利益的纏繞糾葛、乃至家長們對教育觀念與目的的想法莫衷一是,時常淪為「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或是由於政策數變,從新教綱到師資培訓、乃至教學實務上的調整卻需要時間適應,導致真正的教育改革,恐怕仍是條漫長無比的道路⋯⋯

如果可能,我當然希望所有的孩子一分鐘都不要等啊!

結果一聊,就是兩個多小時。這是我第一次跟台灣網友見面的經驗──其實儘管結論看似無奈,我仍感覺到被鼓舞了,看到這樣急切地希望能為這片土地播種、努力的人,我覺得自己並不孤單。同時也認為,只要身在教學第一線的老師們能夠如此用心,學習新知並且嘗試運用,我們仍然能夠創造改變。

謝謝這位老師與我聯繫。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非當事人)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