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栽培」出常春藤名校高材生,但怎麼孩子非但沒「成功」,反而感到痛苦不已?

終於「栽培」出常春藤名校高材生,但怎麼孩子非但沒「成功」,反而感到痛苦不已?

韓愈《師說》中有一段很知名的話:「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

身為教育工作者,我時常覺得,這當中最重要的事情是「解惑」,而所謂的「解惑」,不只是解答學生在知識、專業上的種種疑惑而已。或者應該這麽說:我覺得,當老師最大的意義,是能陪學生「走一段路」。在這條路上,若是能幫助他們解開一點點人生中的疑惑,當老師這件事情就算是功德圓滿了。

我的學生跟我都很親,三不五時會到我家吃飯。前陣子跟我的一個高中學生聊天,說要來我家吃飯好幾次了,一直沒有成行,後來決定這周五一起來我家聚一聚。

一群大孩子嘰嘰喳喳,一邊忙著吃飯,一邊忙著聊天。幾位已經念大學的,分享著大學生活的見聞,還在念高中的都聽得津津有味。其中一位大學生叫 Heather,另一位叫 Gerald,特別風趣、幽默,他們描述在大學的生活,和教授、學生相處的情況時,講故事講得眉飛色舞,大家聽了之後笑的東倒西歪。

這一群孩子們,有些我很熟、有些不是很熟,有些則是同學帶過來的。我知道大學生平日經常隨便吃吃應付過去,所以也很開心能夠邀請他們到家裏來「進補」一下。

來自韓國的小留學生 Fanny,對前途茫然與惶恐

其中有一位同學叫 Fanny,長得很清秀可人,個子很小,是非常聰慧的孩子,也很認真負責。我教她的時候是十二年級(相當於台灣學制中的高三),她從韓國來美國念高中,現在已經是美國一所名校的大四生了。

但她最大的缺點,也是最大的優點,就是「太會幫別人著想了」──這天我看出來,談笑間 Fanny 雖然也總是跟著大家笑,但眉宇之間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憂鬱。

晚飯後,大家繼續聊天,吃著我準備的甜點,這時 Fanny 擠到我身旁,我趕快趁機問她:「最近怎麽樣呢?」她躊躇地說:「許老師,我覺得事情好多。」我了解畢業生的茫然,點點頭:「是啊,要畢業了,壓力可能很大是不是?」此時 Fanny 的表情顯得很無奈:「是啊,而且......」話還沒說完,一陣喧鬧聲打斷了我們的談話。我輕聲問:「等一下妳急著走嗎?」她搖頭表示不急。

「那等一下同學都走了,我們再談?」「好。」她回答我,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大約晚上十點,大家陸陸續續離開,Fanny 才開始說著她的煩惱:

她覺得自己最近特別感到莫名地惶恐,美國就業市場、移民法規等變化很大,她不曉得未來的工作在哪裏,再加上學業的要求非常嚴格,大學這學期又需要實習,她快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了。

而父母遠在亞洲,並不了解她在當地基本的情況,每當她吐露出煩惱,他們基於好意,卻總是說著:「都唸到這麼好的學校,妳絕對做什麼事情都會成功的。」「爸爸媽媽以妳為傲,妳一定能成功在美國發展的......」「這對妳來說,怎麼會是困難呢?當初妳在這麼多人競爭下,都考上頂尖名校了,不要自己太過擔心......。」

Fanny 覺得,這種種「誇獎與鼓勵」,無意間卻形成她反而難以說出茫然與挫折的壓力,她覺得自己快要無法負荷這一切了。

大人的「好意」,反而替孩子貼上「非成功不可」的標籤

Fanny 離開時,我心裏有很大的感觸。所謂美國名校學生的成績與能力,都是很好的,但他們心理,卻常有著巨大的壓力。

事實上,不只是大學生,以我在美國那麽多年的工作經驗來說,近年來,無論是中小學、大學或研究所,孩子焦慮、憂鬱的程度,已經遠超過大人的想像。

對於孩子的心理建設,已經是近幾年來美國教學的主軸,大人所謂的「好意」在孩子身上,有時卻變成很大的壓力,同時也為難了爸爸媽媽──老實說,父母通常都沒有受過專業的教育或心理諮商訓練,怎麽曉得如何去協助孩子呢?

這個問題,又以來自亞洲地區的國際學生最為嚴重。因為他們通常身負多方期許進入美國名校,而父母卻多半不了解美國的課業壓力、生活文化等適應問題,不但幫不了忙,有時還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最常見的例子,是從小到大,中產階級或以上的父母,常犧牲自己的物質享受而「望子成龍」、「望女成鳳」,不只悉心為孩子打點好生活中的大小事,孩子只要專心讀書就好;更額外從小替孩子補習、請家教、參加各種校外的活動與營隊、學各式各樣的才藝......。

這種種努力希望孩子在最好的環境中長大、接受最好的教育,成就因此能夠超越父母、功成名就的心情,同樣為人父母的我完全了解。

但關鍵是,很多學生和家長,誤以為從學校課業與社團表現的眾多競爭中脫穎而出,成為佼佼者,然後「去美國」、「進名校」,就是人生的終極目標。而此後等待孩子的,「應該」就是一帆風順的前程、「應該」就能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殊不知,到了美國名校念大學,其實只是另一階段的開始,更多挑戰與困難,正等著這群十七、八歲的孩子們。

到了美國名校念大學,其實只是另一階段的開始,更多挑戰與困難,正等著這群十七、八歲的孩子們。圖/Flickr@Universität Salzburg (PR) CC BY 2.0


進名校,絕非挑戰的結束,而是開始

尤其對於許多從小在保護與讚美下長大,甚至過去集父母、師長萬千寵愛於一身,沒有受到過太多挫折的國際學生來說,這個問題真的非常嚴重。

國際學生們除了在語言、文化上難免會出現的隔閡、需要時間適應以外,美國學校的教學方法以及和老師、同學間的互動等等,對他們都會造成相當大的衝擊──許多美國學生習以為常的校園生活模式──從課堂討論、課後社交、報告方式、師生互動模式往往與國際學生過去在母國的自身經驗,天差地遠。

每年都有很多外界看來「優秀到不行」的學生,到我的辦公室掉眼淚──有些人不想繼續念、有些人快撐不下去,甚至有些人,連自己為什麽在這裏都不知道......。

想當年,自己也是隻身到美國留學,因此我非常了解身為一位留學生的辛苦──無論是師生互動或是同儕相處,甚至是校外的社交生活等,那種孤獨、仿徨、無助、不安,沒有經歷過的人,常常是難以理解的。

然而,在美國多數大學教授的眼中,無論是研究生或是大學生,都「應該」已經是身心成熟的成年人了,倘若真的遇到問題,更「應該」要有能力自己解決──因此,學生的生活輔導不會是學校的重心,更不在教授自認的工作範圍內。

偏偏,不論是來美國念大學部或是研究所的孩子,不論是多數國際學生或部分美國本地學生,其實常都還需要大人陪他們走一段:

在 18 到 20 多歲的階段中,孩子面對的考驗其實是很嚴峻的──社會開始以大人的標準對待他們。但其實他們多數仍未踏入社會,經濟也還未獨立──以這個標準而言,他們又還只是個孩子,這真是一個很尷尬的情形;如果又遇到學業上、生活上、感情上的挫折,很多孩子可能會跌了一大跤,有的甚至掉進憂鬱症的漩渦中,無可自拔。

而這個問題,在還需要時間適應不同文化、不同價值觀的國際學生身上,最是明顯。

我們可以做的事

課堂上,我看到學生們的無助;私底下,我讀到他們的孤獨和寂寞。有時候甚至只是在走廊上擦身而過,我都能感受到他們內心的焦慮和抑鬱。一年復一年,總是有如此多帶著茫然的臉孔來去──個人經驗所及,來自亞洲各國的留學生真的尤其多,實在讓人不生唏噓。

「你為什麼終於來到這裡,反而不開心?」在學術、專業領域有著優秀師資;校內校外有著充足資源;同儕又各有精彩故事的美國名校,應該是件快樂而充滿挑戰的事情,不是嗎?

我想,其實學校、家長,當然還有同學們自己,其實都可以一起想想下列的事情:

身為校方人員,我曾建議學校應該要加強一些措施,例如舉辦更多講座,幫助國際學生們適應美國的教學法、了解異國間的文化差異、熟悉課堂上與老師、同學間的互動等等。

學校也可以開一些新的課程,例如教導孩子如何應付課程內的文獻閱讀。畢竟在美國教育中,學生必須大量閱讀各式各樣的文獻──然而,「閱讀文獻」並非只是瘋狂上網找到一堆資料堆砌,而是有一套研究方法的,很多亞洲學生卻因為各國教育考核方式不同,不是那麽熟悉這些方法跟道理。

而對家長們來說,儘管「天下父母心」,沒有人希望自己的孩子吃苦受罪──但真的奉勸家長們,千萬別把孩子保護得太好,讓他們反而少了機會,培養在現實生活中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當沒有任何社會經驗、平日養尊處優的孩子,突然間卻被放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一切生活大小事都要自己處理、自己重新適應,之前的過度保護,反而會是害了他。

我們更不需要過度把「念名校」與「成功者」、「人生勝利組」等頭銜劃上等號,應該讓孩子了解自己的熱情在哪裡,哪些學校可以提供最好的資源;而非只為了追求名校光環,忽略了背後對整個生涯規劃、志趣與性向的觀照。

最後,也想對親愛的同學們說一些話:

人生的選擇與挑戰,總是在不同的階段接踵而來。不論是「念名校」、「出國留學」、「進入知名大公司」或在社會上擔任所謂重要、高階的職位,都一定還是會不斷遇到「必須自己面對、解決」的重重難題。

現實上,如果不清楚自己的熱情與方向、如果沒有相應的付出與磨練,即使進入全球知名的學校,或有著令人稱羨的工作,那都從來不會等於「真正的幸福與快樂」──反過來說,當你為自己訂下的目標用心、努力地付出過,不論最後所謂的成敗,都必定能有所學習,而那經驗所帶來的成就感與充實感,更是所謂「名校光環」所不能給的。

來到異地留學、生活,最重要的,是學業之外,也一定要想辦法自己克服障礙,努力融入當地的生活圈、找到自己感到自在的定位──唯有這樣,才不會覺得自己被邊緣化。

希望這篇文章,能對大家有些幫助,面對挑戰總是有著壓力與辛苦,但還是有辦法可以克服的。大家一起努力,一起加油!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Flickr@University of the Fraser Valley CC BY 2.0 (示意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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