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粹造英雄?強人總統之後,復興黨如何從「代表阿人的政黨」,走向「殺最多阿人的政黨」── 一個阿拉伯,各自表述(下)

民粹造英雄?強人總統之後,復興黨如何從「代表阿人的政黨」,走向「殺最多阿人的政黨」── 一個阿拉伯,各自表述(下)

前文回顧:在討論 ISIS、聖戰、伊斯蘭之前,我們都忘了談「民族主義」── 一個阿拉伯,各自表述(上)

1940 年代末至 1958 年:阿拉伯世界「大一統」的漲潮

1940 及 1950 年代,「阿拉伯民族主義」成為了一種勢不可擋的民粹,連獨裁者、君主、政客都要被這股力量牽著鼻子走。誰敢倒行逆施,說等同政治自殺。

前篇所提及,復興黨是首個以統一阿拉伯國家為目標的政黨。除了從靠復興黨推動外,埃及總統納賽爾(Gamal Nasser)也應「記一功」。他在 1952 年聯同「自由軍官組織」,推翻埃及法魯克王朝,成為了實質的掌權者。在他政治生涯中,他理所當然地順著潮流,不遺餘力地倡導民族主義,並以此作主要的外交政策。

納塞爾如何成為「民族英雄」?

在整個 1950 年代,主要發生了幾宗外交事件,把納賽爾推上了高峰,使他成為民族英雄。

當時適逢冷戰,國際社會彌漫著一股爾虞我詐的氛圍,不同國家各自選邊站,例如伊拉克時任國王費薩爾二世(Faisal II)與首相賽義德(Nuri al-Sa 'id),他們認為堅持唯有親英美,才能阻止共產勢力漫延;而另一些國家卻挾此形勢左右逢源,例如在納賽爾領導下的埃及。

必須注意的是,當時阿拉伯民族主義的其中一個論述,就是「反帝國主義」,所以這兩大陣營的對立,亦普遍被視為「阿拉伯民族 vs. 西方帝國主義」之爭。

若違反民粹等同政治自殺的話,那麼納賽爾能勝過賽義德,也是預料中的事了。在 1955 年,伊拉克聯同土耳其、伊朗、巴基斯坦及英國簽訂巴格達公約(Baghdad Pact),建立聯盟以制衡埃及。

很可惜,成立這種聯盟是一種戰略錯誤。為突厥民族的土耳其與波斯民族的伊朗,在阿拉伯人眼中是他者,亦是西方國家的盟友。而且,當時賽爾德曾邀請同是哈希姆王朝的約旦加入聯盟,惟國王胡笙(King Husayn)擔心納賽爾利用其「阿拉伯之聲」(Voice of the Arabs)電台作強大政治宣傳,挑動國內的民族主義情緒,令王國不穩,因此對該聯盟敬而遠之。

納賽爾這時也不甘示弱。埃及與敘利亞簽訂互相防衛條約作回應,得到沙烏地阿拉伯的背書,並把軍隊調到敘利亞的伊土邊境,來一個下馬威。同年,埃及透過捷克、斯洛伐克做中間人,向蘇聯購買軍事武器,打破了英美對該區軍售的壟斷。從這些事件看來,伊拉克輸了道德高地,就連盟友約旦也忌民意三分,相反卻令納賽爾聲名大噪。

1956 年的蘇伊士運河危機,更把納賽爾的地位推至頂峰。在此前發生了一連串事件,使納賽爾與西方陣營關係惡化,令此危機無可避免。納賽爾為了振興國內經濟,讓國內電力供應自給自足,有意發展亞斯文水壩(Aswan Dam),但資金緊絀。因此,在 1955 年,世界銀行、英國、美國分別向埃及提供貸款,但附帶條件是不准尋求蘇聯援助。

然而,埃及向蘇聯買武器事件,英國人依然歷歷在目;其次,納賽爾在 1956 年,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外交地位,加上同年,約旦解僱了英籍阿拉伯軍團司令官格拉布(John Glubb),使英國大怒,把責任歸咎於納賽爾,對他撤銷貸款,千方百計欲清除他。在欠缺財力、走投無路下,納賽爾唯有把蘇伊士運河國有化。自然地,英法聯軍長驅直入開羅,但美國擔心埃及倒向蘇聯,因此向英法施壓撤軍。這一仗,納賽爾贏得賭注,頓時成為阿拉伯民族英雄。

敘埃統一,眾望所歸?──「阿拉伯聯合共和國」誕生

這股氣勢並未戛然而止,且離當初阿拉伯民族主義者的目標越來越近。這時已經在敘利亞紮根的復興黨,順著這股民族主義的洪流,終於在 1957 年 12 月,首次草擬成立「阿拉伯聯邦」的計劃,希望敘利亞與埃及「統一」。

雖然對復興黨或是民眾來說,這是令人鼓舞的,可是無論對納賽爾或是對敘利亞的政客來說,是一個瘋狂的想法:納賽爾認為,礙於兩國無論在政治及經濟體制上也大相逕庭,所以對合併一事不以為然;對敘利亞的政客來說,合併後除了令他們有機會被邊緣化,亦令敘利亞成為埃及的附庸國。

可是,當時敘國總參謀長比茲里(Afif al-Bizri)曾道出兩難:「當所有民眾都高喊著『團結、團結』時,沒有人敢對此說不⋯⋯誰敢對團結說不?群眾一定會把他們的頭撕開!」加上,亦有敘國政客也考慮到國家正四面楚歌──除了被共產主義威脅,還有鄰國伊拉克、約旦、英美列強對他們虎視耽耽。所以,與埃及統一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的做法。

就這樣,在 1958 年 1 月,比茲里聯同復興黨與政府官員到埃及開羅,尋求納賽爾同意兩國統一。在時任敘國外交部長的復興黨始創人比塔爾說服下,納賽爾終於答應。在 2 月 1 日,兩國宣布合併為阿拉伯聯合共和國(UAR)。過程之快,連當時的敘國總統庫瓦特利(Shukri al-Quwatly)及一眾政客都被蒙在鼓裡。

這時民眾聽到消息後,紛紛走上街頭,欣然狂喜。阿拉伯世界空前的團結、統一,仿佛走到了民族歷史的終點。

1959 年至 1967 年:阿拉伯世界「大一統」的退潮

雖然在阿拉伯聯合共和國成立不久,伊拉克首相賽義德曾聯同約旦成立阿拉伯聯盟(Arab Union,與今日的 Arab League 不同)回應之,但不久便以失敗告終。1958 年,伊拉克的哈希姆王朝被軍人推翻,反英美的伊拉克新任總理卡塞姆(Abdul Karim Qassim)旋即退出巴格達公約,更退出阿拉伯聯盟。阿拉伯世界的勢力平衡,頓時一面倒向埃及方。

事態發展看似有利阿拉伯民族主義者,但其實在共和國剛成立之際,就注定走上一條失敗的道路⋯⋯。

在復興黨眼中,阿拉伯聯合共和國應是政治「聯邦」(Federation),並對任何一方不偏不倚。可是與納賽爾協商後,實際情況是敘利亞未享有和埃及平等的政治地位。例如,新共和國內閣中的 34 個職位,只有 14 個是由敘利亞人擔任,而內閣的重要職位,全在埃及人手中;加上,兩國合併後,所有政黨必須解散,並合組成稱為「國家聯盟」的全國單一政黨。

在 1959 年的「國家聯盟」選舉中,復興黨人只奪得該聯盟內的 5% 席位,而納賽爾更被譴責在選舉中舞弊。更有甚者,新共和國的政治行政中心為埃及首都開羅,使敘利亞被邊緣化。因此在政治上,復興黨漸漸變成了納賽爾最大的批評者。

兩國經濟體系南轅北轍,也令雙方矛盾日深。敘利亞的經濟體制偏向市場經濟,私營企業為該國發展經濟的最大動力;至於埃及,納賽爾在上台後,致力發展社會主義經濟,把大把分企業變歸國有。然而,這兩個不同的經濟體合併後,納賽爾把埃及模式強行推至敘利亞,除了損害該國經濟外,更引起當地資本家不滿。

三年共和,迅速瓦解

在這充滿矛盾的背景下,共和國最後在 1961 年壽終正寢(雖然埃及獨自保留 UAR 的國名至 1971 年)。敘利亞爆發軍事政變後,宣布脫離阿拉伯聯合共和國。這次「大一統」的實驗失敗,後患無窮。

除了令納賽爾與復興黨不和,亦令復興黨內鬨。早在合併之初,復興黨領導人阿弗拉克與比塔爾已埋下禍根。解散復興黨這決定,他們並未向復興黨最高決策機關───民族指揮部的成員徵詢意見。而在 1959 年,比塔爾一眾的復興黨高層為了向納賽爾抗議,擅自辭去內閣職務,此舉再次引起復興黨人不滿。

經此役後,有些復興黨人有感被騙,認為沒有黨內民主,因此紛紛離黨;而另一批離黨的黨員則認為阿弗拉克與比塔爾背叛了納賽爾,不屑他們在這關鍵時刻分化黨內,所以邊另起爐灶──這些黨員包括約旦地區指揮部書記里馬維(Abdullah Rimawi)及伊拉克地區指揮部書記里卡比(Fuad al-Rikabi)。

「國家主權」與「地方主義」思想,取而代之

阿拉伯「大一統」思想的末落,取而代之就是強調國家主權。早在共和國合併開初,這種思潮便慢慢蘊釀著。

1958 年上台的伊拉克總理卡塞姆,鼓吹「伊拉克優先」,其後更解僱支持伊拉克加入共和國的總統阿里夫(Abd al-Salam 'Aref)。至於在半島南方的沙烏地阿拉伯,不欲看見強大的共和國,更頒布「伊斯蘭憲章」(Islamic Charter),指責納賽爾「無神論的民族主義」是「偽阿拉伯主義」。這時,阿拉伯民族統一的觀念,漸漸被主權概念超越。

相比起鄰國的主權論,復興黨內的「地方主義」,對阿拉伯民族主義的打擊更大。早在 1961 年分裂前,復興黨內部成立了軍事委員會,而且實力日益擴大。該委員會成員包括日後成為敘利亞總統的阿薩德(Hafiz al-Asad),而且該會的 5 個始創人中,除了都是軍人外,其中 3 個更是信仰伊斯蘭什葉派的阿拉維派。

最後,他們漸漸取代了敘利亞地區指揮部。同一情況,也出現在伊拉克地區指揮部的領導層中。該地區指揮部中 11 位成員中,全部也是信奉伊斯蘭遜尼派,其中 4 位來自伊拉克提克里特(Takrit),包括日後的伊拉克領導人貝克爾(Ahmed Hassan al-Bakr)及海珊(Saddam Husain)。

以上有兩個啟示:第一,復興黨領導層大換血,軍官取代了文官,地區指揮部的影響力超越民族指揮部;第二,黨內狹獈的地方主義,取代了廣義的阿拉伯民族主義,埋下日後 1966 年伊敘復興黨的分離局面。

經歷了阿拉伯聯合共和國的統一夢滅、復興黨的分道揚鑣、在1967年以色列大敗納賽爾的阿拉伯國家聯軍,及阿薩德與貝克爾相繼在敘伊奪取政權,廣義的阿拉伯民族主義從此一蹶不振,成為了歷史。

伊拉克的復興黨。圖/serkan senturk@Shutterstock

結語:民族統一夢,只是現實政治下的偶然

綜觀整段阿拉伯近代史,「大一統」民族觀只是曇花一現。如其說是「英雄造時勢」,例不如說是「時勢造英雄」。雖然復興黨與納賽爾不遺餘力地推動民族主義,團結整個阿拉伯世界。可是,這種形勢似乎只是大國政治下的產物。

在這二戰後的解殖浪潮,又是那非黑即白的冷戰年代,美蘇兩大陣營紛紛在中東拉攏勢力。在英美扶植伊拉克哈希姆王朝這類親西方政權時,自然引起強烈反彈。

復興黨與納賽爾靠民粹成功,最後反被民粹吞噬。建國前夕,埃敘兩國政場上無人不反對兩國合併。可惜,復興黨卻得意忘形,而納賽爾更無法駕馭大局,結果放棄理性判斷,接受感性民粹,順勢而去,卻走上了一條絕路。當然,政治離不開人本性,納賽爾口裡是大一統,心裡卻是已國私利。現實政治凌駕民族理想,統一夢一去不返。

今天,我們鮮聽到阿拉伯世界談廣義的民族觀,就算是復興黨,都已經由昔日的「代表阿拉伯人的政黨」演變成「殺最多阿拉伯人的政黨」。民族統一夢,只是在過去現實政治下的偶然。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ChameleonsEye@Shutterstock

出發,改變人生的一次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