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來建鐵路,但我寧願他們是德國人!」──為什麼吉爾吉斯的「恐中症」,比鄰國都來得嚴重?

「中國人來建鐵路,但我寧願他們是德國人!」──為什麼吉爾吉斯的「恐中症」,比鄰國都來得嚴重?

「我有八成喜歡阿坦巴耶夫(Almazbek Atambayev,前任吉爾吉斯總統),剩下兩成,就是與他對中國開放門戶有關!」這位居於比斯凱克的吉爾吉斯人 Bakyt,對記者高談闊論政治。

「這裡的人,始終隱憂著被中國『殖民』。」他又繼續妙語連珠:「現在中國帶著參差質素與少量工作,走進來了。對,他們過來建鐵路。無論如何,我寧願他們是德國人!」諷刺的是,他的妻子 Aisulu,在比斯凱克近郊擁有一家紡織工場,用的就是中國製造的廉價紡織機。

雖然 Bakyt 言詞有點輕浮,但卻道出了吉爾吉斯人普遍的擔憂。

吉爾吉斯位處於地球中心、世界邊陲的中亞,與毗鄰的烏茲別克與塔吉克之間,形成費爾干納山谷。席斯金在《不安的山谷》筆下的吉爾吉斯,如今時移世易,「中國因素」影響日深。

中國帶來的影響──舉凡價廉物美的棉襖,浩浩盪盪的基建、熙攘往來的中國面孔,除了貢獻這「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經濟發展、上層精英的利益輸送之外,還令這裡的人們「恐中症」發作。

去年 12 月,斯里蘭卡因無力向中國償還貸款,而把南部的戰略港口漢班托塔港(Hambantota)移交中國。這份長達 99 年的「不平等租約」,令大眾為之譁然,更有人認為殖民時代將重新降臨。事實上,在接受「一帶一路」「祝福」的國家中,對中國負債累累的,可不只是斯里蘭卡,吉爾吉斯同樣榜上有名。

究竟中國的影響力,如何無孔不入地滲入吉爾吉斯?在討論此問題前,讓我們先理解「恐中症」的來龍去脈:

仇中不是新鮮事:害怕失去主權,成為中國「殖民地」

中國在中亞的經濟足跡與日俱增,近年引起不少學者討論。比如著名的中亞學者熊倉潤就認為,「恐中症」並不算新鮮事:在 18 世紀,清朝殲滅位於現今哈薩克東部的準噶爾時,就已「順便」佔領當地。所以,翻看地圖,今天哈薩克東部的部分領土,是昨天清朝的版圖,而當時居民的感想也就可想而知了。

雖然時至今天,兩國官方聲稱邊境問題已解決,但歷史卻為中亞民眾留下不可磨滅的憂患意識。熊倉潤引用了前年哈薩克民眾抗議政府向外國人開放賣地一役,道出了當地人對中國的警惕。

這份警惕,吉爾吉斯亦感同身受。

1999 年,時任總統阿卡耶夫與中國簽署密約,把 87,000 公頃的邊境土地劃分予中國,並在 2002 年由國會表決通過。這個邊境問題的解決方案,引發民眾上街抗議,直指阿卡耶夫暗受中國利益而「賣國」。

土地問題之後,就是移民的威脅:19 世紀末期,有不少中國人移民到那時被俄國佔領的中亞境內,而當地的社會氛圍,亦被媒體渲染著一股反華情緒。當時在俄國境內,具有影響力的知識分子、《譯文報》創辦人加斯普林斯基(Ismail Gaspirali),鼓吹「黃禍」的威脅,不停強調土地會被中國移民佔領。

而當代學者除了熊倉潤,中亞學者 Azad Garibov 也指出,當地人對中國產生負面觀感的原因有三:

第一,害怕中國在當地的人口擴張;第二,害怕面對與中國外勞競爭及受到中國企業剝削;第三,中國在中亞的經濟活動無益於當地人,例如為當地人提供就業機會有限,更無助為他們提高外貿出口收入。

不過,專家們的意見也非一面倒的批判,喬治華盛頓大學研究教授 Sebastien Peyrouse 就認為,中國在中亞日漸增強的經濟活動,對當地的既得利益者來說(如執政者家族、國企高層),實是一種祝福。

自從 2013 年,中國提出「一帶一路」倡議後,中國對中亞的雙邊貿易增長迅速,加上來自中國的外國直接投資與貸款大增,除了有助經濟發展外,當地執政者及國企更可從中分一杯羹。例如在哈薩克,掌控歐亞天然資源公司(ENRC)的猶太裔哈薩克商業大亨馬什克維奇(Alexander Mashkevich),及哈薩克礦業(KAZ Minerals PLC)主席、朝鮮裔哈薩克首富弗拉迪米爾·金(Vladimir Kim),都支持靠攏中國。

儘管如此,中亞的民眾及學界的聲音,普遍仍對中國抱著懷疑。他們的憂慮,基本上與 Azad Garibov 提及的一樣,害怕中國在中亞的經濟影響力,遂漸變成政治影響力,使他們國家淪為中國的「經濟殖民地」,從而漸漸失去國家主權。

為何吉爾吉斯的「恐中症」特別嚴重?

環顧周邊中亞斯坦國家,反中情緒在吉爾吉斯似乎比較嚴重──這是為什麼呢?

事實上,反中情緒之所以會在民間形成,往往是緣於本地人與中國外勞或企業的衝突。烏茲別克與土庫曼深諳此道,所以對中國外勞及移民管制甚嚴。至於哈薩克,由於上述向外國人開放賣地的法案激起民憤,令總統納扎爾巴耶夫及時凍結修正案,以防反中情緒一發不可收拾。

可是,吉爾吉斯政府的中央權力比較脆弱,威權不如其他斯坦國政府,因此在駕馭突然爆發的反中衝突上比較乏力。吉爾吉斯曾經歷過兩次革命——2005 年的「鬱金香革命」,以及 2010 年的「第二次革命」。雖然政府運作已返回正軌,但其反應及管治效率不及他國,且未能管制中國外勞及移民湧入,所以比起其他斯坦國,吉爾吉斯在民間爆發較多反中衝突。

加上相對鄰國,吉爾吉斯在經濟和債務上亦十分依賴中國。因此專家們擔心,吉爾吉斯會慢慢失去主權,淪為第二個斯里蘭卡。以下就讓我們來談談吉爾吉斯對中國的債務、兩國經貿關係以及中國在當地經濟活動,如何加劇了吉爾吉斯的「恐中症」。

吉爾吉斯在經濟和債務上十分依賴中國。圖/Elena Odareeva@Shutterstock

飲鴆止渴的中國貸款

3 月 4 日,美國智庫全球發展中心(Center For Global Development)發表了關於「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債務情況的研究報告報告指出,「一帶一路」簽署協議的 68 個國家之中,其中 23 個已經有「債務困擾」(Debt Distress)的風險。而這些國家中,有 8 個國家已因「一帶一路」相關的未來融資(Future Financing),而增加了陷入「主權債務」的風險。更重要的是,在這 8 個國家中,吉爾吉斯榜上有名。

該報告主要以「國家債務佔國民生產總值比重」(Debt To GDP),及「對中國相關債務的比重」為評估準則。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監察報告,吉爾吉斯在 2016 年的國家債務佔 GDP 比重已經去到 62.1%,遠超平均「低收入國家」(LICs)比重的 40.4%。

IMF 更預測,吉爾吉斯在 2018 年將維持 65% 左右的比重,當中對外債務佔 9 成以上;至於在「對中國相關債務的比重」方面,2016 年底,中國進出口銀行向吉爾吉斯貸款金額高達 15 億美元,佔後者的外債總額約 4 成,令中國進出口銀行成為吉爾吉斯最大的債權人。該報告更預測,未來幾年,比重會攀升至約 7 成。

圖/Examining the Debt Implications of the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from a Policy Perspective Center For Global Development 截圖

以上數據的最大局限,就是吉爾吉斯與中國進出口銀行之間的貸款條件與金額,從來不向外界披露,因此大家只能透過媒體報導,推斷貸款的協議內容。該報告更指出,貸款金額有機會比想像中高,而且貸款協議更可能有附帶條件。

例如在 2013 年,中國進出口銀行向吉爾吉斯貸款 3.85 億美元,用以讓中國公司特變電工(TBEA)翻新比什凱克電廠,此決定在吉爾吉斯國內引起爭議,被批評是中國在貸款上的附帶條件。

根據其他「一帶一路」國家的經驗,世上並無免費午餐,斯里蘭卡一例足已證明,欠債已不需再還錢。假如他日吉爾吉斯的債務危機爆發,焉知會否把重要經濟戰略命脈,拱手相讓給中國?

外貿逆差嚴重,衝擊本土業者

而在雙邊經貿上,吉爾吉斯同樣愈來愈依賴中國。2016 年,吉爾吉斯對中國出口總值約 7,900 萬美元,相反對中國進口總值卻達到 14.6 億美元!中國佔吉爾吉斯進口份額約 38%,使中國成為吉爾吉斯第一大進口國。與其他中亞斯坦國比較,吉爾吉斯對中國的貿易逆差最為龐大。

至於在貿易組成上,吉爾吉斯從中國進口的貨品中,佔 8 至 9 成是消費品、紡織品、機器、電子產品及金屬製品等等;而吉爾吉斯對中國出口的貨品,佔一半以上是黃金與煤炭等天然資源,雙邊經質日益增長,的確有利吉爾吉斯的經濟。

然而這種雙邊貿易極度不平衡的情況,卻衝擊著吉爾吉斯的傳統工業,致其發展萎縮。自中國進口的商品都是工業品,而出口中國的貨品仍是天然資源,實在無助吉爾吉斯的工業成長。

中國貨雖然被當地人批評質素參差,但因其受到中國政府補貼而價格低廉,令本土貨被中國貨淘汰。因此在中吉經貿的大環境底下,本土商人首當其衝,令他們十分害怕來自中國的競爭。

潛在的失業人口,與剝削成性的中國企業

近年,中國向吉爾吉斯貸款興建不少基建,也間接令中國面孔日漸增多。據當地官方的外勞政策,在 2016 年,吉爾吉斯政府制定的外勞限額為 14,490 名,而前一年的外勞數目,有超過 8 成是來自中國。

雖然官方設有外勞限額,但在數年前中國駐比斯凱克大使館卻提及,在吉爾吉斯的中國勞工遠超於限額數目,而吉爾吉斯勞工、移民及青年部長 Aigul Ryskulova 更稱,中國勞工數目在當時或已達到 5 萬人。

有論者認為,「恐中症」在吉爾吉斯特別強勁的原因,可歸因於當地的就業結構。雖然吉爾吉斯的失業率長期維持在 7 至 8% 左右,比起鄰國不算太差,但數據並不包括遠赴俄羅斯工作的「季節性勞工」,否則失業率必定遠超此數目。所以,面對潛在的失業人口,中國在吉爾吉斯的經濟活動卻聘請大量中國人,將無法解決本地人的就業問題,因此激起吉爾吉斯人的反中情緒。

但是,有時問題的癥結,也並不在聘請了多少中國人。事實上,根據俄羅斯聯邦移民局的數據,吉爾吉斯是中亞 5 國中第 3 大的外勞輸出國,而前往主要目的地俄羅斯的吉爾吉斯勞工人口就已達到約 50 至 60 萬。這數目與吉爾吉斯國內搶去本地人生計的中國勞工數目相比,其實不值一提。雖然中國勞工過多的問題被媒體誇大,但這已經助長了當地人的反中情緒。

此外,相較於聘僱結構,中國企業的剝削行為,更引起當地人的反感。中國企業所提供的工作薪酬之低、環境之惡劣,令本地人卻步,更時見中國企業更與當地工人爆發勞資衝突。

其中,最受矚目的例子剛好發生在今年 1 月:中國富金礦業公司(Full Gold Mining)基於財政考慮,解僱 370 名當地礦工。

報導指出,富金礦業與數百名員工之間的合約最近到期,並決定調整新合約的內容。在新合約中,公司削減礦工約 30% 的薪酬,亦終止他們的食物津貼,及專業培訓等員工福利。更由於礦工公開反對,而被剝奪了獲簽新約的權利。雖然最後抗爭成功,但中國企業這次公然違反當地勞工法,為一已私利而犧牲本地工人利益,在當地人眼中早已留下深刻的負面形象。

總結:日益狀大的反中情緒,恐致中國投資失利

中國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經濟活動,加劇了當地人的反中情緒,吉爾吉斯的例子只屬冰山一角。「一帶一路」的影響一體兩面,雖然對執政者家族及國企高層來說是祝福,但對絕大部分人來說卻是詛咒。

在國際政治上,民間輿輪是不可忽視的因素。「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民眾對中國「走進來」的強烈抵制,令中國投資失利的情況屢見不鮮,這大大影響中國在當地的部署。反之,「接受中國祝福」的國家也需要警惕,以斯里蘭卡、甚至以吉爾吉斯為戒。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Martyn Jandula@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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