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俄」破冰,對葉門內戰意味著甚麼?──從「能屈能伸」的「俄式」外交政策說起
圖片

論最近中東的外交大事,莫過於沙烏地阿拉伯歷來首次有國王出訪俄羅斯。10 月 5 日,沙烏地阿拉伯國王薩勒曼(King Salman)破天荒遠赴俄羅斯,與俄國總統普丁會面,沙烏地除了同意向俄國購買 S-400 地對空導彈系統之外,更成立了一個 10 億美元的聯合投資基金,在能源及基建上加強合作。

不少論者解讀是次出訪為沙俄之間,透過經濟合作冰釋前嫌之舉,並為持續了數載的中東多處內戰──特別是葉門內戰,增添變數。其實早在此前,俄國對葉門內戰的外交政策,已由被動參與,慢慢轉向積極主動,以外交手段尋求解決方案。

俄國政策彈性大,不排除與沙國合作

在葉門內戰中,俄國與沙國的傳統宿敵伊朗站在同一陣線,支持屬於伊斯蘭什葉派的胡塞武裝分子(Houthis)和前總統薩利赫(Ali Abdullah Saleh)所組成的沙那政權;而沙國卻支持由現任總統哈迪領導(Abdrabbuh Mansur Hadi)的亞丁政權。由此,沙俄之間因為葉門內戰立場相左而敵對。

然而,俄羅斯在這「代理人戰爭」的立場上,並未如外界想得像鐵板一塊。不像伊朗,俄國對葉門外交政策一向極具彈性,因此對沙那政權的支持,不及對敍利亞巴沙爾政府的支持般那樣熱衷。

俄國很清楚自身在葉門的利益,是需要一個穩定且可靠的政權,與之保持友好關係,以維護其在中東的地緣政治利益。地緣政治離不開國際政治,為了達成此目的,俄國絕不排除與任何國家合作的機會,即使對像是傳統宿敵──沙烏地阿拉伯。

俄國總理與沙烏地阿拉伯國王薩勒曼會面。圖/俄羅斯政府新聞稿

承襲蘇聯時期的外交手段──遊走各方、靈活變通

縱使葉門是在海灣國家中最貧窮的國度,但其地緣政治的價值卻不可忽視。葉門位於連接紅海及亞丁海之間的曼德海峽(Bab el-Mandeb Strait),此海峽為蘇伊士運河出印度洋的必經之路,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海道之一。所以,俄羅斯對極具戰略地位的葉門虎視耽耽。

為了把政治影響力延伸至南阿拉伯,俄國不惜與葉門建立特殊的外交關係。這種渴求,與過往蘇聯對葉門的外交政策一脈相承。

在過往的冷戰格局中,與蘇聯過從甚密的葉門人民民主共和國(下稱南葉門)是中東版圖上唯一的共產政權,但後者依然和親美國及沙烏地阿拉伯的葉門阿拉伯共和國(下稱北葉門)保持良好關係。

南葉門在 1967 年成立以後,一直與蘇聯保持在軍事、經濟及文化上的密切交流。在 1978 年爆發推翻南葉門前總統魯巴伊(Sa lim Rubai Ali)的政變後,在蘇聯的協助下,葉門社會黨正式成立,「親蘇強硬派」的時任黨總書記伊斯梅爾(Abdul Fattah Ismail)一改前朝漸親中國的修正作風,使南葉門與蘇聯的關係更上一層樓。此友好關係,一直保持到 1990 年南葉門共產政權倒台為止。

而在與南葉門親善的同時,蘇聯也不忘與北葉門保持緊密關係。在 1981 年,北葉門時任總統薩利赫訪問蘇聯,要求莫斯科遊說南葉門停止支援在北葉門的異見人士,這是自 1962 年立國以來,第二次有北葉門總統出訪蘇聯;更重要的是,在 1984 年,蘇聯及北葉門雙方簽訂了長達 20 年的友好及合作協議,此舉被視為蘇聯高調地把政治影響力延伸至阿拉伯世界。

蘇聯在葉門的外交政策極具靈活性,不受冷戰思維限制。左右遊走,拉攏兩個葉門,成為了當時蘇聯的中東政策之一。

而除了地緣政治,勢力平衡也是其政策考量。蘇聯在葉門這個沙國後花園鞏固據點,是為了回應在 1979 年阿富汗戰爭中,沙國支持在當地的伊斯蘭聖戰者抵抗蘇聯的入侵,希望藉此牽制沙國。因此,同時和兩個葉門建立穩定友好的關係,有助蘇聯發揮在南阿拉伯的影響力。

「誠實經紀人」:保持低調,避免正面衝突

然而,隨著葉門的統一以及蘇聯解體,俄國在葉門的影響力逐漸減退。冷戰結束後,美國無論在葉門或在沙烏地阿拉伯都設有軍事基地,因此紅海及亞丁海等水域都成為美國的勢力範圍。

儘管如此,俄國野心未泯,多年來,仍希望回復昔日在葉門的影響力。早在 2009 年,俄國軍方便已向俄塔社(ITAR-TASS)透露在葉門建立海軍基地,乃是其中期的戰略目標。要達到此目的,葉門必須出現一個穩定,且與俄國友好的政權,方有望在亞丁港設立海軍基地。

與前蘇聯的作風相似,自從 2014 年葉門爆發內戰以來,俄國與在敍利亞內戰持相同立場的伊朗大相徑庭,避免公開為胡塞武裝分子背書,反而是保持低調,步步為營,分別與沙那政權及亞丁政權保持接觸。

當葉門首都被胡塞武裝分子攻佔時,大部分國家紛紛撤離駐守的外交人員,惟獨俄國選擇繼續留守,且分別在沙那及流亡政府首都亞丁設立領事館,以便與各方斡旋。比起美國及沙國一起高調譴責胡塞武裝分子的胡作非為,俄國的反應相對低調,並以「誠實經紀人」自居,扮演雙方和平談判的仲裁者。

俄國的最終目的和伊朗不同,不在於盡力維護沙那政權,而是靠沙那政權取得更多的政治籌碼,迫使沙烏地阿拉伯由武力干預葉門,轉而返回談判桌上,並且改善與沙地阿拉伯的雙邊關係,以確保俄國日後在葉門和平談判上獲取更大利益。

2016 年,與胡塞武裝分子結盟成立聯合政府的前總統薩利赫,公開表示若俄國公開協助打擊國內「恐怖主義」,葉門願意授權莫斯科,在該國設立空軍及海軍基地。當然,此言論並未被莫斯科認真看待,畢竟薩利赫不是一人說了算。

但是,俄國大可以此作為動機,以提供薩利赫軍事援助作為籌碼,威脅哈迪政權及沙國返回談判桌上,商討有利大家的和平方案。這種對各方抱持開放態度,且具彈性的外交手段,使俄國得以駕馭大局。

阿聯酋對俄親善,預示沙俄溝通契機

若留意最近一年的政局發展,會發現沙國與俄國在葉門問題的談判上,的確漸漸出現曙光。

今年 7 月 13 日,葉門流亡政府總統哈迪,自 2011 年來,首次成功任命葉門駐莫斯科大使,這與去年遭俄國否決的情況,形成鮮明對比。

更重要的是,與沙國共同參與 2015 年 3 月「果斷風暴行動」的阿聯酋,向俄國伸出橄欖枝。阿聯酋阿布扎比王儲穆罕默德(Sheikh Mohammed bin Zayed al-Nahyan),於今年 4 月到訪莫斯科,與普丁會面,討論在中東地區戰略合作,以促進俄阿兩國關係。筆者認為,阿聯酋出面向俄國釋出善意,是為日後俄國與沙國溝通談判,埋下伏筆。

胡塞與沙那內閧,加速俄國主動出擊

除了以上的外部因素,葉門內部的因素也有機會令俄國與沙國陣營,進行甚至加快和平談判的進程。

胡塞武裝組織與葉門前總統薩利赫組成的沙那政權,頻頻傳出內閧,令人懷疑這「非神聖同盟」還可以走多遠,其可靠程度成為了俄羅斯在葉門問題上的隱憂。

對前者來說,他們只是利用薩利赫在該國殘餘的政治、軍事、機構等資源與影響力,鞏固政權,但在長遠治國方針上,信奉什葉派由教法學家監護(Wilayat Al-Faqih)的胡塞武裝組織,本就與薩利赫的政治思想截然不同。而對後者而言,他只是期望靠此聯盟東山再起,恢復被推翻以前的權力而已。

最近,雙方的衝突加劇。今年 8 月,在薩利赫所屬政黨全國人民大會(GPC)成立 35 周年前夕,親薩利赫的陸軍上校 Khaled Al Radhi 在與胡塞武裝分子的爭執中遭到槍殺,據報導證實,槍手原先的槍殺目標,是當時在場的薩利赫之子。

可以想見,薩利赫已漸漸對這建築在權宜之計的「政治婚姻」失去安全感,同時,這段關係對俄國來說也愈來愈不可靠,將可能強化俄國在外交上主動出擊的動機。

沙俄關係:由經濟合作,邁向政治合作

一個穩定、可靠、與俄國友好的葉門政權,對俄國維護在葉門的地緣政治利益來說,十分重要。因此,俄國必須透過靈活彈性的外交手段,把各重要持份者納入政治談判,方能實現最符合俄國利益的結果。

無可否認,今次沙國國王薩勒曼出訪莫斯科,很大程度上是為了經濟合作,例如在出訪期間,雙方簽署了和平利用核能的計劃,對過份依賴石油、欲透過「願景 2030」進行經濟多樣化改革的沙國來說,是一個里程碑(註)。但是在歷史上,從經濟合作慢慢走向政治合作的例子多不勝數。

就最近一年葉門內戰的發展脈絡看來,一切因果環環相扣,不斷為未來事件埋下伏線,再加上近來的沙俄破冰之旅,暗示著沙國與俄國的關係修補,是早晚會發生的事情。當伊朗、土耳其及沙烏地阿拉伯都紛紛向俄羅斯伸出友誼之手,就證明俄國在中東的地位,日漸壯大。

註:可參考〈沙烏地阿拉伯也有「本地優先」?──當油價暴跌、青年失業,沙國勞動力將重新洗牌嗎?〉

《關聯閱讀》
「被斷交」的卡達與台灣──國際事務「與我無關」,又如何期待他人的理解與尊重?
藍鑽石──沙、泰兩國外交冰封二十年的世紀懸案(上)

《作品推薦》
揭開底牌的時刻──伊拉克庫德獨立公投,對現時中東大國關係的啟示
齷齪的政權、列強的背叛、虛耗的內鬥──爭取獨立的庫德人在想甚麼?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flickr@Rod Waddington CC BY 2.0
 

孫超群/歐亞前線

孫超群 現為 The Glocal 研究員。世界很大,卻只對歐亞大陸地緣政治、伊斯蘭與恐怖主義感興趣。評論文章散見於港台多個新聞平台。

最新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