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協議之後】對伊朗「不忠」、「腳踏多條船」的俄羅斯,如何在西亞外交戰中「全拿」?

【核協議之後】對伊朗「不忠」、「腳踏多條船」的俄羅斯,如何在西亞外交戰中「全拿」?

上個月,當大家把聚焦放在美國總統川普決定退出伊朗核協議一事上,同時也發生了其他事件,令西亞局勢愈趨複雜,亦使俄羅斯對伊朗及其宿敵,特別是以色列和沙烏地的關係,變得撲朔迷離。

最近俄國與伊朗的關係產生負面變化,主要歸咎於以下兩件事情:

5月28日,俄國外長拉夫羅夫(Sergei Lavrov)要求包括伊朗在內的所有外國勢力,撤出敘國與以國之間邊境一帶的緩衝區,以防當地衝突升級;另外,亦在 5 月下旬,沙國和俄國宣布將提高石油產量,忽略了包括伊朗在內的其他「維也納減產聯盟」合作夥伴。

以上兩件具標誌性的事件,令人意識到一直穩如磐石的俄伊關係,其實並非如想像般那麼紮實,這是因為俄國作出了一些違背其盟友伊朗利益的決定。至於如何損害伊朗利益,稍後會詳談。

誠然,縱使俄國與伊朗在西亞存在互相依賴的戰略關係,俄國並不可能一面倒地袒護伊朗。如果真的認為俄國「朋友的敵人就是敵人」的話,那麼這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接下來在這篇文,也許會讓大家破除一些對西亞局勢的刻板印象。

俄羅斯「新歐亞主義」與「能屈能伸」的外交政策

談起俄國的地緣戰略構想,不得不提的是較廣為人知的「新歐亞主義」(Neo-Eurasianism),其學派的主要奠基者,為俄國著名地緣政治學家杜金(Alexander Dugin,他多次著書立說,推崇這套戰略觀點。

簡單來說,他認為以美國為首的大西洋主義者(Atlanticist)構成了單極體系(Unipolar system),在沒有制衡下,帶來了美國霸權,助長了獨裁與不義。因此,以俄國為主導的歐亞主義者(Eurasianist)應負起責任,帶領東方的歐亞國家合作,建立多極體系(Multipolar system),與大西洋主義者分庭抗禮。

另一方面,月前,俄國地緣戰略專家、中國國防科技大學教授馬建光也撰寫一論文,呼應杜金的觀點。他認為,俄國近年深度介入敘利亞,甚至與土耳其、沙國、以國及伊朗建立關係,證明了俄國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正承繼此一地緣價值取向。

依此觀點,俄國最終想以外交服務內政,保持鄰近歐亞地區的穩定,防止極端主義及顏色革命波及國內(特別是俄國在高加索的車臣與印古什等較分離的共和國)。而長遠來說,俄國並不希望持續重度介入其他地區,以免泥足深陷,因此需要靠與歐亞大陸國家建立關係,保持區域穩定。雖然這種論述看似頗官方,像是對俄國政府的外交立場背書,但同樣也揭示了克里姆林宮對西亞的戰略思維。

筆者認為,若俄國要實踐此一戰略思想,其外交政策必須具有一定彈性,就如上年筆者曾撰寫一文,論述俄國「能屈能伸」的外交政策,若放在現時俄國對西亞的政策,同樣能解釋俄國近月的外交決定。

概括來說,俄國對歐亞的大戰略甚具彈性,能在各方之間遊走。 表面上,俄國只站在伊朗與敘國政府的一方;但實際上,俄國並非與他的「盟友」同仇敵愾,而是亦與伊朗的宿敵──以國及沙國分享共同的戰略觀,且這些戰略觀甚至與伊朗的利益背道而馳。這也許就是俄國嘗試作為西亞仲裁者的「平衡的藝術」。

接下來就會解釋俄國如何分別與以國及沙國,在外交戰略上有著共同的語言。

被忽略的傳統友誼:俄羅斯與以色列

俄國靠攏伊朗,就必然令俄國與以色列交惡嗎?顯然不是。近半年,以國不斷派戰機突襲敘國的軍事設施,有不少論者認為這是以俄之間瀕臨開戰的邊緣。可是,這預想不但沒有發生,更不可能會發生,因為兩國一直也有正常的官方交流,自然有渠道互相溝通,排除了兩國直接衝突的可能。

單單是 2017 年,以國總理內坦亞胡(Benjamin Netanyahu)便親自到訪過 3 次俄國,與普丁會晤。而且在今年 5 月 9 日,美國退出核協議後,以國再次定點襲擊伊朗在敘國的所有軍事設施。但這一日,不但內塔尼亞胡身在莫斯科,與普丁同慶第二次世界大戰戰爭勝利紀念日,而且俄國官方並沒有譴責以國當天在敘國的軍事行動。

直到最近,以國國防部長利伯曼(Avigdor Lieberman)更親臨俄國,與普丁商討敘利亞局勢。由此,根據以上兩國的交流紀錄,沒有跡象顯示以俄會因以國在敘國打擊伊朗的行為,使兩國的關係生變。

事實上,以俄關係一向也有良好的基礎,在歷史文化上保持著密切關係。於蘇聯時期,其實已有為數不少的猶太人在其境內居住,而在時任蘇聯領導人史達林(Joseph Stalin)的強制人口政策下,不少猶太人被遷移到遠東,住在當時剛建立的猶太自治州(現在成為了有名無實的自治州),可見俄羅斯猶太人不少。

其後,分別到了 1967 年六日戰爭後及 1991 年蘇聯解體後,湧現了兩次移民潮,不少在俄境內的猶太人選擇移民到以國。

所以到了今天,俄羅斯猶太人在為數甚多,甚至俄語在以國成為了繼希伯來語及阿拉伯語後的第三大語言,也有不少人用「俄國版面書」Vkontakte,且在以國有時也會見到俄語的商店招牌。加上,以國是前蘇聯陣營外,唯一會在 5 月 9 日慶祝第二次世界大戰勝利紀念的國家,可見以國官方對俄國政治立場的肯定。

同時,在以國的俄羅斯猶太人也與俄國境內的猶太人有交流,特別是兩地親屬之間的聯繫。最近,最矚目的俄羅斯猶太人例子,莫過於俄羅斯富商、英超足球球會車路士班主艾巴莫域治(Roman Abramovich)能極速移民到以國。由此,兩國的文化連結可見一斑。

基於以俄兩國之間的親密關係,俄國似乎不可能完全與伊朗站在同一陣線對付以國。在以國立場而言,伊朗一直也是對其國家安全的威脅:伊朗一直沿著新月沃土地區,不斷安插軍事影響力,例如派伊朗革命衛隊分支駐守在南敘利亞,以及與黎巴嫩真主黨過從甚密,這些舉動一直令以國不安。

因此,在過往半年,以國比起其他國家,襲擊敘國的次數更頻繁,目的是要摧毀伊朗在當地的勢力,並非要與敘國及俄國交惡不可。甚至,以國不反對俄國在敘國的影響力,故於認為現時俄國在西亞是不可或缺的行為者,值得拉攏以制衡伊朗。

對俄國來說,為了保住和以國的友好關係,未必會支持伊朗繼續挑釁以國。例如在引言提到,拉夫羅要求伊朗軍隊撤出敘以之間的邊境,以防與以色列的衝突升級。因此,俄國在扮演歐亞平衡手、盡量滿足各方利益的同時,與其說是得罪伊朗,倒不如說是克制伊朗。

兩大產油國的戰略合作:俄羅斯與沙地阿拉伯

如果文化連結是俄國和以國的戰略關係依據,那麼經濟合作便是俄國與沙國的戰略關係基礎。眾所周知,俄國與沙國是全球兩大產油國,所以他們的石油政策對國際石油市場發揮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也因此,若要穩定國際石油市場,兩國間的合作必不可少。

然而,過往兩國在石油市場上,一直都缺乏實質合作,畢竟俄國不是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成員國,不像作為 OPEC 龍頭的沙國與其他成員國能有效地、有共識地調控石油市場 。

根據美國著名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報告,雖然俄國在 1999 年及 2001 年石油價格下跌時,與 OPEC 達成協議減產石油,但均未能貫徹執行,而最後俄國的石油產量不跌反升。其後,在 2009 年金融海嘯後,當每桶石油價格由 130 美元暴跌至 40 美元時,俄國的石油產量依然穩步上揚。因此,過往沙俄兩國在石油市場上都缺乏實質合作。

這種情況去到 2016 年下旬有所突破。由於當年國際石油價格再次暴跌,促使了 OPEC 成員國與非成員國之間組成「維也納減產聯盟」,合力調控市場石油供應,挽救當時流血不止的國際石油市場──減產聯盟目標把每日的全球石油產量減少 180 萬桶,其中沙國每日減產 48.6 萬桶,而俄國則每日減產 30 萬桶。

即使俄國到 2017 年下半年才達減產目標,沙俄在石油市場上總算建立了穩定的合作機制。此後,以沙國為首的 OPEC 成員國及以俄國為首的非成員國,分別在上年 5 月今年 3 月,延長了合作關係。

甚至沙俄兩國超出了石油領域的合作。上年 10 月,沙國王薩勒曼(King Salman)赴俄國與普丁會面,沙國除了同意向俄國購買 S-400 地對空導彈系統之外,更成立了一個 10 億美元的聯合投資基金,在能源及基建上加強合作。這是沙國歷來首次有國王出訪俄國,意義重大。

為何沙俄兩國在近年才能促成有效的經濟合作呢?作為仍是以石油經濟為主的兩大產油國,除了雙方需要大家的影響力去穩定油價及互相投資,以有資金達成經濟多元化的目標外,或多或少與沙俄兩國近年的地緣戰略思維有關。

隨著與俄為盟的敘國巴沙爾政權漸趨穩定,俄國在敘利亞發揮著龐大地緣影響力,成為了不可爭辯的事實。沙國認為,與俄國從經濟合作走向戰略合作,有助制衡伊朗在西亞的行為,也許這就是拉攏宿敵盟友作反制的戰略思維;同樣,對俄國來說,要實現「新歐亞主義」的戰略思維,一定要發揮彈性外交,廣納包括沙國在內的西亞國家為盟友,除了以支持自身在敘利亞欲實行的「和平構想」,更可藉著平衡各方利益,提升俄國「歐亞仲裁者」的角色。

若從此軌跡發展,自然會令俄國與伊朗的關係產生磨擦。例如,最近俄國和伊朗在石油政策上產生意見分歧:上月下旬,俄國同沙國擅自宣佈增產石油,目的是為了彌補 OPEC 成員國的石油供應減少,例如石油產量大跌的委內瑞拉,及即將重新面臨制裁的伊朗。這個政策,除了引起其他無能力提高石油產量的國家反對之外,更加令伊朗不滿,故於被搶佔石油市場之外,更可能令油價回落,波及伊朗經濟。

圖/Leonid Ikan@shutterstock

結語:在西亞,現實主義的外交思維依然有效

縱使伊朗與俄羅斯同床異夢,這場政治婚姻依然會持續下去。俄國在西亞的戰略構想,不足以令兩國關係破裂,因為在受到國際孤立與制裁下,伊朗依然需要大國的支持。所以,伊朗與俄國之間出現磨擦,結果也許只會令伊朗以退為進,作出讓步。

而沙國與以國的想法基本上一致,也認為俄國是制衡伊朗的最大幫手。只要與俄國打好合作關係,沙國以國就可以不需大動戈干,也能透過俄國影響伊朗的行為。

同樣地,對俄國來說,雖然近年伊朗在西亞的外交政策十分進取,劍指以國與沙國,但俄國並不完全認同伊朗的外交方針,覺得伊朗的作用並不是用作對付沙國與以國,而是視伊朗為「新歐亞主義」戰略思維下的一個持份者,也需要伊朗地面部隊協助俄國在敘利亞的行動,僅此而已。

只要無論是以國、沙國與伊朗的期望,都是希望靠俄國制衡對方,就能夠鞏固俄國在西亞作為仲裁者的地位。俄國的取徑不僅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發生,更讓俄國的「新歐亞主義」的大戰略思維得以實現。

在西亞,各國關係既不是一成不變缺乏彈性,也不是二元對立敵我矛盾。俄國這套現實主義的外交思維,至今依然有效。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BestPhotoPlus@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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